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恬靜,秋風和熙,園林所的溫室裡色彩斑斕,各色花卉含苞欲放。
在開始瀟瑟的初秋能看到百花盛開,愛花的李紅雯流連忘返,不住詢問旁邊的賈棟材。見縣政府辦的領導如此看花,沒機會插嘴的李乾事連忙大聲招呼正給花轉盆的馮大龍,挑幾盆品相不錯的換盆,送給來參觀的縣政府辦領導。
“大龍,趕緊的,別讓李主任等!”
對於這位借調來的李出納,油滑的邱紹飛和賈棟材還能看在局辦的面子上禮敬三分,底氣足得很的江義和這馮大龍可從不賣帳。正忙不過來的馮大龍見他又開始支使人,而且是普通幹部指揮股長,氣便不打一處來,嗆聲道:“你他媽的沒手啊?操,曉得的人曉得你是借過來的,不曉得的人還以為你是所長!”
這都什麽人啊?別說這位喧賓奪主的李股長,就是參觀的李紅雯都覺得尷尬,氣得賈棟材拿起旁邊的花鏟砸了過去,‘砰’的一聲嚇得馮大龍撒腿就跑。
“李老師,見笑了,見笑了。那伢子人不壞,就是個多月沒休息,火氣大了些,等下我讓他作檢討。”
那‘砰’的一聲也把李紅雯嚇了一跳,但看那年輕人怕賈棟材怕成這樣,又覺得好氣又好笑。
“棟材,你平常就這樣管人?”
“呵呵,懂道理的講道理,象剛才那樣脾氣臭的,罵一頓就服帖了。”
本來這事到此也就可以結束了,可旁邊的李乾事不依不饒道:”賈所長,這樣目無領導的人要嚴肅批評!“
大龍說話是衝了點,也確實沒注意場合,但這事也是你一個借用人員能管的?跟在李紅雯身邊的賈棟材很詫異,這位李乾事平時很低調的人,怎麽來了園林所就不懂事呢?隻是顧忌著縣政府辦的領導在這,有了火氣的賈棟材不好訓斥這混帳東西,還得幫著打個圓場。
因此,三人離開溫室時,賈棟材小聲解釋道:“李老師,那些都是大路草本花卉,我們進行花期控制是準備在元旦的時候,擺放在政府、人大大院裡的,估計一擺出去兩三天工夫就殘敗了。”
走在前面的李紅雯立即停住腳步,詢問道:“隻有兩三天?”
“嗯,這些都是早春和秋季的花卉,寒風一吹就殘敗了,我說兩三天還是在暖冬的情況下。如果氣溫太低的話,早上擺出去,中午就凍死,第二天顏色就變了,根本沒法看。”
“等等”,李紅雯連忙從坤包裡拿出個時髦的粉色摩托羅拉手機,打電話回單位詢問情況,聽了幾句後掛了電話,正色道:“棟材,你們準備了幾批花?”
賈棟材又不是傻子,人家這麽嚴肅問,猜也猜得出元旦期間有重要活動,連忙叫苦道:“就一批,預備著元月一號那天應個景。我們單位窮得響叮當,哪有錢搞幾批?”
稍一猶豫,李紅雯示意賈棟材和她走偏一些,臉上還沒褪紅的李乾事見狀,連忙托詞走開。
“棟材,現在再準備五千盆左右,還來得及嗎?”
當然來得及,別看那些上了盆的數量不多,但花畦裡的小苗還多著呢,多得賈棟材前幾天還在罵馮大龍,連播個種都馬虎了事,也不曉大概估算一下。不過,賈棟材是園林所的副所長,哪會放棄要錢的機會?
“李老師,你莫為難我們。五千盆花,又只剩下不到三個月,我們哪有那本事?”
“三千呢?”
賈棟材佯裝遲疑不決,半晌後仍然搖頭。
“兩千呢?不能再少了!”
“搞不成,
臨時要兩千盆花,包括溫室、肥料、花盆在內,沒三四萬塊錢根本不可能!李老師,種花是要錢的,我們所裡哪拿得出這麽多錢?” 幾萬塊錢倒不是問題,心憂的李紅雯攢著手機回來踱了幾步,正色道:“棟材,你給老師講句實話,如果錢不成問題,有沒有把握種出5000盆花來!”
天上掉包子了,而且還是肉包子咧!
賈棟材欣喜若狂,卻居然能沉穩地蹲到地上,裝模作樣地計算一番,然後才確定道:“擴建五個溫室,再對花卉進行催熟,花期能提前到12月下旬,盛花期正好在元旦前兩三天。”
“大棚呢?城關鎮那種大棚也行吧?”
行,當然行,賈棟材就準備搞那種大棚先對付,但有機會從政府搞錢,哪會跟她說實話?
“行倒是行,就是怕突然有寒潮,搞不好會前功盡棄。花不比種菜,控溫稍微失誤,花期就趕不上了。”
不保險怎麽行?李紅雯沒閑心參觀了,連忙拉著賈棟材去找領導匯報。
“等一下,等一下”,賈棟材衝金菊怒放的花圃裡大聲催道:“黎冬,黎冬,弄好了沒?”
“馬上,馬上就好”。
沒兩分鍾,衣著簡樸的黎冬拎著兩盆品相非常好的菊花小跑過來,後面還跟了個好像在這玩的胡娟。
“李老師?真是你,李老師!我是胡娟!”
表情與語氣太誇張,作為編劇的賈棟材忍不住低頭假裝查看兩人挑的菊花,愣了下神的李紅雯卻高興得很,一把掐住胡娟的臉頰,嬌斥道:“小沒良心的,幾年沒來看我?”
“我去天寶找過,他們說你調到了潭山;我去潭山,他們又說你調到了橋西,橋西又講黃崗,後來我就再打聽不到了。”
幾年工夫就調了這麽多學校,還越調越偏?假裝查看花的賈棟材不禁嚇了一跳,看來這位李老師也是個有故事的人,遠不是別人傳說的那麽簡單。
“算了,放過你。咦,你跟棟材?”
看來黎冬還是有經驗,這妹子居然紅著臉瞟了眼低頭看花的賈棟材,很有些欲蓋彌彰的意思道:“嘻嘻嘻,我在材哥這蹭吃、冬姐那蹭住。”
那是顆災星,李紅雯不想沾染黎冬,點了下頭算作打招呼,轉頭便道:“現在我有事,等下我讓棟材來接你吃飯。”
“哎。”
“棟材,跟我回趟辦公室。”
“哦”,燙手山芋有人接嘍,高興的賈棟材衝不遠處的馮大龍招招手,兩人拎著四盆換上了紫砂盆的菊花,跟著這位美女主任出了花圃。
沒多久,兩人重新回到繁忙的縣政府辦,李紅雯先到人秘股敲了敲桌子,安排正埋頭校稿的時滿平道:“小時,中午安排個飯,三個人。”
被打擾的時滿平連忙抬頭,卻沒象秦國富和劉明亮他們那樣起身相迎,他當的是人秘股股長,論實權不下辦公室裡的副科級幹部。若李紅雯不是分管人秘股的常務副主任,安排他去張羅午飯還得主要領導點頭才行。
“好的”。
“高大人呢?”
熟不拘禮的時滿平衝領導笑了笑,回答道:“在辦公室看急件,剛送進去的。”
“嗯”,習慣了的李紅雯嗯了一聲,領著賈棟材去了隔壁的主任辦敲門而入。
“高大人,有時間不?”
正批文件的精瘦男人抬頭看了一眼,衝辦公室前的椅子駑了駑嘴,又低頭在一個紅色文件夾裡寫寫畫畫。等李紅雯給恭敬地站在那的賈棟材沏完了茶,才仿佛想起有客人般,連忙站起來與賈棟材握手,熱情地笑道:“小賈所長是吧?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這就是這樣的,忙起來就焦頭爛額嘍。”
呵呵,錢縣長都沒這麽大的架子咧,但賈棟材連忙雙手與人家握手,恭維道:“領導客氣了,您這位處中樞,牽一發而動全身,忙是正常的,不忙才反常。”
“不愧是大學生,出口成章。紅雯,把這個馬上給小張,趕緊送到老板那去。”
“好的”。
答應了一聲,李紅雯連忙接過急件夾,急步出了主任辦。高主任遞了支‘大中華’給賈棟材,打量道:“人才啊,去年分配的時候,為了搶你這香餑餑,縣委辦老余、我、還有人事局老楊差點吵起來。最後還是黃大仙鬼,搶先找錢老板批了個條子,生生把你搶到園林所。”
這種話換在兩個月前,腦殼沒開竅的賈棟材肯定受寵若驚,如今只會信一半,另一半成了暗暗提防。原因無它,黃大仙尚且那麽精明,他的老領導又豈是易與之輩?
賈棟材連忙掏出塑料打火機,探過身體去幫領導點火,恭謹道:“呵呵,領導們錯愛了,棟材慚愧。”
“過謙了,新明有本事,但專業上一竅不通,如果沒有小賈所長的大才,政府和人大院子能如此繁花似錦?”
“都是各位領導有方,棟材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領導,我來時,黃局再三交待,一切聽您的指示。”
雖說這忠心表得還有些蹩腳,但賈棟材的落落大方,不禁讓高主任高看這小子一眼。氣度這東西,看得見摸不著,卻最能體現一個人的綜合素質。這小子是個人才咧,難怪能逼得黃大仙幫他弄車子、搞房子,不惜血本籠絡。
兩人抽著煙的工夫,等去送急件的李紅雯回來了,還特意將辦公室門關上。見她回來了,公務繁忙的高主任也不繞圈子,開門見山道:“賈所長,我聽新明說你是花卉苗木方面的行家,我有些問題想問問你。”
現在的賈棟材很慶幸實習時沒調皮搗蛋,老老實實地跟著師兄們屁股後頭乾活,否則哪會對苗圃裡的事了解這麽多?
“不敢不敢,棟材一定知無不言。”
“先說你們苗圃吧,怎麽會比林業局的利潤還高出一倍多?”
高主任的問題是意料之中的,賈棟材連忙詳細解釋,林業局苗圃的利潤率不高,主要問題不在技術,而在‘跑冒滴漏’,這也是所有國營企業的通病,概莫能外。隻不過,高主任聽得很仔細,還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這讓賈棟材大為欽佩。
讀書的時候,賈棟材和同學們鄙薄過官員們人手一個筆記本,說那隻不過是做給領導看的。等他進入社會後,才知道筆記本不離手不單是給領導看,更重要的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棟材,照你這麽說,育苗的淨利可以達到40%以上?”
稱呼的改變,讓賈棟材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領導,那隻是理想狀態,小苗圃很能達到。”
“為什麽?”
“人工的統籌安排與生產資料的優化利用。”
高主任恍然大悟,拍著腦門道:“對,對,規模效應,規模越大,生產成本也就越低。”
成熟但社會經驗不足的賈棟材連聲稱是,社會經驗豐富的李紅雯卻是若有所思。他們的小苗圃尚且能達到40%以上的利潤率,規模大幾倍的林業局苗圃呢?
“嗯,這事告一段落,我們來談談花卉的事。元旦節時,縣裡可能有重要活動,需要5000盆花,你們園林所有把握提供嗎?如果沒把握,能不能從省城采購到?”
肉包子終於掉下來了,賈棟材不禁大喜過望,連忙道:“領導,隻要我們有溫室,5000盆花絕對沒有問題。當然,如果我們沒能及時提供,也可以向省城的苗圃預訂,保證不會影響縣裡的需要。”
“嗯,詳細說說,先說省城方面的情況。我們也了解了一些情況,但畢竟不是專業人士,沒你懂行。”
“好的”,賈棟材先介紹省城幾個大苗圃的情況,然後詳細說花卉方面的情況。
“這種提前預訂的花卉,價格大概在六塊錢/盆左右,包上運費也就合七塊多不到八塊吧。當然,花盆要另外算錢,而且他們不回收。”
隻要買得到就沒問題,但高主任很好奇花盆的問題,在他印象中買花不是會送花盆嗎?
“領導,那是私人買賣。這麽大的量,隻能到國營苗圃裡去買,他們辦事機械得很,一盆花就是一個花盆,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解釋完,見高主任好像還是疑惑不解,賈棟材隻好小聲道:“一個塑料花盆進價8毛5,賣出去就是2塊5。嘿嘿,苗圃裡的頭頭們都會開個小店,專門賣花盆之類的東西。”
理解,理解,這麽算下來,五千盆花就要五萬多。高主任從半新大班桌的橫檔上找出份報告,掃了兩眼後不解道:“你們打報告上來,自己生產一盆花也要8塊錢,這是怎麽回事?”
2塊錢成本叫價8塊,黃大仙是真黑!
“領導,省城的花圃有現成的溫室,我們隻有兩個小溫室。如果要提供這麽多花卉,就得擴建出四五個大溫室出來,攤到成本裡就高了。”
有道理,但高主任在錢的事上信不過七竅玲瓏心的黃大仙,追問道:“換句話說, 建好溫室後,成本就直線下降?”
這事可不能由著黃大仙亂宰人,老子還得指望領導們給個前程呢。反正黃大仙已經說了按領導指示辦,老子也不算是自作主張,賈棟材佯裝默算一番,比劃道:“對,一盆花所有的成本、損耗加在一起,也就4塊5左右吧。還有個好處就是我們擺放在中間的花不用上盆,可以直接使用營養缽,這方面又可以省一筆開支,那些花盆也能循環利用。
這麽算起來,如果我們自己有現成的溫室,5000盆花最多2萬3就可以拿下。”
售價多少,高主任也派人打電話到省城問過,普遍報價都在8塊左右,大批量訂購肯定能降一點,但他估計6塊/盆也就到了頭,不太可能再降。倒是這小子主動說出花卉的成本是4塊5,還爆出花盆的行業內幕,讓他覺得這小子很坦誠。難怪李紅雯在電話裡匯報,說這小子跟黃大仙有些不和,搞不好就是一個實誠、一個太奸滑。
“嗯,就這樣吧。紅雯,你陪棟材吃個飯。”
見領導還有事要忙,賈棟材連忙起身,陪坐的李紅雯連忙提醒道:“領導,還有什麽指示?”
高主任在報告上塗改了幾筆,吩咐道:“你看著辦就是。”
“好的。”
站起來了的李紅雯視線好,一眼便看到報告上的20萬先被改成了2萬,現在又變成了10萬,不禁暗惱。果然沒猜錯,黃大仙跟高彬早有默契,20%的管理費會用增加財政撥款的方式支付,自己這副主任和棟材這副所長,不過是兩人的牽線木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