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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本亡靈》第1章 暗訪
  緊張是生物的本能反應,是一種精神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它往往能調動起潛能,讓緊張的主體變得更敏感而專注,當然,也更容易慌亂。

  安東尼・克羅夫茨目前就處於這種狀態。

  他的貼身襯衣已經全部濕透,涓涓汗水甚至順著手腕流到了握著劍把的手掌裡,這是一種極其讓人討厭的感覺。

  他開始埋怨起頭頂那該死的太陽來,雖然現在是寒冬臘月,但那刺眼的日光著實讓他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灼熱。

  他也有些不理解堂堂的梅蘭維爾親王怎麽會屈尊來到這個汙水橫流臭氣盈天的鬼地方。

  最要命的是,他居然還隻帶了自己這個唯一的侍衛。

  在周圍那些半獸人不時拋過來的複雜目光中,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該死的綿羊,

  所幸半獸人雖然凶悍,但面對喬裝成神職人員的二人還是懷著某種敬畏,隻是遠遠地悄悄打量。

  而且半獸人現在也並不會無故行凶,它們正在教廷的感化下艱難地朝文明邁進,過程雖然會很漫長很艱難。

  但這也已經是帝國取得的最了不起的一項成就,因為帝國與半獸人長達數千年的戰爭終於劃上了休止符,進入了偉大的歷史新階段。

  何況身為奧蘭帝國的皇家騎士,這些半開化的半獸人就算要發難,在這麽狹窄的街道上,似乎也對他形成不了足夠的威脅。

  他的緊張並不是基於這種無聊的念頭。

  而是親王殿下剛才才告訴他,他要拜見的是一位亡靈法師。

  出於對親王殿下的尊敬和對皇家騎士榮耀的看重,安東尼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惶恐不安,他隻是淡淡地回應了一聲:‘哦!“

  這倒有些出乎梅蘭維爾親王的意料:“親愛的安東尼,難道你不怪我現在才告訴你?”

  “大人,你的安排自有你的道理!”

  緊張歸緊張,但作為稱職的下屬,服從才是最好的品德。

  但其實這個信息一入腦海,他全身的汗毛就炸了起來,原本陰冷的氣溫似乎一下變得燥熱無比。

  一種生平未有過的緊張直接讓他把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似乎那個該死的亡靈法師就要出現在自己面前。

  安東尼明白,這一趟行程,因為這個目的出現,將變得極其危險和詭異。

  亡靈法師的危險是一回事,但私下會見亡靈法師所帶來的危險則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畢竟偉大的奧蘭教廷,早已經把亡靈法師定義為異端,是要悉數消滅的人間邪惡。

  “唔,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梅蘭維爾親王是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臉上永遠蕩漾著一絲親切而從容的微笑,如同冬日煦暖的太陽,就算他喬裝打扮成了一個普通的黑袍神父,但那種能洞穿人心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犀利:“你放心,今日的會見是經過陛下同意的,不會影響到你的前程。”

  “不,大人,你這樣說就讓我很難過了,追隨你保護你,是我們克羅夫茨家族交給我的榮耀使命,至於前程……“

  安東尼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畢竟這種場面話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出來顯得格外的突兀,梅蘭維爾親王也微微一笑,揮手打斷了他的尷尬:“好了,年輕人還是要考慮考慮前程的,畢竟我就那麽一個寶貝女兒……”

  安東尼聞言兩眼立馬放出光來,身上的汗冒得更歡快起來,他仿佛看見了安雷莎郡主披著潔白的婚紗朝自己款款走來的情景……

  “現在,

你就在這等著,我進去見見他。”  梅蘭維爾親王把黑色鬥篷解了下來,遞到了安東尼手中:“你可以保持警惕,但不準進來,當然,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在日落前還沒見我出來,你就不用等了,回帝都去稟報陛下吧,他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這座破爛的木樓似乎在格萊鎮形成之前就屹立在這裡,蛛絲滿簷,櫞塵三寸,有些傾斜的樓體似乎一陣風就可以刮倒,但它卻始終泰然若素地屹立在這裡,甚至可以說格萊鎮是基於這座木樓而慢慢形成現在這樣的規模的。

  在很久以前爆發過一場瘟疫,生活不習慣不太潔淨的半獸人自然傷亡更為慘重,但是被瘟疫折磨的幾近絕望的半獸人來到這個木樓所在的地方後,發現瘟疫很快就消失了,再沒有一個半獸人因為瘟疫而過世。

  雖然它們不太聰明又魯莽,但它們也知道這一切的發生應該歸功於這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詭異木樓。

  它們甚至把這座木樓稱呼為‘恩卡納’,意為賜福之地。

  但這座木樓從來沒有活人出來過,也沒見有誰進去過。

  曾經三個膽大的半獸人喝多了劣質的烈酒貿然踹門而入,卻被某種奇怪的力道拋回到街道的泥水中,摔得齊齊斷了幾根肋骨。

  從此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半獸人敢於去窺探這座詭異木樓的秘密了。

  甚至當帝國對亡靈法師的隱匿地進行調查摸底的時候,格萊鎮的鎮長都擅自做主,沒有把這座可疑的木樓上報。

  因為他覺得就算裡面真住著一個亡靈法師,讓他隱秘地呆在這繼續庇佑格萊鎮,自然遠比把他泄露給那個傲慢的教廷然後處死要強一百倍。

  所以當梅蘭維爾親王頭也不回地推開那扇破爛的木門,走進了那黑暗的木樓裡時,所有路過的半獸人,都對這個勇敢的神父送去了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目光。

  但當他很久都不再出來,這些半獸人的表情就顯得極其驚訝了。

  時間在等候的過程中是極其漫長的,緊張的安東尼感覺自己似乎捱過了幾個世紀。

  終於太陽已經落山,殷紅的余暉正在掙扎著潰退。

  離開?進去?

  一種生平未有過的緊張直接讓安東尼把長劍拔了出來,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他的內心告訴自己絕不能這樣扔下親王就離開。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賴以自豪的長劍在亡靈法師面前其實無異於一根發霉的陳年稻草。

  但他仍舊決定衝進這棟破敗的木樓裡去看看。

  就算違背了親王的命令也在所不惜。

  因為比起面對安雷莎的責問來,親王的懲罰顯然要輕松點。

  但這還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安東尼從沒有如此地緊張過,他之前從沒有違背過親王的任何命令。

  作為一個以親王為楷模的有志青年騎士,他一直在嚴格要求自己,令行禁止,雷厲風行,成為最果敢最勇猛最忠誠的黃金騎士成了他始終不渝的信念和追求。

  因為梅蘭維爾親王就是黃金騎士出身,他並不是當今陛下的血緣親屬,卻還是被賜封為了親王(結拜兄弟也是兄弟),並成了帝國之手,是個政務繁忙日理萬機的政治家,導致了他身材都開始發福走樣,但這絲毫不掩蓋不了他昔日黃金騎士的輝煌,甚至帝國上下都相信,若是再次披掛上陣,梅蘭維爾親王必然也是沙場上最矚目的存在,他的身手並沒有因為權謀與政治而懈怠松弛,相反,他的劍術始終在帝國的劍賽中排名前三。

  安東尼並不知道這個木樓裡是哪位亡靈法師的隱居之所,但從親王的命令來看,這顯然是一個極有來頭的亡靈法師,畢竟陛下都知道他的存在。

  但亡靈法師雖然在傳說中無比邪惡可怕,但現實中,起碼安東尼這二十年的成長歷程中,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亡靈法師的模樣,更毋庸說見識過他們的厲害。

  他的緊張很大程度應該歸功於教廷日複一日的宣傳灌輸所賜,亡靈法師就如同瘟疫一樣讓他唯恐避之不及.

  但想到自己要面對安蕾莎那張失望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勇氣,他把親王的鬥篷擱在了馬鞍上,提著劍就朝木樓大步衝了進去。

  兩扇本就破敗的木門被他一衝就散了架,整座木樓就露出黑黑的門洞,宛如一個豁了牙的骷髏,在這黃昏的陰影裡猙獰不已。

  而安東尼一闖進木樓,就後悔了。

  因為木樓的大廳裡,梅蘭維爾親王正詫異地盯著他:“安東尼,我的命令你沒聽清楚嗎?”

  “殿……殿下,現在太陽已經下山了……所以……”安東尼此刻真覺得應該找個地縫鑽進去。

  “胡鬧!現在明明還有半個天空的余暉!而且我明明命令你不得進來!“梅蘭維爾親王怒斥道:“你居然還把人家的門都弄爛了!”

  “算了,年輕人嘛,冒失點也無傷大雅……”

  一個嘶啞的聲音宛如從地縫裡冒出一般,安東尼循著音才發現在梅蘭維爾親王對面還坐著一個黑影,因為剛從外面進來,他對木樓裡的光線還不適應就未發覺。

  那黑影此刻已轉過頭來,眼窩裡繚繞著蒼白的火焰,看得安東尼直接打了個顫,手中的長劍立馬’咣‘地掉在地板上。

  “大師見諒,這小子看來還是欠收拾……”梅蘭維爾親王狠狠地瞪了安東尼一眼後很恭敬地對這個黑影說道。

  “呵呵,小子,別理他,他當年可比你更胡鬧……“那黑影居然以很輕松的口吻笑了起來:”一個曾經慫恿王子一起偷窺聖女沐浴的家夥現在居然義正言辭地斥責別人胡鬧,哈哈哈……“

  安東尼本就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現在陡然聞得英明精乾的親王居然還有這樣的黑歷史,自己的信仰簡直頃刻遭到雷霆轟擊,幾近崩塌的邊緣,他腦子立馬陷入漿糊狀,裝出一副沒聽懂的樣子:“殿……殿下,這位是……”

  “你先出去!“梅蘭維爾親王再次下令道:“不該問的別問!”

  “嘿嘿,多大點事,何必搞得這麽嚴肅呢?小夥子,你應該是弗格烈之子吧?當年你出生,我還去喝過喜酒呢,唉,時間真是過得飛快,一眨眼你都成了皇家騎士了……”

  黑影身披黑色的法袍,他邊說邊站了起來,恍如漂浮一般湊到了安東尼面前,一隻黑色的手悄無聲息地露了出來,上面裹繞著一層濃鬱的黑氣,扭聚成無數的魔法符號,不停地繞動。

  安東尼被震懾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面對這種強大的存在,自己一個區區皇家騎士自然是毫無還手之力。

  他雖然有些慌亂,但良好的騎士秉性讓他沒有露出一絲膽怯。

  梅蘭維爾親王也想站起來,但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道製止了,他的眉頭不自然的皺了起來。

  “就這樣吧,你所求的事我答應你,我所求之事,想來你們也已經考慮清楚了,否則,你沒必要把這個小夥子帶來……“這個黑影滿是興奮地叫了起來,就如同一個挑剔的老嫗在菜市場選到了自己滿意的菜品後才會發出的那種爽快聲音:“嘿嘿,很好,他的資質很不錯,應該滿足我的需要……“

  “但是,尊敬的安德魯大師,希望你隻是暫時用他過渡一下,不要傷了他的性命,畢竟弗格烈也是我的兄弟,我可是把他當親侄兒一樣看待……”梅蘭維爾親王用一種非常抱歉的眼神看了一下安東尼,臉上浮現一種複雜的表情,口吻嚅囁,似乎滿含愧疚。

  “唔,我猜這應該是你這輩子做過的最難的決定之一,一個無知無畏的大好青年,居然就這樣糊塗地成了你們所謂大局的犧牲品,雖然你最後還裝模作樣給了他一次機會以緩解你那點可憐的愧疚,但實際上,你卻可恥地利用了他為愛情而產生的衝動……”亡靈法師安德魯冷冷地道破了真相,搖頭歎笑道:“看來權力果然是最好的春藥,能讓人發揮出超乎尋常的想象力和決心!”

  一邊說,安德魯的那隻恐怖手爪已經摸上了安東尼的喉嚨。

  冷冰冰的,安東尼驚恐地最後看了梅蘭維爾親王一眼,梅蘭維爾親王那痛苦無奈而又冷毅決絕的臉就成了他靈魂中最後的恐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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