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這個消息，章潤清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她租借的公寓有好幾個房間，讓金焰一家人住在自己家裡很方便，於是用了一個下午收拾房間，跑了好幾趟超市買了時鮮的蔬菜、水果，又買了最好的牛肉和海鮮。想到還有金焰的夫人和兒子女兒，就再買了鮮花和糖果。咖啡和紅酒也添了好幾種。想想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又打電話給金焰原來的助理鄭莉，小鄭聽說金焰要來紐約，高興地在電話裡差點哭出來，她堅決要求跟章潤清一起去接機，章潤清想了想，覺得沒什麽不妥，就接了小鄭，一起去了機場。

　　因為飛機誤點，晚上十點多章潤清和鄭莉才接到金焰一家人。金焰身著一身筆挺的名牌西裝，頭髮烏黑，一絲不亂，眼睛明澈，含著笑意，看上去比半年前精神了許多。金焰的妻子小阿美也穿得很漂亮，一件鵝黃色的套裙，腳上是一雙棕色的鹿皮長靴，畫著淡妝，顯得明媚皓齒;他們三歲的女兒小鳳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蹦蹦跳跳，興高采烈，像一隻活潑的彩蝶。這一家子看上去不像要來度假，倒好像是要參加什麽隆重的慶典。

　　章潤清和阿美擁抱，又抱起小鳳親了親，對金焰笑道:“你們打扮得這麽漂亮，是不是要參加誰的結婚慶典啊。”

　　“你可真是活神仙，能掐會算。有個朋友要結婚了，我們正是要參加他們的婚禮呢。”金焰一臉喜氣。

　　章潤清一聽，心裡咯噔一下，笑容頓收。考慮到公共場合說話不便，就和小鄭幫他們取了行李，開了車匆匆返回家裡。

　　當晚吃過宵夜，安頓金焰一家住下，已經是凌晨一時。不想金焰卻沒有休息，正在她的書房裡看書。見章潤清回來，就說:“我剛才在機場的時候看到你好像有話沒說，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章潤清煮了兩杯咖啡，遞給金焰一杯，道:“反正今晚睡不著了，索性跟你好好聊聊吧。”

　　章潤清先把《金色冒險號》三萬稿費的事給金焰說了一下，要了他的帳號，當時就給香港老板發了電郵。香港出版商即可做了網上支付。金焰不好意思地說:“你可真是雪中送炭，我這多半年沒工作，手裡緊巴，正為生活費的事發愁呢。”

　　章潤清說:“我給你發了多封電郵也沒見你回復。正愁著怎麽跟你聯系呢。我這裡還有一件好事。”於是又把大陸有人想拍攝金色冒險號的事說了一下。

　　金焰卻沒有顯出特別的高興，他惴惴不安地說:“那件事折了好幾個人呢。老張還在曼谷送了命。雖然人不是我殺的，但總是因我而死。這種題材改成電視劇，國內怎麽可能讓播呢?別到頭來空忙活一場不算，還要再招惹來麻煩。”

　　章潤清說:“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也覺得不太靠譜，但是他們看好了這個故事的框架結構和涉外元素，想改成反腐敗海外追逃的背景。只是這樣一改，跟原作的關系就不大了，等於是重新寫了一個作品。”

　　金焰考慮了半晌，說:“我本不是搞文學的料，對這一行也不懂，所以還是全權委托你。他們想怎麽改就怎麽改，我沒意見。如果改得面目全非的話，就乾脆不要提我的原著了。我也不圖這個虛名。”

　　章潤清笑道:“這還在其次，改編權還是要的。如果他們真能賣出點銀子來，錢我還是會替你收來如數送到你府上。”

　　金焰也笑了，說到錢，窮人總是沒法子清高，他未能免俗。金焰說:“那本書實際上是咱們倆人的合作作品，

三萬元稿費不能都讓我拿了，明天去銀行看看到帳了的話，分你一半吧。”　　章潤清笑道:“算了吧，你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呢，一大筆開銷。我一個人，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用錢的地方少。對了，一直說你被軍事法庭判了在坐牢，可我和鄭莉總是不信，現在好幾撥人在找你呢。”

　　金焰皺著眉頭道:“我心裡七上八下呢。這次到紐約來找你，就是想讓你給我評估一下風險。我打算回國內住一段時間，避避風頭。”

　　章潤清想了想，道:“這樣吧，明天我先陪你去一趟領事館辦辦簽證再說。”

　　章潤清本來擔心金焰會因為前面的那件案子在簽證時遇到刁難，想跟開車載他一起去領事館，可恰巧第二天公司來電話找她去，隻好讓金焰一家人自己去了。不想金焰的簽證辦得十分順利，第二天就拿到了簽證，還是十年有效的。這讓金焰一家喜出望外，因為這意味著金焰一家人在十年之內可以隨意回國，不用再年年花錢辦簽證，更不應擔心受到刁難。章潤清陪金焰一家在紐約逛了幾天商店。金焰有了三萬美金，出手大方了許多。在第五大道、伍德柏瑞商業街等地方買了兩大箱東西。有名牌包包、女用化妝品、手表、皮帶、打火機、小孩玩具等等。阿美說，金焰在國內的兄弟姊妹眾多，而且大都有了孩子，每次回家都得準備禮品，少了誰的都不行。“這次多虧了你給的三萬塊，我們回去臉上也風光些。”阿美感激地握著章潤清的手說，“這點東西不成敬意，你別推辭。”阿美把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的鑲嵌寶石的白金項鏈塞到章潤清手中。

　　“這怎麽行?我說過好幾遍了，那錢是金焰的稿費，跟我沒有任何關系。怎麽成了我給的錢?不行，不行，我不能收你這麽貴重的禮物！你自己留著戴，要不就退回去。”章潤清跟阿美反覆推讓，阿美急了，道:“我們家金焰在難中，你拚死搭救，因為這份人情，我把你當成最好的姐妹，你看我們一來就到你家住，就是把你當成一家人。我給你這點東西，多少是個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趕我們走了。”

　　章潤清看到阿美眼睛都紅了，就隻好收下，心裡尋思著趁個機會還她點什麽，總不能接受人家這麽大的人情。

　　金焰回國的時間是下午四時，中午的時候章潤清和鄭莉在飛躍皇后餐廳給他們一家設宴送行。章潤清點了龍蝦和鐵柳牛肉，還要了一瓶加州紅酒，鄭莉想起自己跟金焰出生入死的往事，淚光盈盈，她端著酒杯說:“金哥，祝您福大命大，逢凶化吉，早日歸來。”說完，自己先幹了一杯，眼圈紅了。

　　小鳳歪著頭看著鄭莉，對阿美嚷道:“媽媽，你看，姐姐哭了。姐姐，你也想家了嗎?”

　　阿美忙說:“看這孩子，胡說八道。姐姐那是高興。”

　　鄭莉為自己真情流露而不好意思，臉上飛上一朵紅暈。金焰端起酒杯來說，“謝謝阿莉，謝謝潤清，不必為我們擔心。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去領館辦證的時候，領事啥都沒問，直接就蓋了章子。我從網上看到，國內形勢變化很大，反腐敗舉措正在取得成功，正在推行法治，我這次回去不過是尋常的探親訪友，不會有問題。”

　　章潤清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手袋裡掏出紙和筆，寫了一個號碼，遞給金焰，道:“回國後抽個時間給這個號碼打個電話，她是美國駐華大使館的二秘，遇到什麽不測也好有個照應。”

　　金焰收了紙條，小聲問:“這人是誰呀?我跟美國駐華使館素無交往，怎麽聯系人家呢?”

　　章潤清笑了笑，道:“也是朋友，從泰國大使館調過去的凱瑞小姐。”

　　金焰正要跟章潤清碰杯，卻發現她的眼光直直地看著自己的身後，扭頭一看，只見一個留著光頭、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正端著酒杯笑容可掬地走過來。

　　“法拉盛這個地方真是太小了，這才幾天呢，就又見到章小姐了。”林如槐舉著酒杯，樂哈哈地過來敬酒。

　　“是啊，如果你不說，我還以為被盯梢了呢。”章潤清一邊跟他開著玩笑，一邊把他介紹給金焰，不過她卻沒有介紹金焰一家，隻說是自己外州的朋友，要上飛機，自己來送行。

　　林如槐又跟金焰碰了碰杯，笑著說:“其實金先生也是熟人，我跟你們律師樓的老板安德烈先生也是好朋友，安德烈還是我的私人律師呢，你們的律師樓我沒少去，只是金先生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對不對，鄭小姐?”

　　金焰驚愕地看著林如槐，又看看阿莉，阿莉微微向他點點頭，表示林如槐確實沒說假話。

　　金焰隻好說:“對不起，我真對林會長沒什麽印象了，而且我早就不在安德烈那裡幹了。這個小鄭知道。”

　　阿莉說:“對，趙老師搬去了外州。”

　　林如槐上下打量著金焰，說:“你們這是要回國?”

　　阿美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

　　林如槐並不回答阿美的質疑，還是笑著對金焰說:“您寫的那本書我讀過了，真是太棒了，據說賣得非常火。還聽說有人要改編成電視劇。金先生，你可要名利雙收了！哈哈！”

　　章潤清一眼看到了遠處林如槐離開的那一桌子上有張熟悉的臉，登時什麽都明白了。她馬上對林如槐說:“林會長不好意思，金先生的飛機到點了，我們得馬上走了，以後聊。”說著，招呼侍者過來結帳。

　　林如槐一見章潤清趕人，隻好訕訕地走了。

　　趁著林如槐往回走的功夫，章潤清讓金焰去看林如槐的那桌上坐著的人，金焰臉色一下了變了。

　　他看見了兩天前剛剛給他辦理簽證的那個領事館官員！

　　實際上章潤清讓金焰看的並不是那個領事館的官員，她也不認識那個官員，而是魏明璋。如果說對今天遇到林如槐略感吃驚，但還可以理解為是巧遇的話，那麽對連續三次都見到魏明璋，她已經不敢相信是巧遇，而傾向於認為是一種故意安排了。特別是金焰告訴他看到了領事館的官員跟林如槐魏明璋在一起的時候，她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斷，不由嗅到一種陰謀的味道。既然行程已經不可改變，章潤清送金焰一家上飛機之前，反覆叮嚀他，一下飛機就給美國駐華領事館打電話，在那裡備上案。而且要每天都給自己發電郵，報平安，如果有什麽不測，章潤清說:“我也會立刻到中國去幫助你們！”

　　“金焰”走後，按照章潤清的安排給凱瑞打了電話，也來過幾次信報了平安。這樣過了一個周的時間，沒發現什麽不妥，章潤清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過於敏感了。就在這時，冼教授和王大生來了，他們帶來了兩個消息，一是章潤清被補選為新成立的北美華人作家協會理事，二是北美作協收到國內浙江作協的邀請，回國參加一次文學研討會，章潤清被列入了邀請名單。冼教授說，這次活動機票及其他開支都由國內承擔，時間一個月，機會難得。我們也正好回去探討一下《金色冒險號》改編電視劇的市場問題。章潤清沒有多加考慮，就同意回國。

　　章潤清到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辦簽證的時候，遇到了點麻煩，同行的三個人冼教授和王大生都沒有問題，只有她被叫到了一間問話室，一個體態豐盈的女外交官跟她談話。女領事問:“回國做什麽?”

　　章潤清心裡嘀咕，真是明知故問，就說:“回去開一個文學研討會，邀請函上寫著呢。”

　　女領事似乎不太在乎她的態度，又問:“除了參加這次活動，你還有別的安排沒有?”

　　章潤清:“不太明白您指的是什麽性質的活動。探親?訪友?旅遊?”

　　女領事:“除了這些。”

　　章潤清:“那就沒了。”

　　“真的嗎?”女領事抬高了聲音，口氣有些迫人。

　　章潤清受不了女領事這種傲人的氣勢，心想:不讓回拉倒，我還不願意呢。 正好找個借口推掉冼教授他們。就用挑釁的口氣說:“您以為我還會幹什麽不法勾當嗎?”

　　女領事逼視著章潤清的眼睛，試圖用目光壓迫她，章潤清不甘示弱，抬起眼睛跟她對視，這樣過了漫長的三秒鍾，女領事漸漸露出笑意，道:“我很欣賞你的個性，而且也知道你是個才女，祝賀你通過了簽證，希望你這次回國為中美兩國人民的文化交流事業多做貢獻！”說完，站起來頭也不回走進內間，還邊走邊說:“你到櫃台上去留下電話和通訊地址，我們會給你寄過去，或者你自己來取也行。”

　　章潤清從問話室裡出來，心臟猶在咚咚直跳。因為她雖然嘴硬，但也還是擔心過不了簽證，因為如果她過不了，那就可能進了黑名單，十年內都回不了中國。這種代價是她不堪承受的。

　　冼教授和王大生迎上來，著急地問:“談的如何?通過了嗎?”

　　章潤清長長喘了一口氣，簡單說了兩個字:“過了。”

　　王大生像能掐會算的諸葛亮似的，情緒激昂地說:“我就知道不會有問題，國內的作協是官方機構，官方機構發的邀請函，領館怎麽會拒簽?再說，章小姐也不是什麽敏感人士，憑什麽拒簽?”

　　冼教授卻不以為然，說:“我看這事還是有些蹊蹺，如果真像大生說的那樣，就根本不該把潤清叫到小屋裡去問三問四。”

　　王大生問章潤清:“那個女領事問你什麽了?”

　　章潤清沒好氣地道:“她問我是不是CIA。”

　　王大生一臉愕然，問道:“這是什麽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