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之後,面對媒體的“長槍短炮”、閃爍成一片的耀眼的鎂光燈,和記者們連珠炮似的“狂轟亂炸”,無論是成為股神巴菲特的繼承人,還是進入福布斯財富榜,金焰總會提到大西洋上那個早春時節的黎明。
金焰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沒有之一。
我像孫悟空一樣突然降臨這個城市,沒有父母,沒有親友,沒有社會關系,甚至也關於沒有童年和少年的任何記憶,凡是一個人該擁有的我都沒有,沒有人像我一樣一無所有!。
但我又是最幸運的人,也沒有之一。
上帝關閉了我關於前半生的記憶之門,又給了我開了一扇窗。給了我一個最強大腦,讓我擁有堪比電腦的記憶和運算能力。我能在最短的時間學會任何一種語言,能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敢跟深藍下中國象棋,並打敗它!靠著這個能力,我拿到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兩個碩士學位和兩個博士學位,成為華爾街的高級金融分析師,並被巴菲特先生招攬於麾下。
一切都是從那個黎明開始的,金焰回憶說。
一
黎明前的海上,總是最冷的。茫茫海天,渾然一線。一個身體健碩的年輕人獨立船頭,看著遠處波濤滾滾,好像從遠古洪荒奔湧而來,又滔滔而去。很多時候,他模糊了對時間和空間的認知,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唯有偶然仰望天空,看見原來亮晶晶的星星變得暗淡,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意識到時間之流迎來了一個新的黎明。
當星星完全消失的時候,他會被東方突然噴射而出的霞光淹沒,一輪金色的太陽從萬頃波濤中突然躍起,君臨海天。當這幅畫面三十七次的時候,他決定為自己命名――金焰。
金焰不是他的真名,他原來的名字早在烏拉圭那個荒島上被人救起,送上“金色冒險號”之後,就徹底遺忘在記憶的黑洞裡了。
他不僅忘了自己的名字,連國籍、家鄉、身份等等都忘得一乾二淨,他的腦部受了損傷,那個叫阿美的土著部落公主告訴後來與他一同赴美的兩個兄弟焦忠和孟勝,他受的是槍傷。
那個早晨,阿勝和阿忠到處尋找金焰,他們在船頭見他正在吟詩!
金焰此前靠他倆照顧傻傻呆呆的,在他被金色冒險號上最後一個黎明的陽光照亮之後,大腦好像一下子被注入了智慧,一些在記憶黑洞裡蟄伏的東西如電光火蛇,閃爍璀璨。他看著遠處的自由女神雕像,激動地吟誦:
Keep ancient lands your storied pomp!
cries she with silent lips.
Give me your tired your poor,
Your huddled masses yearning to breathe free,
The wretched refuse of your teeming shore.
Send these, the homeless, tempest-tossed to me,
I lift my lamp beside the golden door!“
他兩眼放射出清澈的光芒,用中文對他倆說:自由女神像!你們看,她就在那裡!
金焰指著遠處海面上隱約可見的自由女神像。
阿勝和阿忠驚愕地看著金焰,驚訝地半張著嘴巴,像是不認識他了。
金焰又開始用中文吟誦
把你們交給我吧,
那些疲乏了的、貧困的人們,
擠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人們,
那熙熙攘攘、被遺棄了的可憐的人們,
那些無家可歸、飽受顛沛流離的人們
把你們一起交給我!
我站在金門之側,
高舉起自由的燈火,
照亮你們回家的路!
“你好了?你能記得起自己的名字了?”阿忠搖著他的肩頭,驚喜地問。
“我叫金焰,你們以後叫我金焰好了!”金焰的臉上洋溢著智慧的光芒。
“你剛才讀的是什麽?你還會英文?”阿勝也抓住他的手問。
“我們到家了,這就是美國。前面那座城市是紐約。遠處河口的那個雕像就是自由女神像。我讀的是刻在她的基座上的銘文。那銘文說:美國歡迎所有逃避饑饉、匱乏、貧困,投奔自由、尋求幸福的人們!”
金焰興奮地說個不停,三個人高興地擁抱在一起,歡呼雀躍。
當時誰也不會想到,金焰在大西洋上遙望紐約時,點燃他在新大陸編織美國夢的勃勃雄心的第一人,居然是紐約首富,世界級股神巴菲特。金焰將成為他從眾多候選人中挑選出來的最有競爭力的接班人選,且是唯一的中國人。
二
從烏拉圭的迪塔爾島到美國紐約的東海岸,“金色冒險號”又航行了一個多月。這艘由報廢的貨船改造而成的偷渡船,本是一個叫阿奇的偷渡集團小頭目在唐人街的地下賭場贏來的,為了節省偷渡成本,偷渡集團“四大天王”中唯一的女天王,號稱偷渡皇后的萍姐讓人給它噴了一遍油漆,取了個充滿奇幻和誘惑色彩的名字――“金色冒險號”。
“金色冒險號”名不虛傳,設備殘破、機器失修,發電系統和通訊系統經常罷工,連船艙都不能遮風擋雨,就是這樣一艘破船,居然能夠搖搖晃晃航行了17000多海裡,從紐約到達烏拉圭東部230海裡的偷渡中轉站――吉塔爾島,接了300多名由各個偷渡集團集中在那裡的“人蛇”,又乘風破浪,返回紐約。
“金色冒險號”在後來的媒體報道中,被反覆提到,它沒有在長達數月的偷渡航程中拋錨、沉沒,是一個隻有千分之一概率的奇跡。當它滿載著心懷發財夢想、拚了性命到新大陸淘金的偷渡客們,出現在黎明時分紐約港之外的公海裡,當偷渡客們用肉眼都能看到自由女神高擎的希望之燈光芒四射的時候,潛伏了太久的災難終於不期而至!
這災難嚴格意義上說跟船沒關系。因為金色冒險號是偷渡船,不能由哈德遜河口的紐約港直接登陸,它隻能停在公海,由船上的蛇頭跟唐人街的蛇頭聯系,再由這邊派出小船分批從大船上把人偷運進來。但是,船上負責聯系的蛇頭豆芽菜用完了兩塊衛星電話電池,打了上百個電話,硬是聯系不到來接船的福清幫小頭目阿奇。
後來據媒體報道,阿奇在接船的前一天,跟新澤西的西裔黑幫發生槍戰,不幸殞命。阿奇一死,連累了金色冒險號上三百多名偷渡客,他們已經漂泊了半年,橫渡三個大洋,百死一生。早已身心疲憊、幾近崩潰,如今都能看見曼哈頓璀璨的燈火了,卻不能靠岸,,船上開始醞釀著騷動。
金色冒險號一直在外海逗留不敢進港,引起了美國海岸警衛隊的警覺,一艘巡邏艇和兩架直升機開過來盤查,船長做賊心虛,駕船向公海逃亡。船上的人蛇眼看著離紐約越來越遠,大家一下子爆發了,不少人撲通、撲通往海裡跳,企圖游泳上岸。這些人大都是亭江、g頭一帶會游泳的漁民,他們並不知道離海岸還有很遠,更不知道六月的海水冰冷如雪,這些人跳下去後很快就不見了。後來據媒體報道,這些人中淹死了十幾個。
阿忠和阿勝自認為水性不錯,也想跟著跳船,卻被金焰一把拉住。
金焰和長樂人福生、奎鋼等糾集了一夥身強力壯的人蛇衝進船長室,命令調頭靠岸。他們畢竟人多勢眾,眾怒難犯,蛇頭和保鏢們見大家都紅了眼,丟下槍和長刀,任憑人蛇們將他們捆起來關到儲物室。金焰拿一把槍頂著船長的腦袋,逼著他向岸邊行駛。福生和奎剛則從船上身上搜到保險櫃的鑰匙,打開保險櫃搜出一些美元,大家一擁而上各自抓了一把,阿忠也趁機拿了一疊逃出船艙。
金焰從船長室裡找來一些棉被抱上甲板,在甲板上點燃起來,給遠處的救助船發信號。阿忠、阿勝脫下衣服,在甲板上用力揮舞……,事到如今,人蛇們不怕被抓,他們希望被人發現,要人來救自己的命!
看著跳下去的人一個個不見了,大家心更慌了。突然,聽到頭頂上直升飛機轟鳴聲,接著,大家看到有船隻遠遠向自己駛來。聽到有人喊話時,所有人都非常高興――“命保住了!“
海岸警衛隊的船隻向金色冒險號靠近,大家非常自覺,在金焰的指揮下,一個個都雙手抱頭站在甲板上等待執法人員上來。執法人員上船後,讓人蛇排著隊下船。在海灘上,一個個報上自己的名字,清點人數。隨後,這些人被分批送往不同的監獄。
三
二十天之後,在美國有親屬的人開始被保釋出來,阿忠、阿勝、金焰這些人,在美國無親無故,蛇頭們死的死,逃的逃,自然沒有人保釋他們。一直等到三年後被美國總統特赦。不過多受了三年多的罪,卻也獲得了一項好處,無須繳納保釋金即可恢復自由。
沒想到,出獄當天,紐約的偷渡集團就安排黑幫來收偷渡費了。
出獄前的例行談話結束後,金焰回到房間裡收拾行李,阿忠、阿勝等人都已經結束了問話,辦好手續,正等著自己。於是三人一起隨著人群走出的大門。
看守所位於皇后區的法拉盛,是個華人聚居的地方,看守所門口早已聚集了不少前來接人的華人和不少的媒體記者和華人律師。在長槍短炮的記者隊伍裡,金焰再一次見到了此前采訪過自己的美女記者章潤青。
阿忠和阿勝也看到了章潤青,紛紛揚起臉向她招手,三個人從人群中向她這邊擠過來。章潤青也看見了他們,伸出話筒采訪他們走出監獄的感悟。突然,幾條大漢攔住金焰等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描龍畫鳳、一身刺繡、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的華裔男子,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五大三粗的西裔打手。
華裔男子摘下墨鏡,手裡拿著幾張照片,打量了三個人,問:“你們誰是焦忠、孟勝?”
阿忠和阿勝站出來,問:“你們是誰?來接我們的?”
華裔男子自我介紹:“我叫阿龍,是奇哥的人。 你們倆跟我走吧,車在那邊。”
金焰伸手攔住阿龍,問:“慢!你們是不是來收偷渡費的?”
阿龍斜著眼看了一眼金焰:“是。怎麽了?”
“我們被關了三年,身無分文,你們都不肯保釋我們出來。現在我們被特赦了,你們倒想來收費了。正好今天有記者在場,你們說說,有這個道理嗎?”
阿龍推了一把金焰:“你誰呀,管閑事?找麻煩?”
金焰好不示弱:“我們是一條船上過來的生死兄弟,你說我該不該管?”
阿龍上下打量了金焰一眼,道:“既然你也是金色冒險號上的人,你也得跟我們走。小子,道上的規矩,隻要你踏上美國的領土,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被抓被關,那是你們運氣不好,管我們屁事。走!”
阿龍把手搭在金焰肩膀上,想抓他上車,金焰左手抓住阿龍的手,右手一個擒拿動作,將其扭住壓倒,半跪在地上,然後用膝蓋頂著他的後腰,雙手將他的胳膊往後一抬,阿龍疼得齜牙咧嘴,兩個西裔打手上前來救,被金焰飛起一腳,踢翻一個,順便又給了阿龍屁股上一腳,阿龍被踢了個嘴啃泥。另一個保鏢衝著金焰打來一個直拳,金焰低頭躲過,往他下身一湊,右肘猛擊他的腹部,這一招用力過猛,這個保鏢慘叫一聲,弓著腰躺倒在地上了。
金焰不過一米七五的個子,而這三個人都在一米九以上,人高馬大,卻被瞬間被打了個落花流水,圍觀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金焰拉著阿忠阿勝擠出人群,混進了法拉盛洶湧的人流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