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東尼把布哈德公爵攙扶回艾森軍團所在的營地後，他被營地後面深坑裡的場面深深震驚了。

　　只見坑裡面已經灌滿了半坑水，已經起了冰，數萬顆獸人腦袋如同一個個西瓜般露在冰水上，雙手仍在徒勞地撲騰，口鼻中呼出的熱汽形成一層薄霧籠罩在他們的頭上，把整個坑面渲染的如同一個噴了液氮的舞台。

　　原本的狂暴獸性被冰水和周圍人類士兵冰冷的目光侵蝕得無影無蹤，腳下不時傳來的刺痛和紅色不斷加深的濁水，更讓他們慌亂而絕望。

　　很多獸人甚至懷念起南熏的溫暖陽光來，如同一塊塊木頭一樣立在冰水黯然落淚。

　　安東尼站在一個無人的角落默默地看了好久，一種難言的困惑從未如此清晰而真實地統治了他的整個心靈:這種種族間的無謂廝殺究竟是為了什麽?這些獸人士兵顯然也有他們的故土，有他們的家庭，有他們的孩子和愛人，不遠千裡奔赴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滿足某些高高在上的勢力那陰險而卑劣的欲望嗎?

　　艾森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後面，滿腹心事地低聲說道:“不瞞你說，當他們掉進陷坑的時候，我著實湧起過一種瘋狂屠戮的欲望，但在對視他們的目光時，我發現我面對的只是一群同樣需要憐憫的卑微生命，就如同看見我們自己一樣……”

　　“殿下，你打算把他們怎麽辦?當成俘虜收編嗎?”安東尼沉吟道。

　　“怎麽可能，收編這麽多獸人，就算把我們自己全部當成軍糧恐怕都不夠他們吃兩天……”艾森有些憂慮道:“但就這樣放他們走，好像又如同放走了一群惡狼一樣。”

　　“那是當然，沒有了第三軍團的約束，這些家夥自然會因為饑寒而變成一股股流寇，對安雲行省其他的獸人平民來講可不是什麽好消息。”安東尼也愁眉緊鎖道:“但全部乾掉他們，你我卻是絕對乾不出來的。”

　　“那怎麽辦?”艾森看著西邊如血的殘陽，頗有些責怨道:“早知你們兩人就可以阻止他們的衝鋒，我們或許白白地多撿了個沉重的包袱……”

　　安東尼轉身朝艾森捶了一拳:“少來，得了便宜總喜歡賣點乖不是?”

　　艾森淡然一笑:“沾了便宜的好像可不只是我呢……咳咳……”

　　原來布哈德公爵也已經走了過來，對兩人笑問道:“你們兄弟倆在說什麽?”

　　“唔，公爵大人，我們在討論如何處置這些家夥呢，現在存糧不多……”艾森很正經地回答道。

　　“這確實是個問題。”布哈德公爵也很正經地點了點頭:“安東尼，你認為該怎麽辦?”

　　“唔，論打仗治軍，十個安東尼都抵不過你們其中任何一位，這個問題還是你們倆合計好了，我就不摻和了……”

　　安東尼故意做了個鬼臉，腳底抹油就要開溜。

　　布哈德公爵卻一下叫住了他:“安東尼兄弟，請等一下……”

　　“公爵大人，有事嗎?”

　　“是這樣，既然圖邁昆和尤克希撤退了，這必然會激怒都讚，而我現在確實不方便回帝都……”布哈德公爵欲言又止，似乎感到很為難。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想讓我幫忙跑一趟?”安東尼很自然地替他把話說完整了。

　　“是的，第五軍團的覆滅，總是要有人承擔責任的，而我不想讓我唯一的女兒來承擔這樣巨大的後果。”

　　布哈德公爵很是懇切地看著安東尼道，因為他從這個奇怪的年輕人身上，

看到了一種神奇的魔力，似乎什麽難題遇到他都會迎刃而解，艾森的軍糧困境如此，圖邁昆的進攻也是如此，甚至是自己最隱秘的痛苦，都因為他的出現而莫名地改觀了許多……　　“我明白了。“安東尼點了點頭:“這就是所謂的權力的代價，是嗎?”

　　“不，安東尼，不能這麽刻薄地評價公爵，人人都有難處，如果你能幫到他，便出手相助便是，牽扯過多並沒有什麽益處。”艾森聽出了安東尼話語中的譏諷之意，便出聲替布哈德公爵解圍道。

　　“唔，我無意冒犯公爵大人……”安東尼也醒悟過來，覺得自己有些過於鋒芒畢露憤世嫉俗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的兆頭:“如果公爵大人認為我勝任的話，盡管吩咐便是。”

　　“嗯，皇族並不神秘，在外形身高上基本和你們人類差不多，如果你能想辦法把你的人類氣味掩蓋住的話，應該很容易假扮成皇族了，當然，只要你被發現是個人類，他們就會把你當成罪惡的誘惑而迫不及待地把你抓起來殺死並燒掉……”

　　“唔，公爵大人，你到底是要我去還是不要我去?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在勸我不要去了一樣……”安東尼忍不住微笑著打斷了公爵的詳細介紹。

　　“嘿嘿，面對閣下如此大恩，我自然要把我所知道的都交代清楚才行……”布哈德公爵有些激動道:“畢竟這不是去市場買個菜那麽簡單……”

　　“嗯，如果我離開了，你們打算怎麽辦?”安東尼想了想又不想離開了，想確認一下艾森他們的打算，確定他們的去處，畢竟這五萬多人類士兵也是自己的同胞，可馬虎大意不得。

　　“我的建議還是和我之前的一樣，從索朗渡口穿過索瑪河到達威瑪高原，高原上有一個巨大的盆地，植被豐茂，因為威瑪高原一直被獸人當成禁忌之地，那裡已經成了各種野獸的天堂，你們在那裡修整幾個月是不存在任何問題的……“布哈德公爵歎息道:“只是我們這些變異皇族，就要另覓他處了。”

　　“一起走不行嗎?”

　　“那是絕對不行的，如此大的消耗遲早會把你們拖垮，而且若無有效的辦法，我也不能讓他們繼續跟著你們。”布哈德公爵憂心忡忡地說道:“因為那絕對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也不想讓你們現在美好的期望變成無可挽回的絕望……”

　　“那公爵大人打算去哪裡?”安東尼很是關切地問道。

　　“我已經想好了，如果我們的宿命就是如此，那我就帶著這五千多兄弟一起回到我們皇族的寂滅之林中坐化，也好過於在世間行屍走肉般地掙扎沉淪……”

　　布哈德公爵血紅的眼睛裡彌漫著一種英雄末路的悲涼，讓安東尼和艾森都感覺到一陣陣心悸，以及一種莫名的哀傷。

　　“寂滅之林……”安東尼喃喃自語道:“好冷的地名啊！”

　　“不，那是我們皇族最榮耀的所在，是最血性最忠誠的男兒才有資格進入的聖地。”布哈德公爵苦澀地笑了笑:“只不過我們現在要以另外一種方式悄悄潛入了……”

　　“那如果我找到了你的女兒，我是不是要帶她到那裡去找你?”

　　“不，我的朋友，不必再來找我，那裡不是你們能尋找到的。”布哈德公爵微笑道:“只要知道她是安全的，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盡量保護她的安全。”安東尼拍了拍胸脯說道，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將來會面臨怎樣的狀況。

　　“很好，現在，讓我們把這些可憐的獸人士兵這個難題解決一下。”布哈德公爵笑了笑:“我可不想讓你的憐憫之心成為影響你去救我女兒的障礙。”

　　“你打算怎麽辦?”安東尼狐疑地看著布哈德公爵。

　　“你應該知道，我們皇族之所以能建立霍波帝國，統治好這麽多獸人，並不只是獸人屈服於我們的淫威那麽簡單。”布哈德公爵有點尷尬地解釋道:“還在於我們皇族長期以來對獸人實行的愚民教化與信仰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