上層都市的街道非常乾淨,每隔兩小時都會有市民組成清潔隊,從遍布大街小巷的半封閉“休息室”裡走出,清理這座屬於公民的花園城市。為了那對於下界來說,近乎於不可思議的高昂工資,他們做得都非常小心,有如高貴公民的小姐在打理自己寶貴的指甲一般。 葉芯現在就如同那些被戲稱為“螞蟻”的辛勤勞工一樣,將注意力集中在幾乎一塵不染的地面上。
與短劍劍士“跑”帶“打”的戰術一樣,長劍的使用者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戰術,那便是“防守反擊”。沒有一擊必殺的手段,讓他們更加謹慎,也更加大膽,因為他們自己便是引誘敵人最好的誘餌。
長劍的尖端在距離地面很近的位置,微微的顫動著,如用毒蛇的信一般,感受著地面傳來的細微震動。堅實的地面傳播聲音的速度可比空氣快多了。
學姐曾經滿懷遺憾的誇獎他是難得的劍術天才,雖然對那位美麗女士的誠信從不報以希望,但她之後對自己更加殘酷的“操練”,似乎從另一方面證明了這句話的可信度。
現在隻能希望用牛奶液在熱巧克力裡畫仕女像,真的是能提高劍術水平的訓練了。
隨著從大地傳來的一絲奇妙的顫動,劍尖在地面上輕輕一彈,如同奶壺的銅嘴在杯口輕輕一點,優雅高貴卻又顯得穩定從容。
彈劍。
這才是真正屬於葉芯的基本劍術,簡單明了的閃劍與他那種有些扭曲的別扭性格完全不合。
對任何事情都要想盡辦法撒謊的家夥,喜歡更加“委婉”細膩的劍法。於是“彈劍”便在一次次端茶遞水,以及用手指撫弄那些精細的材料,讓它們心甘情願的成為精致茶點的過程中,自然而然的誕生了。
平穩有如山嶽,卻有帶著一團似有似無的迷霧,展現在藍鳥眼前的便是這樣一劍。配合著那對帶著訕笑的黑色雙眼,宛如一個沉穩的男聲,在他的耳邊喃喃的說道:“乖,聽話……”
帶著怒氣的短劍,不由自主的砸在長劍的劍刃上,然而在他準備已久的“雙重疊擊”還未爆發之時,對方便已從容的彈開。接著無鋒的劍刃在空氣中莫名的繞出一個小小的圓,再次落下。速度並不快,但卻如同提前算出他的刺擊路線一般,等在他手腕即將通行的道路上。
“我會讓你碰到麽!”藍鳥雙腳一錯試圖再次使出瞬步脫離戰鬥,哪知道對方卻如未卜先知一般先一步踏在了他瞬步的路線上,讓他幾乎一頭撞進那個偽裝高雅的中二懷裡。
莫名的感到臉龐發熱,藍鳥的速度又增加了一分,然而那個該死的家夥卻如同牛皮糖一般粘了上來,始終擋在他撤離的道路上。手中的長劍,也賴皮的纏了上來,就像一個好客的主人,在挽留路過的客人,再飲一杯他用高山清澈雪水泡好的清茶。
然而這個客人卻不敢再次領教他的手藝,宛若無骨的左手在移動中再次脫臼了,陣陣疼痛從傷處傳來,讓他的額頭出現了一層細汗。
將對方越來越走形的動作看在眼裡,葉芯心中卻沒有任何喜悅,記憶中那個在他身邊翩翩起舞,縱橫戰場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鬼使神差之下,他突然說道:“雛鳥,你忘記貼面舞了麽?”
說完,葉芯便起了扇自己一耳光的心思,從藍鳥突然變得閃亮的雙眼,他知道這下徹底糟了。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這是中華文明古代武士對所有兵器統一評價。作為一切短兵器的代表,
匕首幾乎已經短到達殺人武器的極致,而它真正發揮威力的半徑,也比其他的武器要短小得多。 但它的攻擊盲區也小。
當葉芯借用身體旋轉,再次佔據藍鳥的撤離方向時,他毫不猶豫的使用了瞬步。
這是一次的瞬步隻移動了不足十五厘米,然而這一刻他卻突入一個關鍵的區域,一個讓葉芯無比尷尬的區域。
“一臂之境”
將手平伸,指尖至肩膀這段距離,被稱為“一臂之境”,也是被所有長劍劍士稱為“死亡區域”的范圍。當這個距離被敵人侵入之後,特別被是靈巧高於他的短劍劍士突入,任何劍術都無法發揮作用。長劍的操控者,隻能依靠自己的步法與戰術,以最快的速度脫離這片區域。
然而對方可是以靈巧著稱,有刺客之名的頂級速度劍士,在同級相爭之中這幾乎是無解的劣勢。
如果這時有人旁觀這場決鬥,那麽會驚訝的發現,剛才還在生死相搏的兩人,現在正如同兩個配合多年的舞者一般,在以極高的速度跳著一曲優雅而富有節奏感的舞蹈。
舞蹈的中心是身材稍小的藍鳥,他雙足踏著細碎的腳步,身體如同蝴蝶一般,圍繞著葉芯翻飛著。閃著晶瑩藍光的“冰語”就像一條藍色的絲帶,在空中畫出美麗的弧線。
而葉芯作為圓的核心,雖然移動的半徑比對方小,但卻完全沒有掌握到主動權。動作與自己的舞伴相比,顯得有些僵硬,僅僅靠著來源詭異的經驗,勉強讓維持了這場“舞蹈”的美感。
“這下玩脫了。”葉芯在心中暗自後悔,現在他已經面臨了最凶險的情況,雖然能暫時保持著均勢。但這種表面的平衡又多脆弱,他心知肚明,被突進至“一臂之境”的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攻擊能力了。在寶具離手的現在,他沒有任何辦法擺脫現在的狀態。
而他的對手,現在正在享受。
與葉芯不同,藍鳥現在的確是在跳舞,在第一次實戰中便能不斷突破自己力量的極限,這種從未體會過的自我超越,讓他幾乎沉醉。如用他初次開啟劍獄,聽到劍獄將他的能力作為三大基本職業的基礎時,所體會到那種被承認,被信賴的幸福感。
這曾經是他認為不可能在人間得到的。
他現在是快樂的藍鳥,是迷醉的藍鳥,是舞蹈中的藍鳥。“冰語”與其說是在攻擊,不如說是在演奏。有著奇特形狀的刀刃感受到主人的心聲,用自己的軀體鼓動著空氣,發出清脆鈴聲,演奏出主人心中的旋律。
“藍鳥是悲傷的,
它居住在黃金鑄成的鐵籠裡。
藍鳥是困惑的,
它沒有見過自己的樣子。
藍鳥是彷徨的,
它的翅膀完好卻無法飛翔。
藍鳥啊,藍鳥
你想歌唱麽。
至少聲音沒有囚籠,
至少聲音擁有你企盼已久的自由。
雖然沒有人能聽到,
也沒有人願意聽到。
……”
他在唱歌,似乎還沒有完成變聲的聲音,顯得有些稚嫩而嘶啞,然而卻帶著能震撼靈魂的韻味。沉迷在自己歌聲中的藍鳥,甚至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在決鬥,在以生命相搏。
被完全忽視的葉芯,卻沒有生氣。甚至不忍趁機脫離這場“死亡貼面舞會”,不忍打斷這首讓他難忘的歌謠。
在記憶中,唯一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聖堂遠征軍的指揮所裡。依靠偽裝混入其中的葉芯,已經能清楚的看到聖堂軍團最強火力“光芒之塔”的核心。然而四周密布的神術陷阱,卻暴露了葉芯的身份。
當守衛們試圖阻攔葉芯衝向那顆禁錮了銀火力量的核心時,當他看到前方層層疊疊的銀色劍陣陷入絕望時,藍鳥從黑暗中飛出。在他身邊,跳起了死亡貼面舞。
那時的他成為了藍鳥唯一真正的舞伴,兩人邁著富有節奏的腳步,不緊不慢的在敵人的陣型中推進著。腳下的敵人的鮮血,如同舞曲一般流淌,忠誠無畏的聖堂守衛們被信仰逼迫著,不斷投入到死亡的舞蹈之中。
在藍色光帶的細心保護下,近三百米的血腥之路中,葉芯的腳步甚至沒有一絲艱澀。
當他將手放在水晶核心之上,被解放的力量化作銀色的火光,點燃了整座遠征軍要塞之時。在熊熊的火焰之中,他聽到了這首歌。
那是的藍鳥甚至無法維持聲調的穩定,在伴隨著呼吸器嘶嘶聲的呢喃中,隻有那還算平穩的節奏能夠證明這曾經是一首歌。
唯一屬於藍鳥自己的歌。
聽著耳邊,這已經能被稱作天籟的歌聲。
葉芯無法想象要何等的自我厭惡,才能讓擁有這樣美麗歌聲的藍鳥,在受到毒氣灼傷之後放棄了劍獄的治療,讓自己保持著殘破的軀體。更無法想象要何等的絕望與悲傷,才會讓藍鳥不再追求自由,而選擇成為一個黑暗中遊走,不要報酬,只求在痛快淋漓的殺戮中,獲得燦爛死亡的殺手。
每一次都會殺死委托人和目標雙方的殺手。
從歌詞中葉芯已經感受到,那個名為絕望的深淵,已經處於這隻不會飛翔的雛鳥腳邊。他現在是在懸崖邊,向著迎面而來的寒風,為自己從未擁有過的自由而歌唱,那雙灰色的靴子正踩在即將崩塌的岩石上,尋求近乎於自我毀滅的舞蹈。
就讓他跳完吧,在歌聲結束那一刻,便是決定勝負的一擊。
回味著自己重生前的那種心灰若死的感覺,葉芯握緊的拳頭在掌心壓出了血珠,在心中暗暗對著這只在他記憶中的“歷史”裡數次拯救自己的朋友說道:“奇跡帶給了我希望,而我將會將這個希望傳達給你……不惜一切。”
“……當疲憊讓它清醒,它已經失去了自己漂亮的羽毛,成為了絕望的藍鳥。”當歌者唱出最後一句之後,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與葉芯一起站定。兩人背靠著背,從背心相貼的皮膚中能相互感受到對方的體溫,是溫暖而又冰冷的,正如這對熟悉卻又相互陌生的對手一般。
藍鳥再次張開口,聲音變得悠遠而明亮,唱起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歌聲,他要用利爪撕開這個世界。
“籠鳥無翔日,夏蟲語冰時,帶來絕望的凍結者――冰語”
葉芯也同時吟唱,低沉而穩定,每個字都如同凝固在時間之上,他要用語言欺騙這個世界。
“啟動‘妄語者的狂想LV6’,謊言開始。”
世界規則在他的面前展開,有如一堆繁複但有序絲線,等待著他重新排列成新的圖案。
“光與影,明與暗,因與果,相生相伴的孿生子,逆轉的螺旋――渴求自由的奮鬥之劍必將落入我的掌握。”
逆轉因果律的謊言,是殘酷的真實還是有如泡影的虛妄,全在葉芯的一念之間。
當藍鳥將化作鳥紋利爪的寶具刺向葉芯時,他看到了一雙宛如紅寶石的瞳孔,那平靜無痕的表面反射出自己清晰的倒影。他突然疑惑了,那是自己麽?每一次開啟劍獄之後,他便在那近乎於無邊無際的力量中沉迷,直到生命值低於下限,陷入昏厥。從未有機會真正在鏡面中看到自己覺醒的樣子,這是多麽的……遭了!
在藍鳥走神的一瞬間,葉芯抓到了真實與謊言連接的節點,那抹晶瑩剔透藍色的光暈。第一個點確定,第二個點則是自己攤開的左手!這是葉芯用來突破謊言邊界的技巧,用空手釋放的閃劍!
深入骨髓的刺痛傳來,在因果逆轉的加成下,葉芯有如神跡的抓住了如閃電般刺來的冰語。然而想象中骨碎掌裂的情景卻並沒有發生,刺入手掌的冰語已經恢復了它原始的形態,那把並不算鋒利的藍色奇形匕首。
“這是生死決鬥!你搞什麽飛機!”被對手眼中那種對自己生命滿不在乎的態度所激怒,葉芯忘記了揮出製勝的長劍,而是一把抓住了藍鳥的胸口。
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對著那張在兜帽的陰影裡,顯得陰沉莫然的臉,大吼道,“清醒點!你還遠遠沒到死的時候!劍獄這個偉大的世界還等著你去縱橫,那裡有無盡的蒼穹可以讓你盡情的去飛!現在這點事情,算個屁……這是什麽?”
葉芯握在手中的東西顯然不止是衣領,裡面軟軟的肉體雖然體積隻是剛剛達標,但的確是代表著某個與他完全不同的性別。
怎麽回事,他明明是……葉芯驚訝的抬起頭,正好看到藍鳥一直遮住額頭的兜帽落下的景象,雖然未施粉黛但是這清秀的五官和水靈靈的雙眼,加上手指間傳來的柔軟與熱量,卻毫無疑問的是個……女孩子。
回想起來,曾經一起相處的數年裡,藍鳥的私人生活一直是一個迷。幾乎都隻是在戰鬥之前出現,戰鬥結束後消失,直到……
“你……我……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子。”葉芯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任憑冰語從自己的手心拔出,鮮血在地上灑出一條暗紅色的直線。眼前的事實,讓他的心情更加沉悶,為什麽“歷史”中的藍鳥會放棄自己美麗的容貌,這對於一個漂亮的少女來說,是比死還要難以忍受的地獄。
將一卷繃帶狠狠的砸在了葉芯臉上,藍鳥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的撫摸著,表情悲戚而痛苦,似乎那裡有一道巨大的傷疤被葉芯無意中掀起。
過了良久,她突然用一種悲傷而複雜的語氣說道:“我不是女孩子,還能是什麽東西。”
“美麗漂亮的少女。”在糾結中,葉芯無意識的放任自己說出了,學姐所“教導”的“對女性標準用語”。
“噗……哈哈。”被葉芯突如其來的不靠譜回答所驚到,藍鳥居然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笑聲慢慢變大,最後竟然連成了一片。似乎某種束縛,被逐漸的從她的身體上剝離。
在淚眼婆娑中,她突然感覺到一絲輕松,突然發現這個讓人無法呼吸的世界,居然還有如此可笑的一面。
她饒有趣味的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尷尬,卻依然保持著所“扮演”的角色那種嚴謹、守禮風格的中二,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過了良久才想起自己本來的目的,連忙開口說道,“原本是想提醒你學院那邊有人挖好坑在等你跳,不過看你這副實力不錯的樣子,讓你去送死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記得讓你的那個小情人別來學校了。從我剛剛聽到的內容來判斷,事情恐怕比我想得還要複雜一點。”
發現包裹著藍鳥的那種絕望稍微淡化了一些,葉芯決定對學姐的“恥辱教育”從善如流,低頭按照記憶中的“台詞”說,“感謝小姐您的提醒,您的大恩,將與您的魅力一般,銘記於我的心上……”
“好了,滿嘴謊言的騙子中二……來找麻煩的人似乎和昨天晚上你救出舒悅這件事有關……你要小心。”想了想確定沒有遺漏什麽之後,藍鳥扶住自己脫臼的胳膊,躍上旁邊的高樓,向葉芯露出一個複雜的笑容後,轉身消失了。
空氣中遠遠的飄來輕靈的歌唱,“我是自由的藍鳥,我酷愛飛翔……”
無奈的搖了搖頭,葉芯將藍鳥的事情先放到一邊,轉而注意到她提到的那個即將到來的“陷阱”。
與昨天的事情有關,目標是所謂的“小情人”,那幾乎可以肯定是牧笛所在的組織了。將劍獄的界面打開,牧笛已經加了他為好友,不過現在的狀態顯示繁忙位置則在劍獄之星的穆素爾丘陵。
穆素爾丘陵在葉芯所接到的亡靈系列任務地點的東南方, 幾乎緊挨著處於文明邊界最西邊的亡靈領地――烏斯迪山脈,不過記憶中那裡是超過十級玩家主要活動的地點,牧笛顯然是被“源海”坑了。
他在回信中寫著:“那個倒霉死者是當初建議抓你的“眼睛”,當時負責轉運準備植入你們體內的炸彈,不過他攜帶的數量太多了,當時行動的時間也拖得太長,我懷疑其中有詐。另外抓巨蛇蜥蜴當坐騎困難麽,這遊戲怎麽都沒有一個任務難度提示。再另外,這邊的武器都太貴了,能借我點聖火幣麽。對了如果可以提供安全的寶藏埋藏地點,我有豐富的聯合貨幣支付。”
葉芯皺著眉頭,這家夥完全沉迷於劍獄了,對打探消息的工作完全不上心。回想了一下巨蛇蜥蜴的資料,接著發信道:“巨蛇蜥蜴是十五級的怪,你去抓記得帶點鹽,它們不喜歡吃鹹肉,你可以留具全屍。幫我查下你們那個什麽組織,今天在星月學院附近有沒有什麽活動,我給你找個很容易獲得寶具的信息。”
“尊敬的牧笛,想要不勞而獲者,必會為命運所背棄。”嘴裡模仿著自己扮演那個角色的語氣,葉芯心中卻在盤算到時候該如何與拉斐宰這頭肥羊。
將界面中刹娜的名字點出來,將藍鳥的警告轉告給她之後,葉芯準備去學校看看那群家夥準備幹什麽。
順便還可以嘗試下惡魔管家的拷打。
―――――――――源海說我是分割線――――――
源海說,誰知道藍鳥為什麽會帶繃帶,她隨身帶繃帶改什麽。葉芯用的繃帶是用過的,還是沒用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