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我的約。(出6:5)

　　I have remembered my covenant.

　　是啊，他們已經冷戰好幾天了，他怎麽能不先踏出那一步呢……

　　李子欽踉蹌的扶著牆站了起來，慣性的往前晃了晃，南陌緊緊的抱住他的手臂，像是要將他撐住似的。李子欽摸了摸她的頭髮，有點乾枯的嘴唇張了張，沒說話。南陌卻好像明白了，她含著淚慢慢松開他的手臂，看著李子欽獨自一人朝那個空曠的太平間走了過去。

　　李子欽感覺自己從來沒來過這麽冷的地方，他已經看不到在門口坐著的秦醉和馮佳佳了，整個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一個人，又冷又黑，他只能摸著牆，朝那個唯一有著光亮的房間走去。

　　然而他卻可以聽到聲音，一些不屬於這裡的嘈雜的聲音，就像是小時候他們院子裡管家除草時候的聲音，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著，有點吵。

　　“哥哥，你怎麽不走了，快點帶我去啊。”

　　忽然有個小女孩從後面竄了出來，和他一樣的眉眼，卻嬌憨的嘟著唇，眉頭不滿的蹙著，站在他前面幾步不遠的樣子仰著腦袋看著他，似乎不理解為什麽他老是停在那裡，於是邁著兩條小短腿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往前走，邊走邊含不清不楚的念叨著:“不是你說要帶我看好玩的東西嗎?怎麽慢吞吞的。”

　　李子欽被她拽著往前走，眼神卻一直鎖定在她飛揚的紅色裙角上。那是美靜小時候最喜歡穿的一條裙子。心情好的時候要穿，心情不好的時候也要穿，因為太喜歡，母親一口氣給她買了好幾條一模一樣的，這樣她每次要穿的時候，就都有乾淨的可以拿出來滿足她。

　　那天是陰雨連綿之後一個難得的好天氣，管家拿出了除草機在修剪院子，他早早的發現了院子後面的樹上，有鳥築了巢，昨天剛剛下了蛋。這與他們來說仿佛是新大陸一樣。李子欽雖然和他的妹妹年齡有差，但是因為他本身沒有什麽朋友，更別談帶什麽孩子回家裡在玩了。所以他只能告訴他唯一可以分享的人，他的小妹妹。

　　他要帶著她離經叛道的去爬樹，趁著管家沒有時間理會他們倆的時候。

　　李美靜的兩條辮子毛毛躁躁的辮成了兩股麻花，隨意的散在兩邊，她的頭髮遺傳了他們的母親，天生就不太黑，在陽光下看著尤其的黃，還帶著一點自然卷，像一隻毛茸茸的小寵物一樣，又暖又軟。李子欽幾乎被她發絲上的反光刺痛了眼睛，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一頭絨絨的亂發，卻正好看到他的小妹妹轉過身來，煞有介事的理了理翹起來的裙角花邊，小大人一樣板著臉和他說:“要是不好玩，我會生氣的哦。你最好早點告訴我到底是什麽……”

　　然後李子欽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

　　“那你到底想不想看嘛，想看你就不應該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小女孩嘴一癟，一副要哭的樣子，卻生生忍了下來。而是軟軟的靠了過來，李子欽看見她穿過了自己的身體，他的眼光隨著她轉到了後面，他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自己。一絲不苟的穿著襯衣，端端正正的站在原地，板著那張還很稚嫩的臉，假裝很不滿的看著她，卻在她撲過來晃著他手的時候，表情不受控制松動了起來，嘴角止不住的上揚，幾乎快要飛到天上去。

　　小時候的李子欽牽起妹妹的手，捏了捏她還帶著些嬰兒肥的臉，直直的往前走了去。

　　忽然吹起來了一陣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地上的蒲公英也被吹了起來，打著旋的往上送，直到比樹還高，直到再也看不見，仿佛一直飄進了大朵大朵的雲裡。

　　李子欽怔怔的仰著頭看了好久，忽然聽到小女孩稚嫩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哥，你還等什麽呢，快點啊。”

　　“知道了，急什麽。”

　　然後他看到他牽著妹妹的手，一眨眼就鑽進了那路盡頭唯一的光亮中，消失在了裡面。

　　“快點啊哥……”

　　只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還遠遠催促著他。

　　李子欽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草坪，樹木，除草的管家，都不見了。耳邊的鳥語，鼻尖的花香，也不見了。依然是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身後站著的是南陌和宋明星。

　　南陌憂傷的看著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鼓勵。

　　李子欽又看了看坐在一邊的秦醉和馮佳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起來太凶，馮佳佳輕輕的瑟縮的一下。秦醉沒有抬頭，只是拳頭捏的緊緊的，一直默不作聲。

　　我得去了，她在等我。李子欽想。

　　於是他再也沒有猶豫，大步的進了那間他不敢靠近的房間，並輕輕的帶上了門。

　　剛才進來的小孩子們已經消失無蹤了，空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冰涼的床台，上面用白布蓋著，之前進來的人，都沒有將布掀起來。李子欽的嘴角抖了抖，他想說點什麽，卻發現連張開嘴都是那麽困難的事情，乾脆在心裡把話說了出來。

　　“我來了。”

　　李子欽緩緩的將手放在白布的一端，輕輕的將布掀了開來。

　　這裡躺著的真的是他的妹妹嗎?他開始有那麽一絲不確定，朝緊閉的門口看了一眼。

　　是的了，這就是他的妹妹。

　　只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安靜的李美靜，她往日裡紅潤的嘴唇泛著淡淡的白，臉頰也再也沒有了勃勃的生機，額頭和側臉上還有著很明顯的傷口，現在也泛著不健康的褐色。李子欽伸出手去輕輕的摸了摸她的臉，冰涼的。

　　“疼嗎?”李子欽在心裡問道。

　　“疼死了！”

　　又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李子欽一驚，連忙朝來源處看了過去。

　　那是扎著馬尾的李美靜，正指著自己臉上的擦上不滿的對司機和自己說著:“你真的不去幫我揍那幾個小子嗎?”

　　李子欽搖了搖頭，不甚在意的說:“哪個人上學沒有被球砸過。”

　　李美靜甩著腦袋後面的馬尾不樂意的說:“可是女孩子臉上有傷口會很難看誒。”

　　“那怕什麽。”李子欽拍了拍她的腦袋:“反正你也不好看啊。”

　　“呵呵，他們都說我們倆長得像，我不好看那你也不好看。”

　　“這個長相在男孩子臉上就好看，在女孩子臉上就不好看。”

　　“你扯呢，我同學說長得好看才會被人用球砸。”

　　“好好好，那你好看行了吧。”李子欽不耐煩的轉身上了車。

　　“你不可以敷衍我，再說了我現在臉上有傷口了，肯定不好看了。”李美靜也把書包一背，跟著鑽進了車裡。

　　“那我回家給你拿藥擦擦。”

　　“不能用紅藥水，不然更醜。”

　　“不用不用。”

　　“你說的哦。”

　　“你要不信我，那讓保姆給你擦。”

　　“不要，我就要你擦。”

　　“我擦就我擦，你又話那麽一堆……”

　　李子欽看著車開走了，回頭看了看安安靜靜躺在那的李美靜，眼神柔和，他輕輕拿指腹在她的傷口周圍摩挲著，聲音低低的說:“你最愛漂亮了，最討厭臉上有傷口，哥給你擦藥，以後還是會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當然不會有人再回應他了，只有一些輕柔的風在屋子裡穿行，像雙手一樣拂過他的臉，像是一種鼓勵，也像是一種安慰。

　　李子欽定定的看著李美靜的臉，想伸出手的觸碰那些傷口，中間卻好像隔著無窮大的阻力，他試了好幾次，最後放棄了。他說:“你是不是知道哥沒有藥，不想讓哥哥碰你的傷口?那哥哥不碰了。美靜，哥哥以前說過，要讓你一生都無憂無慮，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要你做最自由的鳥，想飛去哪裡都可以。可哥哥沒有想到，你只是在哥哥的身邊短暫的停留，就被迫折斷了翅膀……”

　　李子欽覺得眼前霧蒙蒙的，他在霧的這頭，李美靜的那頭。

　　他急忙擦了擦眼睛，卻發現依然看不清她的臉。李子欽苦笑，這樣也好，隔著一層霧，有些話他反而更說得出口了。

　　“美靜，哥哥以前從來都聽不進去人家的話，從來不承認自己會錯。哥現在好後悔，後悔讓你和南陌住在一起，聽了那麽多他們的故事，後悔讓你回國，為了滿足好奇心去了他們公司，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今天不會是你躺在這裡，我站在這裡，你卻再也聽不到我說的每一句話。”

　　“美靜，你不該，不該扯進這些事裡來的。哥希望你能高高興興的全世界到處旅遊，做一個……做一個隨便什麽樣子，健健康康的人就好，交一個對你好的男朋友，什麽條件我們家一點也不介意，只要疼你愛你，讓你繼續無憂無慮的活著。哥沒想過因為哥的事情，讓你也扯進我們幾個糾葛之間來，讓你守著一顆不能言說的心過得那麽辛苦那麽累。”

　　李子欽覺得眼前的霧越來越重了，他抓住李美靜冰涼的手喃喃道:“原諒哥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