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崖,玄武大陸的最高峰,同時也是玄武大陸的最低谷。
崖頂白雪皚皚直插雲霄,仿佛隻要再多伸出一寸便要捅破了天庭;崖下深不見底,陰風呼嘯,似乎直連通著閻羅王的十八層地獄。
斷腸崖,斷腸崖,傷心斷腸走上崖;一步生,一步死,生是斷腸,死斷崖。。。
斷腸崖邊,一名黑袍男子癡望著懷中女子,兩眼通紅,一張本不應該出現淚水的臉此刻卻哭得傷心斷腸。
“麒麟王!放下我女兒!”
另一側,十幾道白色身影閃動,為首的白袍老者緊繃著臉,一雙血目死死地盯著黑袍男子懷中的女子。
他是清虛觀的觀主余昊,雖然清虛觀在道家四觀中委居末位,不過真抄起家底來也不是哪個江湖大派能消受的。余昊身後站得也都是本門最出色的弟子。
十八對一,幾乎是絕對的碾壓,可當余昊嘴裡吐出‘麒麟王’三個字的時候,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因為世界上沒有哪一個人敢站在斷腸崖邊,半隻腳踏在松土上,半隻腳懸在空中,隨便一陣微風吹過都可能把他卷下去。
要知道他身後可是萬丈深淵,甚至是連通地獄的存在!可眼前的麒麟王卻是絲毫不察,篤自流淚,似乎懷中人便是天地日月。
“不!”
撕心裂肺的吼聲響徹天地,兩道血光射出,半邊天都被染成了血色,撲面而來的滔天殺氣直逼得余昊等人連退三步。
血宗門麒麟王秋楓,玄武大陸上最強最狠辣最可怕的武者。
年僅三十歲的秋楓,在短短十年內率領著天下第一邪教血宗門,屠戮宗門數百,劍下堆疊的亡魂不下萬人。而且最可怕的是他殺起人來從不分敵我,武林正派也好,宗門同僚也罷,甚至是自己的親朋好友,隻要他的神魔劍一沾上血,方圓十裡內不會再有一息的律動。
站在這樣嗜殺的魔神面前怎麽能不畏懼?不過余昊等人此番前來就是為了奪回女兒余香香的屍身,至於復仇,剛剛的那一聲嘶吼已經讓這位年過五十的老者徹底的放棄了。
不過余昊等人還是硬著頭皮往前邁回三步,畢竟他們也是名冠天下的道家四觀,別人吼一嗓子就灰溜溜的退去,那清虛觀也不要想在江湖上立足了。而且他們還想拿回余香香的屍身,更是隻許進不許退。
再次邁回,余昊等人心中已立下死志,十八道寒光不一而同的從腰間抽出,片刻間,十八人就結成了清虛劍陣。
劍陣開啟,十八道白光凝聚成一面白芒,眾人周身數丈內的殺氣被白芒驅散,余昊等人不由地長舒一口氣。
秋楓隻是余光掃過,在他眼裡,這種劍陣誅人可以誅神卻不行,自己就是屠戮天下的魔神!
這種驕傲從一出生起就被埋進了秋楓的骨子裡,也是一出生起秋楓就學會了殺戮,第一個倒在他劍下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母親。
一個可憐的農家女子,被血宗門宗主強行霸佔了身子,最後還成了親生兒子的魔劍契約,絕望的倒在了血泊中。
秋楓卻因此被血宗門上萬族人所擁戴,稱他是至高無上的魔神,就連父親都為自己感到驕傲。
至此,秋楓弑母后心中唯一的一絲膈應,也在父親的讚揚和血宗門門徒的崇拜聲中淹沒。
似乎殺戮是應該的,死在魔神的劍下是她的榮幸。
直到有一天,終於有人跟他說了聲,不!
手頭上有著數萬條人命的秋楓早已經麻木了這種聲音,
隻是淡淡的說了句:“如果你能在我神魔劍喝飽了血後,再跟我說這句話我就聽你的,永遠不再殺人。” 神魔劍的魔性連秋楓自己都控制不住,維持十裡內的殺戮已經是最大的極限,除了血宗門的聖物浴血神鼎可以讓它暫時安靜,任何人都不能在神魔劍的嗜殺下幸存。
……
魔劍還鞘,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十裡之內再無生息。
沒有人能活在神魔劍下,這是數萬條生命累成的鐵律!
可就當秋楓轉身的那一瞬間,一個嚇得渾身哆嗦的小女孩竟跟在自己的身後,從她身後的血腳印可以看出從頭至尾她都沒離開過。
那一刻,魔神的心顫動了。
也許這個女孩是對的。
盡管隻是內心裡一絲絲的觸動,不過秋楓心裡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東西,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如果一定要形容它,那麽就像是剛割了腦袋噴出的鮮血一樣暖暖的。
不過這股暖流並沒有持續多久,僅僅三個月後她的心髒就停止了跳動。
捅進她腹中的還是自己的那把神魔劍。
“懦夫!魔神停止了殺戮還是魔神麽?收起你那弱者的眼神,還有那些丟人的淚水,這都不是魔神該有的東西。”
又一股鋪天蓋天的殺氣襲來,另外半邊天也被染成了血紅色,兩股殺氣一前一後地將余昊等人的清虛劍陣壓縮得愈發渺小,白芒劍陣瞬間縮小了數倍。
余昊等人不由地心中大駭,扭頭望去,只見幾十件紅袍一閃身已出現在幾十米開外。每個人臉上都戴著暗紅色的骷髏面具,肩頭上還勾了個骷髏圖案。
是血宗門的血衛!眾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血衛可是血宗門裡精銳中的精銳,每一個人都相當於名門大宗高徒弟子的存在。
目光再瞧向為首那人,余昊心裡不禁咯噔了一下,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因為那人暗紅色的袍子上竟一左一右嵌了一對嬰兒腦袋般大小的血骷髏!
“血宗門宗主秋向天。。。”
余昊艱難地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字,先前鼓起的戰意此刻已衰減了大半。
秋向天輕蔑地瞥了一眼右手側的余昊等人,皺眉道:“道家四觀歷承了幾千年的武道昌隆,原本也不是我們邪魔外道能比肩的,怎麽如今到了閣下這輩就隻有這麽點微末本領?”
余昊等人剛想著爭辯,不料秋向天長袖一揚,右肩的血骷髏黑氣凝聚,瞬間空中一聲炸響,余昊等人竟倏地一下飛出數十步遠,不過他們的身子都停在了崖邊幾尺的距離,並沒有墜下崖去。
一道血紅色的虛影將整個崖邊圍了起來。
這是魔神的力量!
這個魔頭怎麽會救我?余昊來不及驚訝和好奇,一大口鮮血噴出便失去了意識。
秋向天不禁皺皺眉頭,眼裡滿是驚訝的神情,這孩子居然能驅動魔神的力量去救人?難道他駕馭得了這股力量?
想著秋向天又搖了搖頭,神的力量不是奴隸可以掌控的,不過他的控制力已經超過了我,往後的獻祭也就不再可能了,真是可惜了。
“你過來做什麽?二十年前我已經殺了母親,二十年後我不想再殺掉你,我的父親!”
冷冰冰的話從秋楓的口中蹦出,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秋楓隻有閉上雙眼才能勉強耐住心中的殺意。
此刻,秋向天這個六十多歲巔峰境界的強者,眼角竟閃爍起了淚花,不過眼裡充盈得不是眼淚而是兩滴鮮血,一滴是秋楓的心頭血,一滴他母親的心頭血。
血淚滑落,秋向天也緩緩地摘下臉上的骷髏面具,十幾年未曾見過父親真容的秋楓不禁駭然。
在他的印象中這個早衰的老頭戴著面具不過就是為了遮掩他的虛弱,作為一個武修宗師四十幾歲就白發蒼蒼,枯容朽面,這是武入魔途身體反噬的結果。
可眼前的男子竟是氣血充盈,紅光滿面,甚至跟那些剛剛及冠的貴族公子一般,自己若是與他站在一塊恐怕父子的身份要換一換才合適。
“你是什麽人!居然冒充秋向天?”
臉前的玉面青年嘴角微動,一張詭異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栗。
“冒充?呵呵,十八年了,只差一天我就可以修成羅刹神尊,登天之梯差一步而不達,小子,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孽!”
玉面青年臉上的笑容漸漸凝重,隨著那兩行血淚的落下,眼前的少年郎忽然蒼老了幾分,秋楓認得這是十八年前的秋向天。
心中來不及驚訝,猛然間,秋楓隻覺得胸口像是泄了道口子似的,體內所有的修為竟如泉湧一般飛快的竄出體外。巨大能量的抽出使得秋楓痛苦不堪,而身體卻又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動彈掙扎不得。
另一頭的秋向天卻是一臉享受的神情,在血宗門殺氣越重修為就越高,秋楓用神魔劍積攢的殺氣可不是尋常殺人形成的殺氣能比擬的。
秋向天作為被獻祭的另一方,吸收得程度也被擴大到了極致,枯瘦的臉龐重又變得氣血充盈,頭頂上先前對立的兩片殺氣也漸漸的融為一體。
“哈哈哈,好精純的殺氣,小子,雖然你擾亂了我的計劃,但是看在你這麽多年為我勤勤懇懇殺人的份上,就留下你這副廢皮囊吧。”
秋向天得了近乎神階的實力心情不由地大好,因為他發現自己與羅刹神尊的差距不過是一線之隔,在玄武大陸上近乎無敵的存在,對於眼前這個武功盡失的廢人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秋向天也懶得再多瞧秋楓一眼,對於這種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廢物,要麽是在這崖上苟且偷生,要麽就是出去被仇家砍死,於自己沒有半分威脅,隻要拿回神魔劍就好了。
秋向天伸手發力一吸,卻聽到一道破空聲響起。
循聲望去,只見秋楓眼中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借著秋向天掌力的吸引,劍舞如風。
“斷魂十三劍!”
秋楓怒喝了一聲,臉上騰起的殺氣竟讓秋向天有些犯怵,本能的掌力外放,空氣中頓時揚起一陣血霧,山嶽般的力量直接將秋楓瞬間砸飛。
“不好!”
秋向天臉色一沉,飛身直撲向崖邊,可惜為時晚矣。現在的秋向天可是半步神階的存在,剛剛那本能揮出的一掌雖不是全力但也比平時的掌力強上四五倍,秋向天腳尖剛點到崖邊,秋楓和神魔劍卻早已沒入斷腸崖下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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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入崖下的秋楓此刻卻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盡管身體已經支離破碎,不過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自己還是與余香香待在一起,有這一點我就很滿足了。
“香香,我遵守了約定不再殺人,神魔劍也墜入地獄了,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魔神出現了。隻是委屈了你,與我一同跌入地獄。”
秋楓慢慢閉上了雙眸,喃喃道:“若有來生,我必不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