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同治九年十月二十八日。
年過花甲的左二把,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日子。
他在天牢裡待了整整二十二天。二十二天,仿佛是一個人的一生。
既漫長得要命,又短暫得如白駒過隙。
當左二把從天牢裡被提出來,當他從菜市口被解開繩索放出來的時候,他覺得天是血色的,一切都刺眼,刺得眼睛睜不開。
短短的二十多天,短短的一瞬間,猶如生死兩重天。這生死兩重天裡,他已經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途!他已經完成了自己我蛻變與脫胎換骨!簡直是一場重生!是一場鳳凰涅槃。
死罪已免,活罪難免,打二十軍棍,抄沒家產。而左二把的文水家中,只有兩間破舊房屋,什麽都沒有。新蓋起的房屋已經劃歸到他大哥和他三弟名下,不屬於他。蘇州呢,也就只有張德茂夫婦留下來的一宅老院,抄來抄去,什麽都沒抄著。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左二把仿佛迷失了自己,一時也不知道,是自己膽氣中的那一個左二把死掉了,還是現實生活中這個活生生的左二把死掉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左二把怎麽也緩不過那個勁兒來。如夢似霧,雖死猶生。可能,這就是命也,運也,數也,劫也。
“咱這是在哪裡?”左二把迷離著眼,他不辨東西,不認南北。
“咱這是在天子腳下呀。東家,你怎麽迷糊了?”曲老三說。
“咱們這是要往哪裡去呢?”
左二把還像是一頭霧水似的,不知東西。
“爹,咱們回家吧!”左安民扶著左二把說。
“對,咱們回家吧。來從何處來,去往何處去!”左二把心情低沉地說,“回家。家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曲老三,這個患難與共二三十年的老朋友,老夥計,老搭襠。
“對,稀裡糊塗來,明明白白回。”曲老三說。
“在這天子腳下的天牢裡住了幾天,你們怎麽一個個都成了老禪師了!”左安民說。年輕輕的他也是一臉胡子,顯得一下子成熟了許多。
進去的時候,那些腳夫們也被帶了進去,可管事的卻說這些都是無用之人,隻留下左二把、曲老三、左安民三人便可。沒出兩天,便把腳夫們都放了出來。所以,進去的時候,一堆人出來的時候,只有他們仨個。
“難道,咱們就這樣走著回去?”曲老三半嘲半諷地說,“安民啊,恐怕半路上就得給我們倆買棺材。”
“曲師傅,你扶著我爹等等,我去弄兩匹馬。”
左安民苦笑了笑。前面就是前門廣場,吵嚷嚷的一堆人馬。
“前面人多,我們繞道而行。”左二把說。現在的左二把一見熱鬧,就猶如芒刺在背,涼嗖嗖扎人。
“幾位,買不買馬?這可是好馬,是優良的蒙古良種”想不到幾位商人打扮的人,竟然直直地朝他們走過來。
“不是楚兆坤、黃老三他們哥兒幾個是誰?!就是他們幾個!”
“你們”左二把抖抖地伸出手,眼睛裡已噙滿淚花。
英雄從不輕彈淚。此時無聲勝有聲。
“客官,你們這馬賣嗎?”左安民有意地問他們。
“客家,什麽價都不要講,我們是不還價的,一口價,市場上最低價。”黃老三示意他們不要開口。
“大哥”左二把繞到一匹馬背後,拉著楚兆坤的手,未開口,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大滴大滴掉下來。
“十四弟,要不是大哥聰明,計謀高,點子來得及時,法子想得很到位,就救不出你,說不定還會捅大摟子,把你逼死在天牢中。”黃老三也繞過來,聲音低低地說。
“老十四,什麽都不要說了,我們兄弟一場,沒有別的送你們,只能守在這兒,給你們送上幾匹好馬,一點盤纏,速速離京,你們走大路,不要走小路,說不定還有歹人在半路設埋伏。”楚兆坤神色凝重地說,“還有,把嫂子還給你。”
張翠蘭從一群人當中,慢慢走了出來。此時的張翠蘭滿臉憔悴,卻如九月菊,寒冬梅,挺立著,傲然著,顯得滿臉堅貞。
原來,她一直待在楚兆坤那裡,如果沒有左二把的消息,她是不會回去的,就是死,也要與左二把死在一處。楚兆坤等人安葬了芷蕙姑娘,派人精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