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是兒科新進的大夫,來了6年了,目前懷孕8個月,1個月前突然見紅,說是有點“胎盤早剝”,要好好休養,可是請假條交上去1個月了,愣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了。不批假就算了,前幾天流感爆發,居然要小張加值兒科急診,這一下就捅馬蜂窩了。
小張兩口子一合計,這破工作光忙不賺錢,七七八八加起來一個月不到6000塊,據說這次醫改,收入還要繼續降,就這麽點錢,又是門診又是急診又是住院部倒夜班,平均一天十幾個小時,還動不動醫務部查病歷、藥劑科改處方、糾風辦查用藥。平時忙一忙就算了,這都刺刀見紅的時候了,還讓人倒急診夜班,這不是把人往死裡整嗎!這工作不乾也罷!!!
郭主任也沒打電話給小張,他知道這個時候逼小張來上班,一不近人情,二呢,小張不管是自己走了,還是被解聘了,他都找不到人來接小張的班啊。人民醫院招牌雖然不小,可是6年都沒招到一個兒科醫生,即便來了也馬上走了。他也知道跟劉院訴苦沒用,劉院壓力也大著呢。
“老太婆,給我準備下,我去趟院裡。”郭主任有點無奈對老伴說道。
老伴一聽就抱怨道:“這黑燈瞎火的,路上風雪又大,你......”
可還沒等她說完,郭主任就不耐煩的打斷了:“別說了,趕緊準備。”
“當家的,當家的!護士,護士!你看看我孩子,剛那會還好好的,你快給看看啊”李桃仿佛觸電似的突然抱著孩子衝向黃小欣喊到。
黃小欣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是一瞅孩子,還是嚇的不輕,孩子臉色青紫,嘴唇發黑,四肢抽搐,沒了意識。黃小欣立馬瘋了似的跑向急診室,跑到一半就就開始高聲喊到“唐醫生,唐醫生,高熱驚厥,呼吸窘迫,要搶救!”。
老陳有點發暈,他讀書少,隻聽懂了“搶救”兩個字,他意識到不好,突然嘴裡發苦,“撲”的一下,人就直挺挺的栽倒在地。李桃看著孩子,又看看丈夫,竟像失了神似的半響沒動,過了十多秒才神遊回來,大喊一聲“當家的!”然後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知道招弟什麽意思嗎?這是你爹還想要個男娃!”
“你們老陳家祖上可是大官,你是三代單傳。”
“你娘對不起你爹,你不能斷了老陳家的香火!”
“......”
老陳朦朧中記起娘,又慢慢記起兒子稚嫩的聲音:“爸爸,糖,寶兒要糖”,又仿佛聽到了老婆的痛哭,慢慢的醒轉過來,見妻子圍著自己,慌忙問到“娃呢?”
李桃歎了口氣答道:“拉走了!”
“拉走了,拉走了,拉走了?”這三個字在老陳心頭不斷的重複,又記起那張“青紫的臉”,一下子啥都清楚了,不經悲從心來,想到自己為了兒子起早貪黑,受苦受累,到了醫院,又被護士百般刁難,到了最後,卻是這麽一個結果,怪誰呢?怨誰呢?孩子一病,我立馬就背著趕了二十裡雪路來醫院,一分鍾都沒耽擱,可是誰知道,排隊排了5個小時,愣是沒見著醫生一面。是啊,醫生去哪了,醫生診室上面明明寫著18點上班,可是醫生呢?!!!
郭主任到達急診已經快夜裡12點了,一進門,他就覺得空氣中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可是具體什麽情況他不清楚,本來可以找分診護士問一問的,可是分診的護士也不見了蹤影。“該不會出事了吧?”郭主任疑惑道,
可是沒人給我打電話啊,一摸手機,糟糕落在家裡了。 黃小欣陪著唐醫生將患兒送進了急救室,又是插管又是開靜脈通道,三九寒天,幾個人卻忙的滿頭霧氣。唐醫生打電話給郭主任,接電話的卻是師母。這時候聽說郭主任到醫院了,立馬讓黃小欣出來找郭主任幫忙。
老陳看見郭主任走到診室門口,不知怎麽得就突然衝了過去,他想要質問這個醫生憑什麽這麽晚到,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時候劉院的司機小許到了,小許大半夜被派出來執行這破事,心裡十二分的不痛快,看著郭主任來了,馬上喊到“郭主任,你怎麽才來呀!”
“是呀,怎麽才來!”老陳心道,想想自己、想想老娘,想想可憐的寶兒,突然兩眼充血,本來想質問的兩句話沒說出來,倒是憋了一身的力氣, 衝過去一腳踹在了郭主任肚子上,怒罵道:“我操你奶奶的!”
黃小欣遠遠看著郭主任倒落在地,張大了嘴巴,滿臉驚悚,卻又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就診大廳的滾動新聞此時正在播放“深化推進醫療改革,緩解群眾看病難問題……”。
郭主任脾髒破裂救了回來,寶兒也救了回來;張醫生假條醫院批了,以後都不用上班了;黃小欣得償所願換了科室。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唯一不開心的就是就是掛號室,因為在這件事發生之後,掛號員每天都要重複無數遍這樣的對話:
“給我掛個兒科急診,快點的,我家孩子都燒到39度了!”一個抱著小孩兒的中年婦女一進來就大聲嚷嚷道。
“對不起,我們醫院現在沒有兒科門診。”掛號員冷淡的答道。
“什麽?沒有兒科?這怎麽可能?我跟你說,你別拿我當外地人忽悠啊,我可是認識你們兒科郭主任!”中年婦女擺出一副很社會的架勢。
而掛號員則不為所動的答道:“不好意思,郭主任已經退休了。”
“那、那現在的兒科主任是誰?”
“我剛才不是說了麽,我們這兒已經沒有兒科了!”
“那我家孩子的病找誰看?”
“額,我建議您可以去冰城,那裡不但大醫院多,而且還有專門的兒童醫院。”
“你扯那?就一個小感冒我大老遠的去冰城?難道鶴城除了你們人民醫院,別的醫院就都沒有兒科了?”
“額、據我所知,好像還真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