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領導的人,逢年過節收下屬的孝敬,轉過身又得給自己的領導上貢。黃局長把全局最有油水之一的林政股拿掉,連辦公室、財務股都不讓鄭書記管了。
沒了貢品,光是跪拜,菩薩會保佑你?
鄭三藏嘛,當然是吃齋不吃葷撒。
昨天敢在會上拍桌子的鄭書記,被黃局長不留絲毫情面的一巴掌扇出了內傷,終於領教到了局長同志的蠻橫。
唉,小鄭書記還是太年輕啊。
就連賈棟材這最大受益者,都有些同情這位臉色鐵青的書記同志。幫主要領導踩踩刹車沒有錯,錯就錯在太不知進退,縣領導把主要領導叫成黃悟空,你一個二把手何德何能當鄭三藏?
被王春生從辦公室叫來的賈棟材在會議記錄上龍飛鳳舞地簽完字,又回到自己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到隔壁書記辦‘咣’的一聲巨響,應該是不鏽鋼茶杯被摔在了地上。
唉,小鄭書記還是太年輕哈。
嚇得想繼續匯報工作的鍾儀從椅子上蹦起來,小聲道:“書記,怎麽了?”
“嘿嘿,發火撒。對了,撥到了錢不?”
“財政撥了二十萬,說帳上錢不夠了,剩下二十萬等明年明初。”
縣長、常務都簽了字的事,財政局還敢拖著不辦?剛才還興災樂禍的賈棟材心裡一咯噔,該不是象去年園林所的撥款樣,財政局想扒層皮吧?
“不,不是那原因,財政上沒錢了”,鍾儀小心看了眼窗外,小聲道:“財政局根本沒錢,這二十萬都是高主任打過招呼的。書記,你可能不曉得,這幾年我們縣都是靠借錢過日子。這都十月份了,上解資金還差1200多萬,縣裡正和我爸爸他們商量,想象往年樣借錢應急。”
怎麽會這樣?賈棟材這才想起來,他十月份的工資都還沒發,按道理兩辦的工資是不可能拖的。
鍾儀面色古怪起來,小聲道:“書記,你搞錯了,九月份的都還沒發!”
“是嗎?”
好象是的,前幾天胡娟還跑來借錢,說兩個月都沒發工資了。對了,難怪老板指示不要搞花架子,就是因為縣裡已經拖欠了兩個月幹部工資,再搞什麽開業儀式怕影響不好。恍然大悟的賈棟材拍著腦殼,自嘲道:“年紀輕輕就記憶不好嘍。”
聽賈棟材這樣說,嬌俏的鍾儀捂嘴直笑,書記戴的表都值半年工資,這哪是記性不好,分明是家底豐厚,早不把工資放在眼裡。
這也麻煩了,財政上隻撥這點錢,公司怎麽辦?工人的工資又怎麽辦?
“公司不要緊,我舅舅說反正是公家生意,就先以我們場裡的名義搞,還省得交工商稅”。
這倒是個辦法,補發掉工資就剩下十幾萬,老子去哪搞近二十萬湊齊那三十萬的注冊資金?
一提到錢的事,鍾儀的小腦殼湊了過來,小聲道:“書記,攤子一鋪開來,二十萬肯定不夠周轉。嘻嘻,我們局裡肯定有錢,你跟黃局關系那麽好,總能借點應應急吧?”
如今也隻好恬著臉去求領導嘍,賈棟材點了點頭,囑咐她財政的錢一到帳,馬上把工資給工人們補發掉。場裡馬上就要乾活了,不先把工資補發下去,工人們能有積極性?
“還有,催一催你爸,我們這邊的事急。”
“建行以前沒做過山林抵押貸款,王伯說要跟地區請示請示,我爸也不好總催。”
她這麽解釋,對銀行內部運行不了解的賈棟材隻好作罷。現在的事,即使機關內部都是推來推去,就更不要說跨系統的銀行了。
見領導表示了理解,鍾儀也暗松了口氣,
連忙道:“書記,青年林場那邊的帳不太對。”“怎麽不對?”
青年林場的領導離任前突擊花錢,帳上隻給賈棟材留三千。
“你確定?”
“確定,他們的帳做得不乾淨,除了提前給局裡交了三十萬外,明顯是常委會前一星期內突擊花錢。一共21筆、11萬53190.7元,經手人全是林股長。現在公帳和小帳上加起來,一共3015.8元。”
操,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以前黃大仙敢那麽乾,那是張健民是摘桃子的人,而且黃大仙是副局長兼的園林所所長。青年林場的書記、場長算個鳥,班子成員都不算的角色,也敢動老子的錢?
賈棟材頓時不爽,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吩咐道:“這事我曉得了,你先回去吧。哦,把王春生叫過來。”
“哦”,鍾儀連忙去局辦請人,她這帶括號的副科級,可不是王主任的領導,隻能是請。
沒兩分鍾,王春生急步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大遝複印件。
“賈書記,事情妥了,還有什麽指示?”
笑嘻嘻的賈棟材接過一遝複印件掃了幾眼,隔著桌子扔了支‘芙蓉王’過去,感慨道:“春生,這裡真好,不跟我那邊象叫花子窩。”
探過身去幫著點煙的王春生,可不敢亂接這話。不包給賈棟材配的手機,僅空調、桌椅、沙發、文件櫃……花了七八千,黃局長沒點那個頭,他敢答應再給城郊林場辦一套?
“至於不?我沒想局辦再搞一套。”
“呵呵,我作不了主撒。賈書記,憑你跟黃局的關系,隻要開了口,還怕他不點頭?”
“我又不是叫花子”,賈棟材抽了幾口煙,佯裝好奇道:“春生,青年林場的老鄒是什麽來路,領導有什麽安排不?”
一聽是問這事,王春生松馳了下來。局裡有錢但攤子也大,局長又是個大方性子,他這辦公室主任當得也難。
“呵呵,常務的侄子,黃局準備安排他當林政股股長。賈書記,那位子要得咧。”
難怪,賈棟材也笑了起來。
沒多久,公安局的領導來了,林業局的班子成員們連忙從各自辦公室裡出來迎接,大家笑著握手、寒暄,好像前幾天的齷齪不曾有過似的。
進了會議室,剛才還發火的鄭書記跟漆局長開著玩笑,說兩家以後要多多聯絡感情,今天就擇日不如撞日,聽得賈棟材直暗暗搖頭。吃一虧不長一智,這樣的人能當到縣委辦副主任?別的地方賈棟材不清楚,但縣政府辦的兩個副主任哪個不是人精,時刻把主要領導當菩薩供著?即使剛提拔的時滿平除了城府還差些外,心機也一點都不淺,被老搞拿掉了上過會的推薦,面子上也照樣恭恭敬敬的。
在笑聲中,大家在長條形會議桌兩邊坐下,等正中的黃局長一開口,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嚴肅起來。待他說完歡迎之類的場面話,漆局長也非常嚴肅地通報公安局對陳耀先同志的處理決定。
注意,用的詞還是同志。
一聽這詞,賈棟材便大失所望,處理結果也還是板子高高舉起輕輕落那一套。免去職務,黨內嚴重警告處分,保留副科級待遇,調回公安局另行安排。可看著漆局長那張表情輕松的國字臉,賈棟材剛才那種情緒又上來了,怎麽這樣的人也能當到公安局的一把手呢?
‘咳咳’,黃局長咳嗽了兩聲,坐他右首的賈棟材笑著把作樣子的黑色筆記本一合,對面的公安局兩位領導頓時緊張。詳細了解過情況,他們當然知道這年輕人的言辭如何鋒利,跟三十年前的革命小將沒什麽兩樣。
可賈棟材並沒有發難,反而隔著黃局長詢問道:“鄭書記,這是黨內紀律處分問題,您有什麽意見嗎?”
人家來通報,賈棟材非但僭越,還把通報變成雙方協商,漆局長臉色立即陰沉下來,可楊政委在桌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上次在李縣長那匯報時,李縣長把這小子當成了寶,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關系到對外的立場,這次鄭波倒沒有象賈棟材那樣僭越,請示道:“黃局,你的意見呢?”
“你的意見呢?”
“我個人認為,縣公安局的處理還是比較合適的。我黨的政策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培養一個年輕幹部也不容易。”
‘嗯’,黃局長嗯了一聲,不可置否,示意賈棟材也發表發表意見。
“呵呵呵”,賈棟材笑了起來,從筆記本下面拿出份幹部任免表複印件,要不是森林公安屬雙重領導,想弄到這東西還真有點麻煩。
見賈棟材拿出份表格,搞政工的楊政委當即提起半顆心,幸好對方隻是念一念陳耀先的工作簡歷。
“漆局長、楊政委,根據組織部門的任免表,陳耀先九二年十一月退伍,同年進入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工作。在刑警大隊工作其間,立三等功一次、通報表揚兩次。
九三年六月被提拔為刑警大隊二中隊中隊長,九五年三月被提拔為森林公安分局局長。
這份工作簡歷沒有錯誤吧?”
莫名其妙!
漆局長冷笑道:“沒錯。怎麽,賈書記調任組織部了?”
“我倒是想哦,可惜沒那命撒。”
賈棟材自嘲了一句,又從那幾張複印件裡挑一張,探過身遞到楊政委面前,好象很好奇道:“楊政委,你是做政工工作的,這份文件在你們內部學習傳達過不?”
完了,提著半顆心的楊政委掃了眼文件,臉色大變。這是他最擔心的問題,沒想到讓賈棟材這樣的門外漢給捅出來了。見楊政委臉色頓變,會議室裡的人不用去想,都知道公安局這次又要倒大霉了,而問題的關鍵就在賈棟材手裡的那份文件。
孺子可教也,心思細密的黃局長不用猜,都知道賈棟材那份文件上的內容,但他沒想到這小子成長得這麽快,連這種事都學會了。呵呵,既然這小子捏住了公安的卵子,就不能怪老子痛打落水狗嘍。
“賈書記,要不要給大家傳達傳達?”
笑容古怪的黃局長翻了翻面前的筆記本,好像是要找什麽筆記。極精明的楊政委見狀,立即意識到賈棟材能想到的辦法,號稱黃大仙的黃新民會想不到?
“呵呵,在坐的都是領導,政治覺悟都高得很,哪用得著我這後輩小子組織學習?”
依次被高主任、盧副縣長、李縣長嚴肅批評過的賈棟材不會再毛糙了,將文件夾進了筆記本下的幾張紙裡,笑道:“楊政委,要不你們回去再討論討論?”
太目中無人了!
漆局長當即火冒三丈,但已經看清文件標題的老搭檔立刻用腳踩住他的腳趾,笑容滿面道:“對對,我們過來也就是通報一下情況,征求征求你們的意見。黃局、鄭書記,我們先告辭。”
說完,楊政委又在下面用力扯了扯漆局長的衣服下擺,這才站起來隔著桌子主動與對方握手。老搭檔如此反常,惱怒的漆局長也意識到自己一方又被對方抓到痛腳了,連忙也換上笑臉與黃局長他們握手。
兩人急急告辭,坐進了自己的車裡後,漆局長立即道:“老楊?”
“唉,莫提起了,還記得2月28號發的主席令嗎?”
第四號主席令因為是規范公安系統若乾管理制度,所以漆局長印象很深, 其中有一條就是領導職務必須有大專以上學歷,而陳耀先僅有個函授中專文憑。
麻煩了,考察陳耀先是去年春節前,跟黃新民他們是前後腳的兩批,但任命文件被忙不過來的縣政府壓後,與司法系統的其它人事任免統在一起,都放在年後的常務會通過任命。從時間上算起來,那份任命文件與上級法令相抵觸,在法律上是無效的。如果這事又往上面一捅,要吃掛落的不單是公安局,連組織部宋部長都難逃失察之責。
“操,組織部吃屎的啊?”
罵歸罵,漆局長也頭疼起來。這種事放在台面下是民不告官不究,一旦擺在桌面上就是嚴重失職,要追究責任就是公安局沒有及時報告。誰讓那份主席令下的時間太湊巧,工作繁忙的組織部門來不及傳達學習也情有可原。
臉色不好的楊政委遞了支‘芙蓉王’過來,小聲道:”老漆,算了,黃大仙就沒有不敢乾的事,莫讓領導們為難。“
不算又如何,事情已經搞得沸沸揚揚,莫非還想把組織部也卷進來?卷進來了,黑鍋還不是公安局背?
臉色發青的漆局長隻好點頭,悶聲道:”你去跟黃大仙談,人選必須是我們公安內部的!“
”那當然,森林公安也是公安隊伍,這是我們的原則!“
可說完,楊政委又歎起了氣,陳耀先那混帳東西渾是渾了些,但半年能為局裡創收七八萬。現在少了那七八萬,這日子怎麽過哦?
“窮有窮的過法,優先保障刑警大隊,其余的先緊一緊。”
唉,也隻能這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