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門,小院,清晨,阿木。
他坐在桌前,喝著粥,粥是陸七八熬的。
自從他和沈錦年加入萬劍樓,陸七八就像個傭人似的,照顧著他們的起居飲食。
粥溫熱,可口,加了荷葉,微甜。
院子裡空氣清新,他的心情很安寧。
對於小葉之事,他已不去想。
他早已決定小葉必死,決定之後,就不多想。
他是個做事很果斷很乾淨的人。
路不平,則拔劍,這對他來說根本不必考慮。
喝完粥,他沒有立刻開始練劍,而是端坐在桌前,遙望遠方。
天上霧開,清如水幕。
一個少女的清麗面容仿佛在天幕中徐徐浮現。
他癡癡望著,目光忽然變得溫柔。
沈洛還在等他。
在二級領域,九墓村的家中,等他。
等他功成名就,然後娶她。
他突然站了起來,開始練劍,臉上的表情也在忽然變得很嚴肅。
三尺木劍在他手裡,劍影四竄如遊龍奔馳。
他的劍法一開始以速度快為要領,現在則漸漸自成一體,看樣子就將邁入持劍境中期境界。
東方,日出的方向。
日出下,東門。
朝陽在天。
朝陽似火,燃燒雲霧。
東門弟子很少,長街上倒是一樣熱鬧。
鐵城並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他喜歡清淨。
一個消瘦的白袍人從西面趕來,人影閃爍,瞬間已在門外,沉香小屋的門外。
沉香小屋不是小屋,是大屋,面積很遼闊,圍牆很高,門很寬。
蕭雄大步走了進去。
除了鐵城,整個長歌城只有兩個人可以在這裡自由出入,一個是副樓主蕭坤,另一個就是他。
圍牆內,滿地花。
從未見過的花,葉不是綠的,是藍的,花不是紅的,是黑的,晨光灑落在花葉上,成為一種令人覺得憂鬱沉悶的景色。
花香奇異,道路曲折,建築高低參差。
建築是座迷宮,花香是種毒藥。
如果不能在半個時辰之內離開有花香的地方,人就會內髒糜爛而亡。
蕭雄輕車熟路,身影上躥下跳,左轉右翻,很快就消失在建築密集的深處。
小屋,青磚,碧瓦,朱梁,銅門。
沒有花,沒有花香,也沒有任何聲音。
這裡是完全安靜的世外之地。
銅門緊閉。
蕭雄輕輕地推開銅門,輕輕走了進去,然後從裡面輕輕地將門合上。
屋子竟完全是封閉的,外面的光線無論從哪個角度都休想照進來,只有三隻落地燈安置在南北西三個牆角。
燈火闌珊,光線淒迷。
跨過天井,是大堂,不怎麽大的大堂,大堂中央是一張方桌,桌前正對著大門的位置,坐著鐵城。
鐵城的目光沉靜而凝重。
他坐在桌前,單手撐著額頭,雙眼靜靜地凝視著對面的牆壁,看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在思考什麽。
他給人的感覺,永遠都像在思考,在憂慮。
劍在桌上,在他手邊,也早已在他心裡。
他寬大的手掌輕按劍柄。
蕭雄輕輕地走過去,在他面前輕輕地坐下。
他的目光還是在凝視著對面的牆壁,沒有抬頭看蕭雄一眼。
蕭雄不用去看,也知道身後的牆壁上是什麽。
一幅畫。
少年如畫。
十四個少年,十四柄劍,十四雙發亮的眼睛,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站在最中間的少年穿著一身紫衣,臉上的表情最沉靜,手裡的劍和桌上的劍一模一樣。
三尺六寸,漆黑如墨。
“你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裡了。”
鐵城說話的聲音很平靜,語氣很柔和。
蕭雄微微笑了笑,輕聲道,“樓主近來如何?”
鐵城道,“拖你們幾位的福,我過得很好。”
蕭雄微笑道,“那就好。”
他看著鐵城依舊年輕的面容和膚色,甚至找不出一條皺紋或者一塊斑點,他在心裡忍不住感歎,活下來的五位兄弟中,仿佛只有他老得最慢。
但他知道,他的心卻是老得最快的。
“你連夜趕來找我所為何事?”
他不用出門也知道屋外是清晨,不用算也知道從西門到東門是整整一夜的路程。
蕭雄微笑道,“最近萬劍樓來了兩個很奇怪的少年,不知樓主可曾留意?”
鐵城道,“你是說那兩個帶著木劍的少年?”
蕭雄點了點頭,“嗯。”
“他們兩人的確很奇怪,尤其是那名叫沈錦年的少年。”鐵城想起沈錦年的劍法,眉頭竟輕輕皺了起來。
蕭雄雙目發光,道,“原來樓主也注意到他了?”
“他的劍法,我好像見過。”
鐵城的視線從對面牆壁的畫上移了下來,靜靜地看著蕭雄的眼睛。
很少人有勇氣直視蕭雄的這對陰冷殘酷的眼睛,但鐵城完全是個例外。
他的目光還是沉靜而平淡。
如果說蕭雄是一條毒蛇,那他就是這條毒蛇的主人,這條毒蛇即便再可怕,對他而言也完全不存在任何危險。
蕭雄的眼睛更亮了,追問道,“樓主見過?什麽時候?”
鐵城的目光雖然還在看著蕭雄,但似乎已經變得很遙遠,點了點頭,緩緩道,“那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正年少,初出江湖,甚至還沒有認識你們幾個。”
蕭雄道,“那你是在哪兒見到的?”
鐵城沉思了許久,似在回憶,緩緩道,“二級領域,大荒世界。”
聞言,蕭雄皺眉。
他知道大荒世界,那是大荒老祖的地盤,傳說中大荒老祖修為高深,只是不願過問江湖是非才留在二級領域,否則他早已在更高級的領域呼風喚雨。
但他從未見過大荒老祖,同時他還知道,世上許多人都沒有見過大荒老祖,因為他很少露面,無論誰敢在大荒世界作亂,很快就會悄然從人間蒸發。
鐵城沉聲道,“當年我仰慕大荒老祖的修為,想拜他為師,只是傾盡手段也未能如願,不過後來僥幸見過他一次。”
蕭雄忍不住立刻追問,“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長得什麽樣子?”
鐵城搖了搖頭,道,“我沒有看清楚,只看見他的人影從眼前閃過。”
蕭雄皺著眉,不解。
鐵城道,“當時有九名超凡境的強者從四級領域下來,說他是虛張聲勢,徒有其名,結果他突然出現,使出一種很特別很高深的劍法,瞬間便將九人斬殺,然後他的人影就消失在夜色裡,整個過程都只在眨眼之間。”
蕭雄怔住了。
超凡境的強者,那是打開劍魂,劍意在心,可發出離手飛劍的人,九人聯手,卻眨眼間同時死於大荒老祖的劍下。
大荒老祖究竟是怎樣強大的存在?
蕭雄胸口起伏,道,“樓主既然連他的人影都未看清楚,又怎麽能看清他的劍法?”
鐵城搖了搖頭,道,“我當然沒有看清,我只是記得那劍法的神韻和風采,以及那種高深莫測的境界。”
他頓了一頓,嘴角忽然有一絲苦笑,接著道,“或許那是你我永遠都無法理解的境界。”
蕭雄低下了頭,他也知道,別說達到大荒老祖那樣的境界,就算成為超凡境的強者,或許也是他一生都無法完成的奢望,他暗歎口氣,不願就此多談,道,“那劍法和沈錦年的劍法很相似?”
鐵城點了點頭。
蕭雄皺著眉,沉聲道,“怪不得他那劍法名為大荒劍訣……莫非,那劍法正是大荒老祖傳給他的,他就是大荒老祖的弟子?”
鐵城沉默,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對於這些問題,他也不知道該問誰。
蕭雄喃喃自語道,“如果他真是大荒老祖的弟子,又為何到這裡來……他來這裡究竟有何圖謀……”
見他一臉憂思之色,鐵城忽然淡淡笑了笑,柔聲安慰道,“不必多慮,我們萬劍樓與大荒老祖素無冤仇,他沒有理由來找我們的麻煩,更何況他若真要找我們的麻煩,就算滅了整個萬劍樓我們也毫無反抗的余地,所以又何必庸人自擾?”
蕭雄還是皺著眉,無法忍住懷疑和憂慮。
過了許久,鐵城問道,“你來找我,就是為了他的事?”
蕭雄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昨晚來找我,說葉追風是他和阿木殺死的,然而功勞卻被二總管的弟子小葉強行霸佔。”
鐵城道,“所以?”
蕭雄道,“所以他想讓萬劍樓再給他們一個建功的機會。”
鐵城道,“那麽此事他就不追究了?”
蕭雄冷笑道,“當然要追究,我看他那樣子,多半會讓小葉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鐵城淡淡笑了笑,道,“年輕人總是不肯吃虧的,你我年輕時何嘗不也是如此。”
蕭雄笑了笑,道,“那他要的機會?”
鐵城道,“機會已有。”
蕭雄不太明白。
鐵城徐徐道,“我和副樓主最近制定了一個新計劃。”
“什麽計劃?”
“雛鷹行動。”
“雛鷹行動?”
“讓年輕弟子們出去殺敵歷練,從表現傑出的人裡面選幾個作為四總管的備選人。”
“四總管的備選人?”蕭雄吃驚道,“萬劍樓要設立四總管了?”
“不錯。”鐵城淡淡道,“不論加入多久,也不論修為境界,只要殺敵建功,就有機會成為萬劍樓的四總管。”
蕭雄沉吟半晌,徐徐點頭。
鐵城道,“我想,這對渴望功名權位的人來說,恐怕是最好的機會。”
蕭雄微笑道,“的確,這個消息足以令任何人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