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年關,過年過關。
靠著一點老面子,李縣長到曾任職過的清江縣借了600萬,總算是把全縣乾職工拖了三個月的工資補發下去了,剩下的三瓜兩棗全預留給了人大、政協,準備年後開“兩會”。
在年前最後一次縣政府常務(擴大)會議上,手背上還留有針孔的李縣長一臉倦色,當著所有鄉鎮場一把手們的面,苦笑道:“各位,書記和我這幾年來,借遍了以前搭過班子的老領導、老夥計。為了給縣直單位、老師補發工資,我昨夜醉得在醫院裡打點滴,但縣裡再難也沒動明年造林的錢。
我老李也知道各位的難處,有幾個鄉鎮連工資都隻發到八月份,但又有什麽辦法呢?長江防護林是政治任務,縣裡能擠出來的錢隻有這麽多了,隻好拜托各位了。
好了,新民留一下,散會吧。對了,還有棟材留下。”
一陣桌椅板凳挪動聲後,參會的鄉鎮場領導、列席的辦公室科級幹部們出了會議室,賈棟材把會議室門給關了。在李縣長的示意下,賈棟材又拎了三把椅子,兩把放到橢圓形會議桌前讓高主任、黃局長坐,自己坐到李縣長的身後。
“羅書記讓我通報大家兩件事,一是省委組織部考察組馬上下來,我估計老羅要升任行署副專員,還很有可能入常。
二是地委決定由我接任書記一職,並暫代縣長一職。”
有點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短短兩個月內,新昌就完成了林業改革,又搞了個花木基地的亮點工作,而其他六個林業縣都還在扯皮。正好行署的孫副專員上調省計委,把位子給空出來了,資格、政績都不差的羅書記不升,誰升?
“估計小年左右,地委的考察組也會下來,主要是考察老趙、德銘、蔣偉、老余和高彬。大家都是當領導的人,要顧大局講政治,不要讓組織上為難。”
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書記要高升,臨走前安排好老余很正常,縣長升書記,走之前安排好老高也正常。端坐在李縣長背後的賈棟材卻立即看向黃局長,如果余主任當了副縣長,他怎麽辦?
可黃局長坐得紋絲不動,臉上除了有些發青外,一點表情波瀾都沒有。有過一次馬失前蹄,黃局長也看透了領導的虛偽,用得著你的時候是塊寶,用不著了就是根草。這時,黃局長突然有些後悔,後悔不該服從書記的命令快速推進林業改革,結果把人家推上了黨和國家的高級幹部序列,卻給自己留下個爛攤子。
“還有件事,要和大家通報一下。經地委同意,新民同志任縣長助理、政府黨組成員,年後由縣委直接任命。班子分工先微調,他除了兼任林業局局長外,把工口全部劃給他,其余的分工等新縣長來定。“
剛才還黯然的黃局長稍感安慰,縣長助理這個職銜是剛興起來的,級別可是副處也可是正科。雖說他這縣長助理將由縣委直接任命,但也等於是說隻要政府這邊空出位子來,比如時縣長後年退二線,他黃新民就能順勢接任。
然而,受過挫折的黃局長仍然一副面無表情,擺明是對這安排很不滿意。賈棟材從他這學到很多,他也從賈棟材那悟到一招,關鍵時刻就要能爭敢搶,也不要把領導太當回事。吃了虧,你不給領導擺臉色,下次有機會的時候會第一時間想到你?
黃局長這副無動於衷的表情,落在李縣長眼裡,不禁頗有幾分無奈。李縣長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領導,很能理解這種失望,可這種事又不便安慰,隻好岔開話題道:”現在有件事要商量一下,德銘前幾天向我匯報,說是建城有幾個老板有意投資花木基地。正好駐滬辦那邊也有消息過來,大家商量一下怎麽接洽。高彬,介紹一下情況。”
“好的”,坐在倒數第二的高主任連忙匯報情況。
建城的老板提出的條件很簡單,就是將目前的花木基地進行估值,然後以現金的形式收購一定股份,但要求監管財務,倒是駐滬辦那邊轉達的條件有些出人意料。
“提出合作要求的老板叫柳雄,杭城宏圖園藝公司的副總經理,宏圖公司在當地屬中型園藝公司,資產超過三千萬。出於謹慎,辦公室致函了當地工商部門,確認了他的身份和公司規模。柳雄先生來過我們這收購花木,但提出合作要求的並不是宏圖公司,而是另外一家新成立的宏遠公司,據說是宏遠公司控股的。”
匯報到這,高主任頓了一頓,給領導們一個充分消化的時間,繼續道:“這家名叫宏遠的園藝公司向我們提出兩個項目的合作,一是由他們投資25萬,我們城郊林場提供場地、人力,建立一個實驗室用於研發廉價離體快繁技術。二是以50萬現金、每年不少於600萬的采購業務、三年內提供500萬的商業貸款為條件,收購花木投資有限公司49的股份。
各位領導,今天就臘月了,請大家盡快定個調子。要不然,拖到開春後,小賈他們的工作就被動了。”
這可是大好事咧!
幾位縣領導不禁面帶喜色,立即看向圓桌正中的李縣長,連不滿賈棟材不服從領導指示的盧副縣長都暗喜。可稍一回神,盧副縣長不禁臉色發黑,這哪是喜事,分明是賈棟材在越級報告!
一乾同僚的神色都落在李縣長眼裡,不禁對坐在自己身後的賈棟材頗有幾分失望,“棟材,你的意見呢?”
本就是他們搞的名堂,賈棟材當然無意見,但再無意見也要發表意見,否則不就顯得他沒水平?
“各位領導,我個人傾向駐滬辦轉達的合作意向,但對方提出三年內提供500萬商業貸款,我認為這值得商榷。以我們目前的發展速度,未來是否需要這500萬貸款?如果不需要,這一條就是多余的,對方等於隻付出50萬現金和銷售渠道,並且不同意取消銷售提成,就拿走了公司49的股份。
當然,我們的資金鏈確實緊張,也確實需要引入有銷售能力的合作夥伴,所以我個人原則上同意接受對方的投資,但必須在條款中加上三條。一是公司享有獨立的銷售權。隻有在對方的收購價高於公司其他客戶的收購價時,對方才享有優先權。
二是必須實行總經理負責製,由總經理負責公司的具體運營,由董事會而非董事長來規劃公司的發展方向。
三是如果對方不取消銷售提成,公司估值必須按淨資產算,他們有渠道,我們還有資源和規模呢。
各位領導,看似對方隻佔49的股份,但他們的股份是集中的,而我們的51是相對分散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建立這家公司,目的是發展一個新的產業,而不僅僅是為了賺錢。山上的資源是有限的,而且也不止我們新昌有資源,如果想獲得可持續性發展,必須立足於現有條件進行技術研發,用技術壁壘保證我們的領先位置。”
不愧是二十啷當就能獨擋一面的家夥,這水平比一般的鄉鎮主官還高,爭權都爭得堂而皇之咧,縣領導們都暗暗點頭。回過神來的盧副縣長卻頗為惱怒,話裡有話道:“我讚同棟材的意見,對方是商人不是慈善家,有錢賺就會來,沒錢賺就會跑。如果僅是盯著眼前這點蠅頭小利,這樣的投資我們不要也罷。
我個人認為,既然棟材同志這麽有信心,完全可以依靠自身的積累實現跨越式發展嘛。難道說,新昌出現一家土生土長的企業難道不好嗎?”
兩人的意見分歧如此大?幾位不知情的縣領導面面相覷,猜出點內情的李縣長猶豫了一下,扭頭道:“老趙呢?”
趙常務不知道賈棟才跟盧德銘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但他很清楚新昌要發展,靠盧德銘這樣的外來戶是不行的。沉吟片刻後,趙常務決定幫賈棟材這心機小子一把。
“棟材同志向我匯報過公司的情況,我認為他的想法和做法都比較妥當。
不是我老趙說話直,現在的幹部啊,吹牛拍馬個個在行,做起事來拈輕怕重,生怕自己吃了虧,象黃新民、賈棟材這樣勇挑重擔的年輕幹部已經不多了。要是我們多幾個象他們這樣的年輕幹部,水泥廠、膠合板廠那樣的爛攤子早收拾乾淨了,至於每年財政補貼上千萬?”
幾位縣領導微微一愣,常務表揚小賈還正常,誰讓這小子有本事、懂規矩、還處處跟領導透著親熱呢,可表揚黃大仙簡直是破天荒咧。這麽多年來,常務可是一有機會就給黃大仙穿小鞋,生怕人家沒鞋穿咧。
根基深厚的趙常務表完態,狐疑的王副縣長他們見主要領導又連連點頭,也連忙附和稱是。
即將入常的蔣縣更為直接道:“老板,我個人認為,企業不同於機關單位,商機稍縱即逝,不能再搞外行領導內行那一套。現在的情況表明,小賈同志完全有能力挑起大梁,那就讓他董事長、總經理一肩挑,全權負責與客商的談判。”
盧副縣長當即臉色發黑,他終於意識到,隨著羅書記的高升和老趙的退隱、蔣偉的入常,他的地位也變得微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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