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息之後香芷打了水來服侍朝歌淨手。溫熱的清水裡兌了些特製的玫瑰花露,香氣芬芳濃鬱而不失清雅,很是好聞。
香芷捧了一塊潔白柔軟的綢巾輕輕包裹住朝歌的雙手,無需揩拭,水漬瞬間便會被綢巾吸走了。
這是在王宮內盛行的法子,淨面或者沐浴後用上等的絲綢輕柔以覆,絲綢柔軟輕盈,才不會擦傷嬌嫩的肌膚。
香芷低聲道:“昨天夜裡青鴛並未出清歡殿,晚上回房之後便閉了門,聽小宮女說是自己在房間裡哭了半宿……今日她的行蹤奴已經囑咐了小宮女細心跟著了,不會叫她發覺的。”
朝歌看了香芷一眼。
若換作平日,香芷是不會也不必向她描述的這樣清楚的,她向來是個少說多做的謹慎性子……今日話裡話間卻有一些替青鴛說好話的意味。
看來這一回青鴛的事情,香芷約莫也是猜測出了幾分。
她沒有看偏差,香芷也的確是個有慧心的丫頭。
朝歌想了想,吩咐香芷道:“方才那個叫叢霜的小宮女就調到主殿門前侍候吧,你尋個差事給她做,就比照二等宮女的份例給她,你閑了便好好調教她,先把那個見人就跪的毛病給改了。”
香芷笑著應了是。
朝歌又道:“再另外收拾出一件單獨的廂房出來,一應生活物什隻管去內務局去領了,要仔細地添置起來……”
香芷有些驚訝。按照規矩,二等宮女的寢屋是兩人合住的,只有像她們這樣的貼身侍女才有資格住單獨的寢屋。
朝歌吩咐道:“再去開了我的庫房,找一對青花釉下彩纏枝蓮紋梅瓶來,再搬一盆荷葉芙蓉的石料花卉拿去裝點。”
殿下的庫房,那都是極為貴重的珍品了……
這樣用心的布置,想來應該不是為了叢霜了。畢竟從侍候灑掃的末等小宮女一躍成為能在主殿門前侍候的二等宮女,就已經是極大的體面了……
香芷正想著,便見朝歌目光沉吟地上下打量著自己。
朝歌看著香芷,記憶中玉泊的身形是和香芷差不多的,只是玉泊長期在司膳房裡辛苦勞作的緣故,身子更為瘦弱一些……
朝歌原本想著先讓司衣處的人比照著香芷的身形裁製幾套衣裳來,但又想到前世她再見到玉泊已經是數年之後的樣子了。
而今重生至幼年時候,玉泊的身形自然和那時不同了……便就等玉泊回來之後,再去量體裁製衣裳吧。
朝歌想著,不由淺淺歎了口氣。
香芷心中更疑惑了,殿下這是怎麽了?但是她又不敢問出口,正疑惑著,便聽朝歌吩咐道:“便先這樣做著吧。也不必立時三刻就收拾出來……左右還要等上幾日。”
香芷更為疑惑了,但是她秉承著少說多做的行事原則,隻管按殿下的吩咐行事就是,就將心中的疑惑壓下,恭敬地應了聲:“是,奴記下了。”
淨手以後朝歌又坐著歇息了一會兒,才起身悠悠然地往清歡殿的主殿走去。
朝歌神態淡然,不疾不徐地散步,香芷自然是要跟在朝歌身後慢悠悠地隨行。
是以在走到塘心亭時,朝歌看到滿塘盛開的荷花,便駐足觀賞了一會兒。
香芷還伸手夠了荷葉杆,折了三兩枝芬芳馥鬱的荷花荷葉下來,笑著說回去用了清水花瓠養著,倒比其他插花憑添幾分夏日的清爽。
朝歌微微一笑,隨口道:“回頭再摘些新長出來的荷葉嫩芽來,
做了荷葉粥吃,最是清心了。” 香芷笑著應是,環手抱了荷花荷葉隨朝歌往主殿走去。
方一踏上主殿前的九轉白玉廊橋,便看見司膳房的主事許大人領著四位掌事的站在殿前。
許大人不敢隨意進清歡殿內,隻站在殿前的廊橋下等著。
雖然清歡殿裡養了雪域冰蠶,是王宮內最清涼的所在了,不比其他地方的暑熱難耐,可他們一行人心中惴惴不安,隻覺得還不如司膳房的悶熱忙碌更好受些……
這會兒見了朝歌,許大人立時迎上去行禮:“給朝歌殿下請安!”
朝歌神色淡淡,明知故問道:“許大人,你這是做什麽來了?”
許大人是個年過五旬的人了,聞言隻覺得汗都要下來了。
早膳時聽隨膳的宮人說了朝歌殿下嫌那碟子白糖梅子米糕不入口後,他便心中一緊。
白糖梅子米糕是最簡單不過的糕點了,食材簡單,做法也十分尋常,司膳房的手藝向來是沒得挑的,因是朝歌殿下親口吩咐要做這道糕點,他還特意指了積年的糕點掌事做的……
朝歌殿下吩咐了讓重新做了再送去,許大人便立時三刻將司膳房的糕點掌事全叫了來,讓每人使出看家本領來,務必要做好這道白糖梅子米糕。
他們一行人已站在殿前等候多時了,方才還有個小宮女來傳話了……眼下這番,只怕朝歌殿下別是惱了他們!
許大人心中惶恐著,口中老老實實地回道:“回殿下的話,因早膳上有道白糖梅子米糕不合殿下的口味,擾了殿下用膳,老奴是特來請罪的……”
“按著殿下的吩咐,老奴又著司膳房裡幾位掌糕團點心的掌事重新做了,便立即送來,請殿下降貴,再嘗嘗這糕點看是否合殿下的口味……”
朝歌點點頭,道:“既如此,那就呈上來吧。”說罷便進了清歡殿,往宴息處走去。
許大人並四位掌事的趕緊拎了食盒跟在後面。
進了宴息處,掌事的便將手中的食盒打開,把糕點碟子取出來。
一共八碟子糕點依次布在宴桌上。
這回司膳房的掌事們自然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來烹製這道白糖梅子米糕。
小小一道糕點,被烹製成八碟子形態不一的式樣,素蒸、蜜炙、酥炸、烘烤……無一不是做工繁瑣,精致非常。
朝歌看著宴桌上擺著的滿當當的糕點,心中歎息。
……即便只是每樣嘗一口,這八碟子下來,也非吃撐了不可。
香芷已經取了朝歌平日慣用的文犀筷來,朝歌接了,慢騰騰地去夾米糕。
每樣糕點,皆是先用筷箸撥開,夾了一小塊送去口中品嘗。
許大人和幾位掌事的,自然是不敢盯著朝歌看她吃糕點的,隻低頭垂手著立在一旁等候。
一時只聽得筷箸撥動瓷碟的輕微聲響,幾人皆心中發緊,大氣也不敢出。
尤其是許大人,心中更是惶然不已。這位朝歌殿下可是王上看得比眼珠子都緊要的公主,即便是與王上一起用膳,王上都會囑咐了要做些合她口味的菜色……
他更是一進宴息處,便瞧見了那座足有兩人之高通體赤紅的珊瑚樹。縱使他常年待在王宮裡見慣了好東西,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可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啊,縱然有錢想買也未必能買得到,就這麽隨意地擺在宴息處裡當個擺設……
許大人心中越發繃緊,額頭鬢角不覺間已然冷汗涔涔。
好不容易等到朝歌品嘗完了糕點,許大人才俯身行禮,小心地問道:“不知可合殿下的口味……”
朝歌放下筷箸,淡然地瞥了他一眼,開口道:“司膳房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只是過繁過精,總是失了食物原本的味道,有些不得食髓了……”
這就是不滿意了……
許大人已然撐不住,行了跪禮道:“是老奴理料不周,求殿下責罰。”他這一跪,其他幾位掌事的也立時跪下了請罪。
朝歌便笑道:“許大人言重了,隻一道糕點而已,既是不合我的喜好,便再花了心思重新做一些便是,又何罪之有?”
又是這樣的話……
只是許大人還未來得及再開口詢問,朝歌已然倦乏了似的,吩咐道:“我乏了,你們且退下吧。”
許大人並幾位掌事的忙行了禮退下。
出了清歡殿,許大人則是一臉苦笑。
別說來不及詢問,便是問了又如何,殿下已說了不要過繁過精,不要失了本味……
可是一個小小的白糖梅子米糕,哪裡有什麽本味好尋,難不成要隨意裹個米團子來,才是本味?
那廂許大人一肚子亂麻似的思緒離開,這廂宴息處內,香芷奉了茶來給朝歌,笑道:“殿下吃了好些點心了,喝些茶水吧。”
朝歌接了來連喝了幾口,才覺得解了口中的膩。
吃了一肚子點心茶水,這會兒已然撐了,朝歌想去消消食,便和香芷道:“我去金匱石室裡尋些書卷看看,你且去辦先前吩咐你的事吧,不必跟著了。”
朝歌看了看日頭,又道:“一會兒司膳房裡送來的午膳,便散與你們吃。若是下午又送來了糕點,便叫到晚膳時分再送來。”
香芷笑著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