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聲還在繼續,縣林業局的會議室裡卻寂靜得嚇人,主席台下一百八十多號人都敬畏地看著台上的賈棟材。
書生殺人不用刀,賈書記長得一副張飛相貌,卻是蛇蠍一樣的陰險。唉,即使陳局長再有背景,犯了這麽大的錯誤,恐怕最好的結果也是調回公安局養老,連副科級待遇都難保。不到三十歲的實職副科級,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十分鍾就走完了一輩子的路。
台上的領導們也心裡直發寒,賈書記先雞蛋裡挑骨頭激怒對方,再用上綱上線的政治鬥爭方式將對方徹底打倒,二三十年前才會出現的事居然又重演了,而且是一個如此年輕的領導運用得如此嫻熟。一句話就是一個陷阱,一環扣著一環,環環都能致人於死地,這種手段他們沒見過。即使是去年黃大仙整治城郊林場老孫,都是老孫幾次三番公開唱反調,讓黃大仙幾次下不台,才真正下狠手。
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們在心裡對賈棟材的稱呼已經是賈書記,而非小賈書記或是賈棟材、黑炭頭。
唯有高踞主席台正中的黃局長龍心大悅,他也沒想到賈棟材的助攻會如此雷霆萬鈞,不禁得意前幾天給雷莉下的套有多英明。隻要乾掉聽宣不聽調的陳耀先,就能逼著公安局讓出森林公安的管轄權,手上有了槍杆子,誰他媽的還敢偷逃林業規費、稅收?
黃局長正得意時,旁邊的鄭書記湊過腦殼來,極小聲提醒道:“黃局,該收場了,要不然不好交待。”
是不太好交待,但現在是考慮交待的時候?
整人嘛,要麽不整,要麽整死,莫非還留三分情面,等著人家來報復不成?
‘咚咚咚’,冷笑的黃局長敲了敲桌子,沉聲道:“王春生,正式擬文!”
“啊,哦,好的”,正呆滯的王主任一激靈,連忙小跑回辦公室拿來發文稿紙,抓起扔在桌上的黑鋼筆,等著領導的指示。
“縣公安局黨委:
鑒於貴局陳耀先同志目無組織、目無紀律、政治立場不堅定,特請貴委調回另行安排,由遊茂生同志暫代主持森林公安分局工作。
縣林業局黨委會
1995年10月18日”
新仇舊恨交集在一起,徹底失控的陳耀先怒吼道:“黃新民,老子搞死你!搞不死你,老子是你崽!”
蠢貨!
這一次不單是有政治頭腦的領導幹部們,就連坐最後的小年輕人都暗罵,更氣得按住他的遊茂生想斃了這混蛋。這文件要是發給了局裡,局長政委還不得扒了他們的皮?
操你媽的,想死莫拖著老子!暴怒的遊政委暗罵了一句,毫不猶豫地卸掉這混蛋的下巴,隨手抓起一個筆記本死命塞進這張惹下滔天大禍的破嘴裡,會場裡瞬間安靜下來,隻聽得到面目猙獰的陳耀先咿嗚不清。
確實蠢,等來這蠢貨繼續發蠢的黃局長冷吭一聲,繼續口述道:“新昌縣林業局關於請求開除陳耀先黨籍的請示”
此話如雷,震得全場的人心神恍惚,也把陳耀先激得怒罵狂叫。
“縣委:
縣森林公安分局局長陳耀先於1995年10月18日上午9點31分,公開以實際行動反對黨管武裝的原則,性質之惡劣令人發指。特請求縣委開除陳耀先黨籍,清理出公安隊伍。
妥否,請批示。
縣林業局黨委會
1995年10月18日”
完了,陳耀先徹底完了!
隻要這份請示呈報到縣委,所有的縣領導,包括黨外人士的時副縣長都必須堅決表明立場,任何縣領導都不可能為了一個區區陳耀先,
去冒極可能被人攻訐的政治風險。哪怕是他大伯,那位即將退休的縣委常委,也不敢有絲毫遲疑。還是政治敏感性高的遊政委反應快,低聲命兩位副職控制住還在奮力掙扎的陳耀先,急步跑上主席台,雙腿一並一個標準的立正敬禮,小聲懇請道:“報告黃局長,陳耀先同志目無組織、目無紀律,能否由我們帶回公安局嚴肅處理?”
有了時間的緩衝,左首的鄭書記也終於回過神來,他敢斷定黃大仙隻是在放空炮,目的是把森林公安抓過來。可萬一不是呢,萬一黃大仙被氣瘋了,真把文件呈報上去了,如何收場?又將置他這書記於何地?林業局是局長負責製沒錯,但組織上派他來當書記,意圖是什麽?
“黃局長,我黨的一貫方針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我們是否給陳耀先同志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對,對”,隔著賈棟材的兩位副局長也連忙和稀泥。這事要是鬧大了,黃大仙反正是得罪人慣了的,他們可不想得罪公安局的兩位領導,更不想得罪老領導。
對,大家都說得很對,但現在是這說這個的時候嗎?
黃局長的臉當即拉了下來,厲聲質問道:“你們的政治立場呢?難道你們也要質疑黨指揮槍的武裝原則嗎?”
兩位副局長馬上閉嘴,反正已經求了情,怎麽辦是主要領導拍板,跟他們這些副職何乾?
可同為主要領導的鄭書記不能坐視,立即反駁道:“黃新民同志,請你嚴格遵守組織原則。即使需要向縣委報告,也必須通過局委會同意!”
可以,胸有成竹的黃局長揮了下手,命令道:“散會!王春生留下列席做記錄。”
遊政委如蒙大赦,連忙立正敬禮,準備先把陳耀先押出去。隻要離開這會場,他就能馬上向局長、政委報告,讓領導們來善後。
可遊政委敬禮的手還沒放下,反應極快的賈棟材立即意識到,隻要森林公安的人一離開會場,便會馬上向他們領導報告,急忙命令道:“遊政委,我黨的政策是決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你們四個留下列席。”
多事,可賈棟材這麽說了,本想放他們去通風報信的黃局長隻好命令道:“你們四人留下列席!”
完了,連報告的機會都沒了,遊政委不禁臉色發白,卻不敢違抗這兩位心狠手辣的領導。他終於明白了,去年為什麽流氓大隊樣的城管隊會突然成為虎狼之師,為什麽年紀輕輕的賈棟材會被縣政府主要領導委以重任。就憑這樣的手段和鬥爭經驗,恐怕隻有縣領導們才有,連他們局長和政委都比不上。
可不敢賭黃大仙理智尚存的鄭書記暗松了口氣,他比遊政委更懂政治也更懂人心。隻要把會議拖得時間夠長,他就不信林業局是鐵打的,更不信公安局的領導全是死人。
等會議室的人全走了,鄭書記斯文慢理道:“按組織原則,今天的黨委會會議由我主持。首先,我來理一遍今天的事情經過,請各位委員拾遺補漏,務必要事實清楚。”
不就是想拖時間嗎?
一把手黃局長尚沒說話,一心整死陳耀先的賈棟材立即冷笑道:“鄭書記,你是不是認為大家的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聾的?剛發生幾分鍾的事,還需要你來講解一遍?
我提議,馬上表決!誰讚成,誰反對!”
“賈棟材,你這是違反組織原則!”
“笑話,誰允許你剝奪我的建議權?我同意,黃新民同志呢?”
唉,這小子啊,不能泄這口氣的黃局長暗暗苦笑,隻好堅定道:“同意!”
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不如把戲演全來,表完態的黃局長馬上看向劉冬生,沉聲道:“劉冬生同志,我希望你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不要當老好人,更不要考慮個人得失!”
什麽叫個人得失?
同意,女兒的房子能繼續住;不同意,房子馬上收回,管你裝修花了多少錢。按規定,領導幹部調離時必須向原單位移交住房,那你劉冬生是想交水電局那一套,還是交林業局這一套?
不值當,黃新民已經主動承擔了縣領導可能的怒氣,為了個連點頭之交都不是的陳耀先,劉冬生還會唱反調?而且他也敢斷定,賈棟材肯定是年輕氣盛想下狠手,但黃大仙不至於被氣瘋。
“同意。”
劉冬生話剛說完,越俎代庖的賈棟材立即各個擊破,跳過排名第五的方副局長,直接問同樣在局裡多佔了一套房子李副局長。
這是個不講道理不留情面的狠人,而且還有個更狠的黃大仙在背後撐腰,有心唱個反調顯示地位的李副局長稍一猶豫,也隻好表態同意。李副局長一同意,方副局長也順坡下驢,但鄭書記立即反對。
“我反對!”
“少數服從多數!”
“我認為”
眼看鄭書記要長篇大論,賈棟材立即打斷,“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見, 但必須執行黨委會決議!”
‘砰’的一聲巨響,憤怒的鄭書記拍案而起,厲聲質問道:“賈棟材,你是書記還是我是書記?”
操,同是班子成員,有話不好好說,拍什麽桌子?
“砰’的一聲,覺得權威被挑釁了的黃局長也拍案而起,指著鄭書記破口大罵道:”鄭波,你作為書記,難道不知道少數服從多數嗎?表決!”
見林業局的兩位主要領導、一位重要領導鬧翻了,遊政委立即大聲報告道:“報告鄭書記,我要上廁所!”
“批準!”
“不準!”
氣得七竅生煙的鄭書記一揮手,示意遊政委立即滾蛋,厲聲道:“笑話,我才是黨高官,你是副的!”
操,這蠢貨總算是聰明了一回,黃局長暗罵了一句,大聲道:“馬上表決,同意的舉手!”
不把鄭書記放在眼裡的黃局長帶頭舉手,同樣不把鄭書記放在眼裡的賈棟材也立即舉手,緊接著劉冬生和李副局長在賈棟材逼人的目光下,也隻好舉手同意。方副局長是兩邊都不想得罪,但更不想得罪能調整班子成員分工的一把手,隻好無奈地朝鄭書記笑了笑,舉手道:“我同意。”
“我反對!”
那笨蛋應該去報信了,暗樂的黃局長冷笑一聲,不屑道:“保留你的個人意見,王春生把會議記錄拿過來,簽字、執行!”
“是”。
鄭書記也在冷笑,而且是真正的冷笑,趁著他們依次簽字時,將系在皮帶上的鑰匙串取下,輕放在會議桌的抽屜裡。
媽的,老子沒帶鑰匙,看你拿什麽蓋章?
(=易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