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摩回頭的一刻,便看見了疾風。
疾風的長槍已經背在了身後,現在他正望著十字架上的赫本出神。
疾風一張臉隱藏在頭盔後面,但蘇摩分明察覺到了他陷入回憶的目光。況且就在昨天,蘇摩在銀蛇谷軍事基地的廢墟附近遇見疾風的時候,他還向蘇摩打聽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有沒有見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疾風如是問道。
“小女孩沒見過,但見過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蘇摩回答。
蘇摩的回答,明顯讓疾風有些激動。接下來,疾風便開始打聽這個女人的去向……
這個女人身懷絕技,這一點蘇摩早已經看出。恐怕她的能力不在疾風之下,這一點,蘇摩也能感覺得到。即便第一次看到繪理子的時候,蘇摩和她之間沒有一句對話,更有沒有交過手。可是繪理子站立的位置,是一個可進可退可攻可守的位置,只要蘇摩稍有敵意,繪理子便可以製住赫本來挾製蘇摩。
繪理子和疾風一樣,都是高手。或者說,他們本來就不是普通人。
“又見面了。”蘇摩轉過頭來,繼續看著十字架上笨拙攀援的赫本。
“是的。”疾風從身後走近蘇摩,來到他身邊,之後更是盤腿而坐,兩隻眼睛依舊望著赫本的方向。
“依然不是來殺我的?”蘇摩問。
“不是。”疾風已經懶得連頭都不搖了。
“也不是來殺十字架上那個笨蛋的?”蘇摩繼續問。
“不。”疾風這次隻說了一個字。蘇摩已經聽出,他現在整個人已經有十分之九陷入了往昔的回憶當中。
“你來找那個女人?”蘇摩的最後一個問題。
“……”疾風在蘇摩的問題之前,已經百分之百地陷入了回憶當中。
沉默,塊狀的沉默逐漸將四周的空氣填滿。
打破沉默的,是疾風。
“我來看看她。”疾風所說的“她”,當然不是赫本,而是繪理子。而且,聽得出這一聲“她”帶有無限繾綣不舍之意。
“作為一個上級吸血鬼,你倒是更像一個普通人。”蘇摩說道。
“繪理子是我的師妹。”疾風說出了這個秘密。
“嗯。”蘇摩微微一怔,短暫的情緒在大腦中轉瞬即逝,因而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想不到她現在多了一個關門弟子。”疾風似乎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好笑,或者說,他對於繪理子選擇的弟子有些失望。
不過,蘇摩更感興趣的話題是“關門弟子”。這個詞語意味著,此刻十字架上的赫本將是繪理子的最後一個弟子。
繪理子,蘇摩當然知道她的名字。沒有辦法,作為一個貴族,他的聽覺實在好得出奇。“繪理子”這個名字,她已經在赫本口中聽到了好幾遍。
即便,現在隔了這麽遠的距離,他依然可以聽到赫本的心跳和呼吸。
這種出色的天賦,也只有貴族才擁有。那些遭到貴族洗禮的人類,變成的上級吸血鬼,即便聽力會變得高於常人,但范圍也沒有這麽廣,聽得也沒有這麽細致。
“既然這麽在乎她,或許你該去找她說清楚。”蘇摩建議道。
“不必了……”疾風歎了一聲,緩緩站起身。
“你的任務最好和這裡沒有關系。”蘇摩淡漠的神情裡,帶著一分倦怠。
“確實沒有。”
翼形飛行器啪一聲展開,噴氣發動機啟動,疾風轉瞬之間消失在蘇摩的視野裡。
赫本已經從十字架上滑下來很多次,但她沒有放棄,依舊重振旗鼓,不屈不撓地往上面攀去。烈日下,她身上的忍者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赫本覺得自己的頭髮礙手礙腳,便將齊膝的黑色卷發盤在腦後,結成了雲朵的形狀。雲朵盤旋的中間,最終還是伸出了一縷烏發,這一次長度直到了她的肩膀。
赫本發式一變,蘇摩的心情也跟著發生了變化。這種發式,倒是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永夜之星的那些貴族女孩們。她們往往會將自己的長發盤起,以便讓自己看上去優雅而美好。
腳步聲,又是腳步聲。不過這一次更輕,而且來人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香氣。這種香氣並非人類的香水,而更像是某種毒藥——危險的東西往往都有自己與眾不同的偽裝,比如那些看上去外表華麗的海魚,體內含有劇毒。
來人是帶著敵意而來,她的手裡已經扣了三枚五方手裡劍。
嗖!
銳器破空之聲,一個聲音,卻是三枚手裡劍!
蘇摩原本坐在地上,待三枚手裡劍打到,整個人卻在一團黑霧中消失不見了。
繪理子看著釘在石頭上的三枚手裡劍,微微一怔,隨即身形陡轉雙手齊出打出了六枚手裡劍!
繪理子還沒有看清蘇摩的動作,六枚手裡劍就全部被他抓在左手中。
哢嚓!
蘇摩漠然看著繪理子,手上微微使力,六枚手裡劍竟然在他手中成了碎片。
“你是來找我的?”蘇摩低頭看著地上的手裡劍碎屑。
“我本來是來殺你的。”繪理子歎了口氣,惡毒的眼神瞬間蒙上了一層暗淡的光。“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為什麽?”蘇摩看著繪理子。
“我殺不了你。”繪理子坦言道。
“既然如此,你看我該怎麽辦呢?”蘇摩朝繪理子走近,邊走邊問。
“你最好殺了我,否則我早晚會殺了你。”繪理子雖然眼神中的殺意減退,但對於蘇摩的仇視依舊沒有改變。
“我的劍從不殺人。”蘇摩聳聳肩膀。
“哦?一個吸血鬼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你教我怎麽相信?”繪理子依舊繃緊神經,對於她眼中的這個“吸血鬼”絲毫沒有放下敵意。
“我不是‘吸血鬼’,而是‘貴族’。”這是蘇摩第二次聽到有人稱他為“吸血鬼”,這個稱呼讓他有些不舒服。
“貴族?和吸血鬼有什麽區別?”繪理子有些納悶了。
“最大的區別就是,貴族比吸血鬼更厲害。”蘇摩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定在繪理子臉上,他紅色的瞳孔中顯出了繪理子吃驚的神情。
“還是那句話,盡管我現在殺不了你,但只要你膽敢踏進防空洞一步,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和你拚個你死我活!”繪理子說完,縱身躍起,幾個起落之後,消失在蘇摩的視線中。
待蘇摩回過神來,卻大驚失色。
傷痕累累的赫本正站在青銅十字架的頂端,志得意滿地仰頭看著北方的山巒。她知道,北方的北方,有令她心馳神往的故鄉——諾斯塔那。
日色偏西。
過了正午之後,蝶城廢墟之上的陽光不再那麽熾熱,反而散發著猶如情人眼眸一般溫柔的光。陽光下,赫本的面頰上一條條汗水衝刷過的痕跡,泛著晶瑩的光彩。
“呦,不錯嘛。”
赫本低頭,繪理子正站在雕像的底座前,對她拍手稱讚。
“現在師父可以教我忍術了吧?或者,師父打算直接教我‘極樂三千’的絕技?”赫本試探著繪理子,一口一個“師父”叫得繪理子耳根子發軟。這要換作是個男人,早都在赫本的聲音裡沉醉不知歸路了。
可惜繪理子不是男人,作為女人,她也不像絕大多數女人一樣。做師父的時候,她就有個師父樣兒。
“都說上山容易下山難,要不你試試從上面下來?”繪理子眨著漆黑如墨的眼睛,仰頭衝赫本笑道。
“好啊,看我的。”其實赫本不過是想在繪理子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勇氣,可是真到了往下走的時候,她才領悟了“上山容易下山難”這句話的真諦。剛沿著十字架的陡坡往下挪了一小步,腳下忽然一滑,赫本頓時失去重心,整個身體往下一沉,兩條修長的腿立刻和陡坡平行,完成了一個迫不得已而為之的“一字馬”。
幸好赫本身體柔軟,又有舞蹈的底子,因此這個“一字馬”倒也完美。這要換了一般人,這大胯可就要掰折了。
因為十字架表面太過光滑, 因此赫本雖然借“一字馬”勉強穩住了身形,但她的身體隨即開始順著陡坡下滑。赫本驚得大叫不止,同時為了保持平衡,她本能地張開雙臂,猶如一隻展翅滑翔的天鵝,竟然從十字架上穩穩滑了下來。
終於,赫本在驚聲尖叫中來到了雕像底座。
繪理子看著赫本這無比優雅無師自通的下降姿勢,不禁心中暗暗稱讚。
這時,赫本已經來到底座上面,她左腳往底座上一蹬,繼而右腿貼著光滑的陡坡一擺,以一個完美的姿勢跳下了雕像底座。
只可惜,這一次赫本光顧著美,卻忘記了底座的高度——兩米!
“哎呦!”堂堂小女子,就這樣在繪理子面前摔了個四仰八叉。這時候赫本才意識到,作為一個入門級的忍者,果然不適合穿裙子。尤其是這樣狼狽的時候……
“本來挺賞心悅目的下降,可這一摔嘛,就打了折嘍。”繪理子一邊打趣赫本,一邊拉起了她。赫本叫苦不迭,一邊拍著身上的沙子。
“今天就到到這兒吧。”說罷,繪理子轉身向飛行摩托走去。
“可是師父您還沒教我忍術呢?”赫本跟著繪理子後面嘟著個嘴,一邊揉著自己酸疼的肩膀。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跟我回去吧。”繪理子跳上飛行摩托,發動。
“那好吧。”赫本雖然有些沮喪,但還是聽了師父的話,坐在了繪理子後面。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夕陽雖好,天空掠過的三架偵察機卻破壞了蘇摩眼中的好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