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堂下挨挨擠擠,肩並肩坐著男女老幼百十來人。隻聽四喜說了一聲:“家主來了。”一乾人起身嚷叫起來:“我們肯吃苦的,呂員外莫要驅趕我們做無家可歸的人呀。”張鶯叫道:“都靜一靜。依次排好一個一個上來回話。”此言一出,那些人好不匆忙,推推搡搡,亂哄哄的排隊,以至有摔跤撲跌的。瞻前顧後,直排到了門外。
四喜教他們一個個的上來,張鶯教徐清記名在冊,家事備細也細細記錄。張鶯教那身體強健的站立左邊,身體瘦弱,面有病容的站立右邊,婦女都去東跨院候命。逐漸的那站在右邊的喋喋抱怨起來:“這是要趕我們出家門呀。”張鶯道:“不要吵鬧。家主自有主張。”半晌,將那長龍隊伍發落完畢。張鶯道:“姐夫,發付罷。”崇堯見那站在左邊的八十多人臉上不無得意之色,個個喜氣揚眉。右邊二十多個老弱多是垂頭喪氣,滿臉怨氣。崇堯道:“兄弟們今日登門來認我,便是相信我。今日來的我一概收留。”
眾佃戶聞言怪異,把眼多望了過來,竊竊私語道:“這個員外如何稱呼我們兄弟?恁的是何意?”當下聽他說是都要留下,倒是欣喜,千恩萬謝不已。崇堯向左邊的人說道:“之前你們都是住在這裡的佃戶。你們各自去住下,且去地裡乾活。”那八十多人聞言,魚貫從右廊去了西院取了農具去幹活。這裡留下的二十多人問道:“員外,我們呢?”崇堯道:“一個個上來回話。”
一璧廂上前來,崇堯細細問了這家家中事體,說的判若雲泥,不盡相同。崇堯見旁邊張鶯抿著嘴笑,問道:“鶯兒笑甚?你有主意就來吩咐他。”張鶯也不推脫,上前來一一發付,說這個這個去西院專門負責佃戶吃飯,鎖閉門戶。那個那個專門在這正堂院裡灑掃庭除伺候來客。哪個哪個去負責園林花卉修剪,養護花草。須臾把那二十余人多發付停當,各無怨言,欣然就任。崇堯歡喜道:“鶯兒精明,善於操持家事,頗有你姐姐風采。”張鶯笑道:“謝姐夫誇獎。”崇堯道:“以後家裡內外事體便由你來經管,如何?”張鶯慌道:“別別,姐夫饒了我罷。那還不把我煩死了。”崇堯道:“是為你姐姐主持,不要退縮。姐夫也好清閑些,還有徐清幫你呢。”張鶯見他不是說笑,也想要為張雁分憂,遂說:“好罷。”
崇堯道:“四喜大哥,你便來做家裡的管家,一應事體向鶯兒稟報。”四喜驚訝道;“要我做管家,這我可做不來。”崇堯道:“你誠實本分,又很忠厚,又與我在蘇州就是經常往來的。我們到此人生地不熟,外邊的事都由你來調度經管,我也放心。”四喜笑說:“員外這麽說了,我就且做做。若是不稱員外心意,我還做我本等去。”崇堯向另幾個道:“你們也是蘇州隨我來的,就幫襯著四喜監管園林與這裡佃戶,莫教他們怠惰,做不良勾當。”那幾個說:“員外信得過,敢不盡心。”
崇堯,張鶯,徐清回到後堂,東跨院來,只見張雁已自將那二十來個婦女人等發付到了各院做廚娘的做廚娘,做侍婢的做侍婢,多散了。崇堯道:“娘子倒是爽利。”張雁笑道:“我這東跨院留下五個丫頭,兩個伺候我,兩個去打掃各房,還有一個廚娘。妹妹那邊也發付過去五個。後邊那處院落閣樓房舍甚多,也不能廢棄了。我且發付過去八個丫鬟,隻管修繕護理,灑掃房間。另外發付過去西院佃戶那裡兩個廚娘,前堂兩個廚娘。”當日各院分工明確,
飲食起居,關門閉戶都有專人照管,內外謹嚴,毫無疏漏。 次日,崇堯教恪卿揮毫,龍飛鳳舞,大書:“大行莊”三個大字。恪卿笑道:“相公不忘舜王坪大行門呀。這裡又要做一個大行莊,重溫舊夢呀。”崇堯笑道:“做個莊主做做,也是有趣的事。”恪卿笑笑道:“瞧你一說到大行門,就童心未泯,樂的像個小孩子了。”崇堯不覺感傷道:“那裡有我終生都抹不去的記憶。你我在那裡成就了夫妻,我哪能忘了。”恪卿聽得甚是甜蜜。崇堯道:“我且去做匾額。”一笑而去,徑自騎馬來到梁溪依字作成一個黑底金字的匾額,帶了回來。張雁聞言來看,驚喜道:“相公別出心裁呀。門主做膩了,又要做莊主了。”
一璧廂崇堯,張雁,恪卿,張鶯,徐清等人走出宅院,說笑步行來到莊園門樓外,望著高聳的門樓上那塊“怡情塢”匾額。徐清道:“我去找梯子來。”張雁笑道:“何須梯子,看你八叔武藝。”崇堯笑笑,身形一展,振臂而起丈余高,雙臂長出早將那塊匾額摘下取了下來。張鶯驚羨道:“姐夫好身手。”徐清看的癡呆,脫口道:“八叔好厲害。”恪卿笑道:“相公寶刀未老哩。”崇堯接過“大行莊”匾額,欣喜的一笑,縱身而起,將匾額輕輕掛了上去。
隻聽得身後笑聲傳來,讚道:“崇堯兄好身手。”眾人回身,笑道:“韋大人。”崇堯道:“讓大人見笑了。”損之笑道:“若非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崇堯兄采戰不斷,還是這麽精力旺盛哩。”見他不正經說笑,恪卿儼然有些羞臊,低垂了頭。張雁見他歡狎取笑,不以為怪,笑道:“大人娶了三房妻妾,不也神采依舊麼。”損之聽了,甚是受用。崇堯邀請損之等人進入門樓,來到府邸門前,一面教人把門頭上換上呂府字樣。早有四喜領著門房前來迎接。損之深深敬佩崇堯來此隻得一日,便把個偌大家事安排的這麽細致入微,井然有序,暗暗折服他手下多能人異士。一璧廂正堂上賓主坐了,侍婢捧送來茶水,茶罷。損之笑道:“下官送來校尉印信,崇堯兄驗收。”命手下將印信呈上。崇堯看了那將印,笑道:“草民隻為保境安民,原無做官之意。望乞諒解則個。”
損之笑道:“這是自然。雖說下官擬令封你做了梁溪校尉,可下官也隻是給崇堯兄虛銜,沒有官俸。自然不會來差遣調撥你去做違心的事,不須煩惱。”崇堯道:“那麽草民謝過大人錯愛了。”張雁便教徐清招呼四喜去抬出一箱錢來,說道:“這是三千貫錢,大人驗收。”損之道:“我還信不過大娘子麼。啊呀,這個曠日持久的工程總算是可以完工了。崇堯兄,好好乾,會有個好前程的。”告別一聲,徑自教手下抬了箱籠去了。
崇堯,四喜等送出門外而回。崇堯做了梁溪校尉的消息霎時傳遍梁溪,那些官宦商賈紛紛前來拜賀崇堯榮升之喜,一時車水馬龍,賀客盈門,差些把個門檻給撞破了。逐日四喜領著前堂侍婢,傭人迎來送往,忙的不可開交。崇堯好客,少不得留宿款待用飯。地方官員來訪便說些保境安民事體,巨商富賈來了,便說些販賣糧米油鹽事體。內裡張鶯絡繹不絕把那送來的賀禮送到張雁房裡查收,登記在冊。張雁道:“沒頭沒腦的收了人家賀禮,少不得來日人家有個紅白喜事,要償還出去。多認這些狐朋狗黨作甚?”張鶯道:“姐姐,且落得受用。別刁難姐夫了,我們初來乍到,也須善結人緣方好。更何況人家笑臉上門,姐夫能轟人家出去麽?”
張雁道:“這幾時是個清淨。相公他這些日子多只顧著應承他們,不是在前堂跟他們一起歇宿暢談,就是應邀去赴宴,留宿他家。不說我這東跨院難得見他一面,就是妹妹那邊也是獨守空房,和衣擁被,長歎歪眠哩。”張鶯道:“也是新鮮一時。過幾時處的熱落了,就不常走動了。”張雁道:“但願他還記得這個家。”張鶯笑道:“姐姐莫憂愁了。姐夫哪裡是那不記家的人,我想他是要壯壯聲勢,好教人家曉得他要練兵,招募好人家子弟來這學武。”張雁聞言,深以為然,大奇道:“鶯兒,姐姐都還沒有想到呢。你倒先想到了。”張鶯笑道:“姐姐是一門心思放在阿善身上了,所以沒有細想姐夫所為是何用意。不然鶯兒哪裡能有姐姐心思細膩。”
張鶯忽爾說:“姐姐,還有一事我想說。”張雁道:“說說,是甚事?”張鶯神秘地笑道:“那兩個丫頭私下說姐姐近來總愛吃些酸的食物,偶爾還想嘔吐。姐姐老實對我說,是不是又懷上了?”張雁聞言,驚愕道:“我又有了相公骨肉?”張鶯笑道:“姐姐整日思想姐夫不回家來,失張失智,沒情沒緒的。又要顧著伺候阿善,哪裡還掛念自己,到把自己身子給忘了。”張雁抱著擇善,蹙眉凝思一下,說道:“是呀。若是有了也快一月了。”張鶯欣喜道:“姐夫回來,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張雁忙說:“且不急。這些日子他忙,過些日子待到真個作準有了,方好跟他說。”張鶯笑道:“我幫姐姐保守這個秘密。到時候給姐夫一個驚喜。”張雁也笑:“嗯,給他個驚喜。”
崇堯與那地方富紳火熱廝混了些時日,早到了秋忙季節。崇堯相攜張雁,恪卿等人在四喜的引領下來到田間地頭看那收成,只見稻穗沉甸,麥浪翻滾,稻香撲鼻,阡陌縱橫好一派田園風光。那些佃戶正在勞作割麥,聽到道旁歡聲笑語傳來,多起身來看見是家主帶著合家老幼來玩樂。紛紛放下鐮刀農具前來侍立道旁,行禮道:“員外,大娘二娘安好。”崇堯道:“無須多禮。我跟娘子來轉轉,看看兄弟們。”佃戶們多暗暗好笑“又來喚我兄弟”不敢抬頭任由他們一路說笑去了。張鶯笑道:“姐夫,你稱呼他們兄弟,可知他們多笑姐夫說話不著調哩。”
未數日,收秋已畢。崇堯交了賦稅,將余糧多糶給地方官府。乘那佃戶無所事事,召集到門外場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慷慨陳詞說是教他們強身健體,擔起保護鄉裡的責任。說罷將從梁溪府庫裡借來的刀槍弩箭送給他們,要他們像愛惜自己生命一樣愛惜自己的器械。那些佃戶多曉得崇堯授封梁溪校尉的事,每每談論崇堯是精通弓馬武藝的豪傑,此時聽得熱血沸騰,又是家主親自傳授武藝,少數不喜歡的也是沒奈何,多依葫蘆畫瓢操練起來。四喜,徐清,楊舜,王方亦是加入行列隨著操練,以此起表率。那些不樂意的至此也不敢多說什麽了。
一日,張雁絮叨起與擇善過生日的事。崇堯道:“娘子與擇善生日,想怎麽過?”張雁道:“我們新遷居到此,又是我跟阿善生日,自然是要辦的熱鬧一些。你送出去那麽多禮錢,也可收回一些。”崇堯道:“這怎麽好。”張雁不悅道:“這才來多少日子,你看你不是跟這個去飲宴,做東請他。就是給那個去送禮,呼朋喚友,散漫使錢,花出去何止百十來貫錢。若是不把他們都請來,將來還要怪你,反倒為好成歉了。”崇堯思索一下道:“聽由娘子便是。可是我跟他處的熱落的,方好下請柬。稍是淡漠的,就不去招人厭煩了。”張雁笑道:“你看著區處罷。”
來日,崇堯教徐清去置買回來請柬,左思右想,寫出個名單來,教恪卿依著名字寫了請柬日期。就教徐清相跟著一個摯友名喚杜壬的去挨家下請柬,未數日發放出去,便是損之也在其內。一日,地方來報說:“韋損之調任,常州新刺史李棲筠不日就來走馬上任。”崇堯愕然道:“韋大人這就離任了?”隻感太過倉促。地方道:“校尉還是速速打點迎接新上司李大人罷。”崇堯道:“那年在京師我跟李大人有一面之緣,相交莫逆。邂逅相逢,何須慌張。”地方見他恁麼與棲筠相知,到松口氣,笑道:“還是仔細些好。當年校尉大人不歸李大人管轄,而今可是常州民牧,此地的父母官。有道是不怕官,就怕管哩。”崇堯道:“多謝提醒。”一笑而已,多不放在心上。
崇堯又取個心思,向張雁說道:“我想到時候教佃戶在府門前石道兩旁演示武藝,可好?”張雁道:“我好好一個生日宴,遷居之喜事,教你搞得像個閱兵儀式,不怕嚇壞來客。”崇堯道:“我是梁溪校尉,自然是要教地方曉得我不是虛譽誑人,少不得教他們見識則個。”張雁道:“且去跟妹妹商議一下。”崇堯便找恪卿,將上項事說了。恪卿笑道:“這是姐姐的事,何須問我。姐姐早已是應允了,我哪裡敢說個不字。”崇堯道:“張雁沒有應允。娘子,何以這樣說?”恪卿道:“還說沒有呢。姐姐若不應允,當時就回絕了你。又怎會攆你過來陪我。”崇堯詫異道:“這又是怎麽說?她教我來陪你?”恪卿笑道:“這些日子以來,姐姐總是想法子教你來。你呀,還不曉得是怎麽回事呢?”
崇堯愈是奇怪,捉摸不透張雁居心何在。恪卿道:“姐姐近日都做些什麽?”崇堯道:“在做小孩子衣裳呀。又教那幾個婦人幫她一起做,都做了一大堆了,還做哩。”恪卿笑道:“這就是了。姐姐是有喜了。”崇堯驚喜道:“真的麼?”恪卿道:“姐姐是要給你個驚喜哩。你可不許戳破了,教她怪我。”崇堯抑製不住情緒的激動,歡喜的搓著手,連聲道:“我又要當爹了。”恪卿笑道:“美得你。我這兒可不能每晚留你,你也須去陪陪姐姐。”崇堯笑道:“娘子心思細膩,冰雪聰明。”崇堯遂聽恪卿之言,隻是暗暗歡喜,也不說破。
至期,崇堯教前堂做招待來客之所,擺十來張桌面安頓貴客。西院權做安排一般賓客席面所在。又教佃戶裝束停當,在府門前演練武藝,以助雅興。那門樓外車水馬龍,達官顯宦,名流巨賈接踵而來。一頭領著從人帶著賀禮進門,一頭觀賞山呼海嘯,刀槍武藝。一頭聽那鑼鼓喧天,鼓樂齊鳴,真個教人耳目一新,精神激蕩,嘖嘖驚歎崇堯把個生日宴,遷居喜辦的如此隆重莊嚴,空前盛大。
四喜,香怡兩個率領一乾仆役傭人,井井有條的接待來客。崇堯攜著張雁在前堂接待。張鶯與杜壬捧著禮帳簿子坐收彩禮,絡繹不絕將彩禮裝箱,教徐清領人抬去後頭東跨院張雁主屋。將近午時,早是摩肩接踵,人山人海。那些自認賀禮不多,身份卑微的自動去西院待席,巨商富賈,達官顯貴多在前堂候命,彼此寒暄,甚覺今日榮幸成為座上賓。四喜曉得人多齊了,便傳令開席,一面安排賓客西院坐席,將貴客多在前堂安置了。一時間捧酒送菜的,有條有理的送到每一桌席面,霎時酒肉飄香,賓客頻頻交杯,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動起筷子,此起彼落吃喝起來。崇堯,張雁,張鶯,徐清,恪卿,杜壬與幾個官宦自在堂上飲宴,推杯換盞,吃的好不歡愉。
其時,鳴鑼開道之聲傳來,數百甲兵前呼後擁簇著棲筠官轎來到梁溪大行莊門樓外。望見內裡三百多布衣打扮的鄉民操練刀槍,彎弓射箭,走馬如飛光景。又有門外恁麼多車馬,棲筠落轎,勃然色變道:“我還不信,原來真有人膽敢豢養甲士,聚眾飲宴,圖謀不軌。”詫異門樓上掛著“大行莊”匾額,尋思道:“此人還敢在此招搖撞騙,決不輕饒了他。”率領地方一乾僚屬,吆吆喝喝仗動刀槍蜂擁衝入門樓,來到莊宅跟前。早唬的那上百家佃戶退縮一旁,不知是甚事故,戰栗不敢言。那時早驚動了合院賓客,驚怪起來:“怎麽回事啊?”一個說:“敢是刺史大人到了。”有人叫道:“韋大人卸任,新刺史大人上任,校尉大人也沒去常州走動。看樣子是新官要治罪呂校尉的意思呢。”一個說:“啊呀,不好。莫要株連我們,害了我們前程呀。”多忐忑不安的起身,欲要回避。
崇堯,張雁等聽得堂下聒噪,色變道:“是哪個?”慌得崇堯急忙離席來見,奔出府門。張雁,恪卿,徐清,張鶯四個緊緊相隨,出了門來。棲筠把眼看那莊主,認得分明,轉怒為喜,驚駭道:“莫不是崇堯兄麼?”崇堯笑道:“李大人來敝莊做客,何以帶這麽多兵馬?”
棲筠笑道:“有人謊報梁溪出了一霸,私蓄甲兵,為害一方。今日在此聚餐,意欲不軌。下官便來走走,不想卻是崇堯兄在此練兵取樂。”早有一乾地方官吏跑出來,誠惶誠恐的伏地認罪道:“不知李大人到此,有失迎候,望乞寬宥則個。”心下突兀,哆嗦的不知會落個什麽下場。棲筠笑道:“無罪無罪。你們且起來回話。”那些官吏方才起身,抬眼目注著棲筠身側的談厭童,好是憤恨:“必然是他作怪。”棲筠把眼盯著厭童,甚是惱恨,作色道:“這是何說?”厭童倒吃一驚,嚇的跪倒,辯解道:“大人,卑職知罪了。”
原來這個梁溪縣尉談厭童生性奸偽,善於鑽營。隻為妒忌崇堯豪富,又沒有去送禮給他,遂銜恨在心,圖謀損之離任,新刺史新官上任,勢必要整肅地方,便誣告崇堯茲擾地方,攛掇棲筠前來查辦,要攪鬧了崇堯喜宴。未成想崇堯與棲筠相知,乃是舊識。當時滿面羞慚,悔恨不該沒張智的就蠱惑上官,嚇的流汗不已。
棲筠冷眼盯著他,厲聲道:“你這刁滑歹毒的賊種,平白無故無風起浪,沒屋架梁,誣害平人,簡直可惡。我也不責罰你。從此罷了你的官職,回鄉去罷。”厭童連聲告繞,早教左右官兵把他官服脫卸,亂棍打的抱頭鼠竄出去。棲筠一頭教人去追繳厭童印信,一頭笑道:“這等小人,罷了他的官還算是輕判了。隻是忒不該掃了崇堯兄喜事,下官好是慚愧。”說著自責之色溢於顏色。崇堯道:“是我忙於家事,未能及時去看望故友,以至於教小人鑽了空子,害的大人勞動一場。心下不勝惶恐。”
一璧廂崇堯向棲筠堂引見張雁,恪卿,徐清,張鶯等人。眾人見過了棲筠。棲筠見他娶了兩房妻妾,臉上愁雲頓散,失笑道:“崇堯兄九死一生拚殺多年,如今是苦盡甘來了。”崇堯道:“慚愧。”此時那些官吏商賈多曉得崇堯跟棲筠交情甚好,乃是一場虛驚,又紛紛說道崇堯好處,討好棲筠。棲筠一笑道:“你們是崇堯座上賓,無須多禮。”崇堯,張雁便請棲筠至堂上吃酒,另外換了一席,分外齊整。四喜早領人款待棲筠從人兵馬,在府外坐席,自是皆大歡喜。棲筠笑道:“敢情是崇堯兄愛妻與長子生日,下官哪能白吃這桌酒席,也須有個賀禮。”
崇堯道:“豈敢勞大人破費。”張雁亦是推脫。棲筠不管他做好做歉的婉言相拒,一頭教屬下送來鈿盒,以作賀禮,說道:“下官不速之客,害崇堯兄興致,心下惶愧。些許薄禮,不成敬意。”張雁教張鶯收訖,笑道:“多謝大人抬愛。”堂下賓客多嘖嘖稱奇:“可恨厭童欲要禍害呂校尉,卻不是錯打了主意。”有的說:“呂莊主在朝中多有靠山哩。”時近黃昏,賓客多已散去,堂上酒宴興致愈高。
棲筠問道:“崇堯兄不是去蘇州落腳,何以到了梁溪。”崇堯道:“一言難盡呐。”當下將家中遭賊,又兩番教官兵上宅來的話說了。棲筠道:“崇堯兄跟元甫似乎有甚誤會。來日我去見見元甫,教你兩下握手言和,莫要鬧糾紛了罷。”崇堯道:“如此多感。”張雁聽棲筠將恁麼厲害的事,說的恁麼輕巧,思量:“棲筠要存他們官員體面耳。”棲筠道:“崇堯兄招兵買馬,心上還是放不下社稷呀。”崇堯道:“多事之秋,我也是防備不虞,別無他意。”至晚,盡歡而散訖。
崇堯送走了賓客,回轉屋裡。張雁歎息一聲:“幸好是你們相識,不然今日還不知如何收場?”崇堯道:“害娘子擔驚受怕了。”張雁道:“你看看那些賓客,一見刺史來尋是非,為了脫身,嚇的差些就要狀告你去頂缸了。”崇堯道:“人情冷暖,趨吉避凶人之常情,莫要怪他們了。”張鶯查核完禮帳簿,笑道:“姐姐,今日還真接了不少禮錢呢。”張雁問道:“多少?”張鶯道:“有兩百貫錢呢。還有李大人那個鈿盒裡頭裝著三十貫錢,總計收禮兩百三十貫錢。”張雁道:“改日用這錢打造船隻,打撈魚蝦,販運到北方,獲利很多。”崇堯道:“轉運使劉大人在揚州造船廠,打造大船。何不將這筆錢拿去教劉大人營運,將來造了船,與我一艘,何須我們耗費心力。”張雁笑道:“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崇堯看她歡喜的神采飛揚的樣子,千嬌百媚煞是迷人,笑道:“娘子,謝謝你。”張雁嗔笑道:“無緣無故謝我什麽?”崇堯聞言,情不自禁的目光投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張雁羞赧道:“鶯兒還在哩,只顧看甚的。”張鶯笑笑,抱了帳簿放進櫃裡,落了鎖。崇堯道:“娘子,我都知道了還要瞞我哩。”張雁笑嘻嘻道:“嗯,我是有了身孕,快要三個月了。你是怎麽知道的?”崇堯不敢明言恪卿說的,笑道:“這還能瞞得我麽?”張雁道:“原想給你個驚喜,到教你說出來了。罷了,教我空隱瞞一場。”張鶯笑道:“姐夫都快成人精了。姐姐總是想把他當小孩子,那哪成。”說罷,歡笑著跑出去約了徐清,楊舜,王方練武。
話說崇堯授徒的消息傳遍梁溪,便有富紳送其子來學武,又有那想要在武藝上取功名,圖富貴的貧家子弟前來報名。崇堯一一細問其家事,籍貫登記在冊,授予器械。又教他住在西院與佃戶同宿。張雁見家中糧食一石一石的被吃掉,愁上心頭,向崇堯說道:“教他學武,也該收取館資,豈有白白傳授之理。”崇堯道:“這樣一來,豈不是要趕他們走。如何好?”張雁道:“有道是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不向他們收取館資,他們也不肯好好學。也教人家說我傳授的是正經武藝,不是做耍的。”張鶯見崇堯為難,笑道:“姐夫,這話我來說。”張雁笑道:“還是鶯兒會居家過日子。”
次日,張鶯將收取館資的話說了,那些佃戶與學徒哪個還願意,七嘴八舌的頗是不滿。當晚便有一半的人走了,佃戶也多退還了租種的地,卷了家當,投向別家富戶圖生活去了。張雁道:“可見去的人多是心不誠的,留下來也隻是混飯吃,哪裡是真心學武。”崇堯道:“館資一月收取多少錢?”張雁道:“以一百錢為例,總得夠米錢罷。”崇堯道:“一百錢也不算少了,隻怕有的人還出不起哩。”張雁笑道:“舍得出的必是喜歡學武的。名額有限,相公寧精勿濫呀。練兵目的是要他們遇上戰爭敢上沙場廝殺的,可不是教他混飯吃,到時候嚇的當逃兵。”崇堯道:“還要他們有忠君報國的志向,以德為重,才算是好兵。”張雁深以為然。
不出數日,果然有慕名而來的,不遠千裡前來報名,也有拖家帶口前來就便謀生的。崇堯一一接納,不出十數日收滿三百之數。又按兵製以十人為火,擇勤謹忠實的人擔任火長。五十人為隊,有隊正統領。一百人為旅,有旅帥統領,三百人為團,有校尉統領。崇堯自為校尉,以下都挑選武藝出眾的,才德兼備又忠厚的人為旅帥,隊正,火長。又將這三百人多歸為佃農,給以工錢,可以自給自足學武,自是日夜操練不息,儼然是一旅正規軍伍。張雁以一人每月百錢收取的館資,一月下來便是三萬錢,足可養得起這這一旅之師,儼然沒有了困窮之患。崇堯甚喜,這三百人都是貧苦出身,真心學武,想要爭取富貴功名的有志之士。
不覺,早到了年終。一日,香怡來說要領去亦踔與其若夫婦靈位燒香供奉,崇堯欣然還她。香怡歡喜謝恩,領了靈位去供奉家中,早晚上香,不在話下。張雁又置買數十架織布機抬去後院閣樓,教那些丫鬟閑暇時紡績織布。又給他們在徒弟當中自選夫君,眾丫鬟自是感恩戴德,愈是謹慎勤快。待到大年初一,一家人其樂融融歡聚一堂吃酒飲宴。張雁覺察香怡魂不守舍的,大有愁容,好是詫異。
吃過了早飯,崇堯等人多出去會友。張雁留住張鶯,問道:“你經常出入西跨院,可曉得你李姐姐有甚煩心事麼?”張鶯道:“我哪裡知道她在想些什麽。隻是常聽她獨自在屋裡長籲短歎,好像有甚心事哩。”張雁蹙眉,思量道:“也難怪。香怡妹妹拉扯兩個孩子,又當娘又當爹,眼下楊舜,王方兩個已經八歲。十一弟死了也七八年了,香怡妹妹獨守閨房,心上寂寞哩。”張鶯問道:“姐姐想甚哩?”張雁道:“去玩罷。”張鶯蹦跳著,一溜煙去了。張雁想香怡這事,心道:“若不給她找個漢子。”動了這一念,不覺失笑。
至晚,枕邊向崇堯說道:“相公,我給你說個事。”崇堯道:“說罷,我聽著呢。”張雁道:“香怡妹妹為了拉扯兩個孩子成人,守著清閨,一向守身持正。近來卻終日焦思,茶飯懶吃,怕不是尋思歡愛的病。”崇堯驚怪道:“莫瞎扯。香怡哪裡會是那樣人?她對十一弟鍾情的很,你莫要褻瀆她的名節。”張雁怒道:“怎麽了。就你們能有個妻妾,就不許我們女人思慕男子麼?”崇堯憤然道:“無理取鬧。”翻身睡去。張雁一把將他被子撤開,崇堯氣的坐過一邊。張雁叫道:“楊亦踔是你的兄弟,香怡是我的好妹妹。當年是我不合將她弄到了舜王坪,跟你兄弟有染,非婚生子。這個我須對她有個交代,不能教她一輩子守望門寡。”崇堯道:“也要顧惜名聲。楊舜,王方兩個孩子又會怎麽想?”
張雁冷笑道:“楊亦踔死了。你還要害死一個活生生的人麽?”崇堯氣呼呼的,把臉轉側,說道:“是你瘋了罷。香怡哪裡有那心思。”張雁笑道:“相公,若不你把她收了做三房。”崇堯駭然道:“娘子說甚話哩。她是我兄弟的妻子,我能乾那無恥勾當麼?”張雁揶揄笑道:“指不定你動火已久了呢。不然為甚攔阻我,不教她嫁人。莫不是要留在身邊自用。”崇堯委屈道:“我哪有那心思。”張雁冷聲道:“美得你。偏要把她嫁出去,不然是你心虛。這話說不清楚,不許你睡覺。”崇堯見她疾言厲色,說的利害,又不敢惹她動火,便松了口道:“隨你罷。”張雁見他應允,回嗔作喜道:“睡覺,還磨蹭什麽。”崇堯過來睡下道:“且試看她的口風,莫要無事生非,弄出天大的笑話來,不好收場。”張雁道:“這個在我,用你操心。”
次日,飯後張雁來到西跨院香怡臥房。香怡起身道:“大娘子有甚吩咐說一聲便是,豈敢勞動貴體親自來找我。”張雁笑笑,教她身旁坐了,說道:“妹妹過的可好?”香怡見問的蹊蹺,失張失智道:“好好的,大娘子問這話是何意?”張雁見貌辯色,已是看出四五分光景,拉著她的手笑道:“你八哥想要給你找個良配,妹妹意下如何?”香怡聞言驚異縮手道:“哪,哪個?不不。”張雁笑道:“看來妹妹心裡早有佳選,休要瞞我。”香怡自覺失言,滿面羞慚,低頭不語。張雁道:“妹妹芳年美貌,情欲難斷,不如趁早找個夫君,以了終身。”香怡乍聽此言,心頭激動莫名,欲言又止,羞縮的不知如何是好。
張雁見她這般模樣,愈是有了八九分光景,心道:“果然是了。”起身徑自走了出來。香怡慌忙喚一聲:“大娘子。”張雁回身笑道:“妹妹,有甚話說。”香怡遲疑一下道:“八哥是怎麽想的?”張雁驚駭道:“妹妹,你是要怎的?”三兩步踅回屋裡來。香怡小聲說:“大娘子莫要嚇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問八哥他允許我改適他人?畢竟我是他兄弟的女人,又有那麽大的孩子。”張雁道:“知道的。隻要妹妹有心思,姐姐一力成全。好做新娘子罷。”一笑而別。香怡送走了張雁,來到裡間,把眼看著楊亦踔靈位,目中墮淚不已。
卻說張雁把香怡大有改適他人的想法向崇堯說了。崇堯唏噓一聲道:“娘子,你好多事。你不提起,她也不會嫁人。這把火豈不是你點燃的。”張雁道:“總來是楊亦踔死了七八年了,幾個女子能夠熬的過這孤獨日子。虧你還自詡大行門門主,要教男有婦,女有歸,隻眼下的人還照管不來,休說大話了。”崇堯愧然道:“娘子見教的是。隻是如何給她抉擇良配。”張雁道:“不出大行莊這個門,找一個將就看得過的擇吉日嫁了罷了。”
不題他兩在房裡絮絮叨叨,早教門外經過的傭人仆婢聽到,把作話柄笑說起來。徐清,張鶯聽到廚房仆婢說笑,詫異道:“誰要嫁人了?”仔細一聽,卻是香怡。張鶯笑道:“李姐姐瞞得我們倒好,連仆婢們多曉得了。我去問問則個,看她羞也不羞。”徐清忙說:“小姨娘莫胡鬧。這麽做豈不是教她難做人。”張鶯吐吐舌頭,嚇的不敢取笑了。
恪卿聽到些風聲,急來香怡房裡。香怡見她進門,便有些失張失智光景,怕她譏諷嘲笑。恪卿說道:“傳言可是真的。”香怡羞怯道:“是大娘子跟八哥主張。”恪卿笑道:“姐姐含辛茹苦拉扯兩個孩子,也是應該為自己著想一下了。”香怡抬眼見她甚是真誠,出於肺腑的關愛,感動的落淚道:“謝謝你二娘子。”恪卿道:“我要恭喜姐姐了。”便喚過來楊舜,說道:“小十一郎,你娘要嫁人,你是怎麽想的?”香怡把眼望著楊舜,看他如何回答。楊舜甚是乖巧,含淚答道:“娘的命苦。我盼著娘能夠開心,是兒的本分。”香怡好不歡喜,噙淚抱住楊舜,泣道:“好孩子。”
卻說,香怡要找晚夫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未數日傳遍了大行莊。眾佃戶多私下裡竊竊私語,談論這事。也有愛她美貌,動心想要娶她的,也有罵她不守婦道的,也有敬她賢惠拉扯孩子長大的,也有讚她敢於打破枷鎖,追求幸福的,真個是人心各別,毀譽參半,莫衷一是。
崇堯與張雁計較給香怡找個良配。說話間,徐清在門外喚道:“八叔,四喜大叔找呢。”崇堯詫異,別過了張雁出門與徐清來到前堂。問道:“四喜大哥,找我有事?”四喜焦急地說:“莊主,我問你一句話。”崇堯道:“這是怎麽了,說話吞吞吐吐的。到底出了甚事,快說來。”四喜苦著臉說:“莊主,若不把香怡妹子給我。”
徐清聞言,笑出聲來。崇堯乍聽此言,駭異的起身,脫口道:“你?”徐清暗笑:“別看著四喜大叔老實巴交,三十多歲的人還有這花花心思。想著天鵝肉吃哩。”崇堯躊躇著,尋思:“四喜人到實在,隻是歲數大了些,不知香怡可中意麽。”四喜見崇堯猶豫,慌急的說:“我是真喜歡香怡妹子呀。莊主,我求你了。我不嫌棄她有孩子,我很喜歡小十一郎的。”崇堯道:“且等著。我去問問則個。”四喜忙說:“我等著。”著實有些緊張,坐立不安的望著崇堯進去。徐清好笑四喜這饞樣,巴不得馬上就入了洞房,匆匆奔回來鑽進張鶯房裡,向她說了。
張鶯噗嗤一笑道:“這個四喜在蘇州時就經常來家,後來又一路隨著來到梁溪。敢情是在打這鬼主意呢。這不一下子就露出馬腳來了。”徐清道:“小姨娘,你說李姨娘她會不會真嫁給四喜大叔。”張鶯凝眉思索一下,笑道:“說不好。我們若不去看看去。”徐清道:“快走。”兩個飛也似的奔到西跨院來。徐清就要進屋裡去,張鶯扯住了,罵道:“小冤家要挨罵麽。冒冒失失闖進去,還不把你姨娘嚇壞了。”拽了他躡手躡腳來到窗下靜聽。
隻聽得屋裡崇堯道:“弟妹,你看四喜人挺好的,是不是就這麽定了,擇吉日給你們完婚。”香怡遲疑半晌,扭捏道:“八哥做主就是。”張鶯輕笑一聲道:“原來李姐姐早有這個意中人在心裡頭了。”徐清正要接口,張鶯忙掩住他的口,“噓”地一聲,教他莫說話。又聽得崇堯高興的說:“那我去跟他說。”香怡又說一句:“八哥。”崇堯又說一句:“八哥想十一弟他是愛你的,在天有靈也會歡喜你有個好歸宿的。”說罷別過了推門出來去了。張鶯悄悄拉著徐清回到屋裡,籲了口氣。徐清道:“四喜大叔聽到這個消息,那還不是喜從天降,真不知會高興成甚樣子了。”張鶯笑道:“一個是老光棍,一個是再醮改適,倒是好姻緣哩。”
徐清笑道:“李姨娘要嫁人了,不曉得小姨娘的好姻緣在哪裡哩。”張鶯聞言,變色道:“小冤家鶘貅幔俊斃燁逍Φ潰骸扒叭瘴姨醬竽鋦湃傷檔佬∫棠錟亍6湃墒歉齜緦髻覓蔚男悴牛沂烙趾茫橄忝諾塚合?刹徽切∫棠鐧暮靡鱸調幔俊閉泡狠氳匾桓靄駝在他的臉上,打的徐清呆了。張鶯眸子裡淚珠盈盈閃動,一把推他出門,罵道:“小冤家,再不許你進我門。”原來張鶯屬意於他,而他卻說這話,豈不教她嗔恨。打走徐清,氣恨難消的哭了起來。徐清在門外兀自捂著臉頰,驚怪道:“一說嫁人,就恁麼撇清不認我了,忒變得太快了些。”怏怏不悅的回去房裡,隻想以後躲她遠些。
未數日,崇堯,張雁給香怡張羅酒宴,為她跟四喜完婚。香怡自是萬分歡喜,自稱是再醮,人前不好看相,不教崇堯大肆張揚,隻自家人吃個飯,算是成婚之意罷了。張雁以內外有別,教前堂四喜住所做了婚房。香怡也不能再在西跨院居住,隨了他去前堂安歇。那四喜穿紅掛彩,還是頭一遭娶妻,高興地合不攏口。直至入了洞房,還是畏畏縮縮,逡巡著不敢上前。香怡怪他怯懦,自個揭去蓋頭,含笑道:“四喜哥,春宵苦短,還磨蹭什麽?”四喜方才踱至塌前,嘻嘻道:“妹子真美。”香怡羞答的笑道:“安歇罷。”熄燈,拉了他手上床,解衣就寢。當夜無話,次日香怡與四喜向崇堯,張雁見禮,備言感念恩情之意。張雁便教香怡幫襯四喜料理外邊事體,兩個孩子照舊住在西跨院。不在話下。
且說,崇堯家財豐厚,便有地方鄉紳欲把女兒嫁給徐清做個妻室的,不斷有媒婆上門張家李家的給徐清說道親事,也有給張鶯撮合婚姻的。徐清自從挨了一個巴掌,嚇的不敢見張鶯,當面撞上也是躲躲閃閃,趨避而過。又見媒婆上門兩頭說親,心下癢癢,也有成個家室的意思,私下教人打聽各家備細,女兒美醜。張鶯鍾情於徐清,媒婆來鼓動唇舌,便以不中意回絕了幾番。又見媒婆頻頻給徐清說親,急的整日焦愁,沒一刻安心。這日杜壬家差來媒婆說親,張雁笑道:“這樁婚事十分的好,來日便請送來杜壬生辰八字,下聘納禮就是。”丫鬟把這話通風報信教張鶯曉得了,張鶯趕走丫鬟,不禁潸然淚下。
徐清那頭,崇堯亦是給他定下了李家的女兒。徐清曉得備細,那李家女兒果然是十分標致的,又且精於女紅,粗通文墨。徐清恨不得早日畢姻,生兒育女,好過日子。張鶯聞聽此信,甚是傷懷,暗暗罵徐清蠢笨:“這個小冤家當真心裡沒我。我的命好苦。”又想:“這個小冤家哪裡曉得我的心事。不成,我得問問他去,好做個倒斷。賠給他性命罷。”一日,覷的徐清去了花園,便尾隨來到花園。徐清聽的身後腳步聲響,回頭見是她,慌忙要躲過。張鶯叫道:“小冤家,待要躲到哪裡去?”徐清止步道:“小姨娘要嫁人了,我也有了準妻子。不要相見罷,免得落人非議,不好看相。”
張鶯氣急,一把扯過他來,疾言厲色道:“小冤家,我且問你。現鍾不打反去煉銅,到底是甚意思?”徐清到嚇一跳,驚駭的失聲道:“小姨娘,這是甚意思?”張鶯似笑非笑的盯著他,脆聲道:“嚇成那樣子。倒是說句話呀,你心裡有我沒?”徐清慌說:“小姨娘莫嚇我。你要做杜家娘子了,還開玩笑。”張鶯嗔怒道:“杜家那個酸子,有甚好,我才不稀罕呢。”徐清見她不是說笑,嚇的失張失智的說:“不不。你是小姨娘,我不敢。”張鶯見他再三不肯,自覺羞慚,變了顏色,放刁道:“好你個小冤家,當日碰了我,就要不認帳。我去告訴姐姐,說你欺負我,看她還給你說親事。”撤身就走。
徐清見她說的厲害,好不驚慌,疾步追上叫道:“小姨娘饒我。那日是我不是,你不是原諒我了麼。”張鶯見他害怕,聲色俱厲道:“你去辭退了李家,我辭退了杜家。我教姐姐做主,成全你我則個。”唬的徐清要昏倒,失色道:“怎麽好?使不得,你是小姨娘,我們隔著輩呢。”張鶯溫柔的拉著他的手,笑笑道:“甚麼隔著輩就做不得夫妻了。且說你喜歡我麽?”徐清漲紅了臉,低頭囁嚅地說:“小姨娘很美,徐清高攀不上哩。何況八叔跟大娘也不會允許我們亂來呢。”張鶯道:“這個在我。我去求姐姐則個。到時候你若是退縮,那我就跳進河裡尋短見,此身誓不教他人玷汙。”徐清直到此時方始曉得張鶯寧死不嫁他人的意思,感動的莫以言表,垂淚道:“小姨娘志向堅貞,徐清敢不以心相報。”
張鶯道:“語出如金,不可反悔。”見他畢竟神色遲疑,尚下不得決心。當下想道:“這麽回去。他一見了姐夫就膽怯了,說的話哪裡還做的數。”說道:“我還有話,跟我來。”徐清不敢違命,隨她徑直來到花雨亭中,四下光景怡人,好個精致。徐清道:“且回去再處,來此觀光作甚?”張鶯笑道:“怕我麽?”徐清低眉順眼,答道:“不敢。”張鶯說一聲:“由不得你不敢。”說著將身子湊過去,張臂抱住他親了一下。唬的徐清失魂落魄的,要掙開她,忙說:“小姨娘饒我罷,教人看見,不好看相。”
張鶯嬌笑道:“看見愈好。你親我一下,就教你走。”徐清怯生生的抱住她,在她唇上親了一下,那時身子緊貼軟玉溫香。徐清一個少男如何禁架得住那誘惑,早已神魂飄蕩,忘乎所以了。張鶯意在哄轉他心思,喘籲籲的任由他恣意取樂,閃身依偎坐在一旁長椅上,真個你貪我愛,愈是纏綿的緊,哪裡還管什麽有夫有婦,沒些忌諱了。
那照管園林的幾個傭人在湖畔遠遠望見,批批點點說笑:“兀那不是徐小舍人,張小娘麼?兩個多是有夫有婦的人了,還這麽淘氣哩。”一個掩口笑:“快成家了,到先自家練起來了。”多說:“甚麼練著玩?實在是不該。傳揚出去怎好了結他兩家的對頭。”一個老成些的急急去稟報家主。兩個像心像意的歡愉一會,罷手松開了。張鶯整容道:“小冤家,還要賴麼?”徐清暗叫:“慚愧。”說道:“小姨娘垂青於我。我徐清亦非草木,當矢志不移追隨小姨娘,無怨無悔。”張鶯笑道:“算你還有些良心。”兩個私定終身罷,情意綿綿,愉悅的相攜走回。哪裡曉得利害。
卻說崇堯聽了傭人稟報說:“徐清營勾張鶯在花雨亭調情。”當時喝教傭人莫要多嘴多舌,傳揚出去毀了張鶯名潔。待到徐清回來,崇堯心頭那把無明業火登時發泄出來,厲聲罵道:“畜生,營勾你小姨娘,是甚道理?”徐清曉得事泄,跪下便向崇堯說道:“八叔,我不要娶李家女兒,回絕了她罷。”崇堯驚駭道:“不當人子的畜生。好好親事不要,倒要毀壞別人名潔。你要氣死我啊。我給你好好尋個姻緣,要抬舉你成人。倒好,不好好珍惜,給你徐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卻要乾這泯滅人倫的勾當。我打死你罷,免得出乖露醜,丟你爹的臉。”說罷,淚水早滾滾掉了下來,拿起一條手臂粗細的棒子只顧打,甚是難過沒有管教好他。
徐清隻怕褻瀆張鶯一番好情,不敢說出是張鶯自願,要嫁他的意思,心下也覺羞恥,自是甘願受罰。任由崇堯一頭罵,一頭打,直至打的背脊上血痕累累,再也不則一聲。
張鶯聞聽的那邊崇堯杖責徐清,心頭滴血,噙著淚奔到張雁屋裡,跪倒在地,哭道:“姐姐,教姐夫莫打徐清了。”張雁怪異道:“徐清教你姐夫退了李家婚事,打的在理。便是你來求情,也是枉然。何況他還戲弄你,不打不成。”張鶯哭道:“姐姐,我也是要辭退了杜家親事的。也是我脅迫他做的,其實不乾他的事。”張雁驚得作聲不得。半晌,詫道:“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張鶯道:“姐姐做主。鶯兒不要嫁杜家公子,要嫁給徐清。”張雁驚駭的如遭雷劈,起身道:“甚麼?你要嫁給徐清?”張鶯涕淚交流將兩個互定終身的事說了。張雁慌說:“這怎麽好。你是他姨娘,隔著輩分,傳揚出去教我家怎生做人。外人還道我家盡乾些醜事呢。”張鶯哭的死去活來,苦苦要張雁做主成全。張雁聽得那邊徐清死不說出事情原委,隻怕真個被打死,急忙說:“跟我來。”挺著個大肚子,急急領著張鶯來見崇堯。張鶯抹著淚跟著奔了過來。
崇堯打的累了,目注著徐清背上傷痕累累,忍不住垂淚自責,歇了手坐在一邊。張雁道:“相公,恁的把孩子打成這樣。”崇堯怒道:“好好給他定下一門親事,卻不要,還寡廉鮮恥欺辱鶯兒。打死了罷,省的人家道我養子不教。”張雁道:“你也不問清楚了,就打。徐清,起來。”徐清跪著不起,張鶯到又跪了下去。崇堯嗔怪道:“給他求情麽?”張雁道:“相公,徐清跟鶯兒兩個兩小無猜,已是私定終身。”崇堯駭然道:“甚麼?他們要做夫妻?”張鶯涕泣不已, 哭道:“鶯兒心意已決,若是教我嫁他人,鶯兒唯有一死而已。”說罷,哭了起來。又哭訴道:“其實是我勾搭他的,不乾他的事。要打就打我好了。”崇堯罵道:“胡鬧。這是怎麽說起,你是他的姨娘哩,沒大沒小,成何體統?”簡直氣得不知如何是好。
張雁委婉道:“相公息怒。鶯兒這孩子自小失去雙親,與我相依為命多年。她是不想我們這個家散了啊。徐清又是三哥的兒子,忠厚誠實,勤謹本分。難得他兩彼此有情,我看就成全他們,莫要做拆散他們好姻緣的惡人罷。”崇堯道:“那杜家,李家,教我怎麽回覆?”張雁道:“這個好處。他們兩家多是門當戶對,徐清的準妻子許給杜家公子,賠他些好話,送些錢去,也就是了。”崇堯猶豫道:“這個,這個。”張雁笑道:“我看就這麽定了罷。”徐清,張鶯又是再三的磕頭懇求。崇堯見他兩這般光景,若不成全真個是要以死殉情了。又是張雁說情,已自心軟了,泄氣道:“罷了。我去說合教他兩家完婚就是。”恪卿等人來看,見他兩個肯做夫妻,倒是為他們高興。
徐清,張鶯千恩萬謝罷,歡喜起身。張鶯兀自摸著徐清背上傷痕,憐惜道:“疼麼?”徐清笑道:“不疼。”張雁,崇堯見他們這般情投意合,甚是相得。又想一床錦被輕輕將這醜事掩蓋,旁人也沒話說了,都笑道:“好一對夫妻。”崇堯便去兩家走動,道明實情,又賠些錢財,做好做歉促成了杜家與李家的婚事。自是兩家各無怨言,皆大歡喜,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