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財很苦，從前的他，只是眾多苦孩子中的一個。

　　他記事起，就住在一處無名小村莊。

　　那小村子地處平衝省西北角，在向西，就到了壽平。

　　森羅帝國三個落後的大省均在靈州東岸，自北向南為平衝、江丘、環水三省。

　　其中平衝又是最窮的，因為北臨長城。

　　森羅不是青嵐，沒有天子守國門的規矩。

　　凜風雪域又不比大荒，環境更加嚴酷，一年四季風雪交加。

　　平衝的環境也很惡劣，雖然與凜風雪域之間隔著傳靈殿修葺的北境長城，但長城能抵擋異族，並不能抵擋風雪。

　　平衝的冬天很漫長，百姓生活困苦。

　　旺財又是其中最困苦的那一批。

　　那時候，他還不叫旺財，叫狗蛋子。

　　狗蛋子曾經是村裡最幸福的孩子，因為狗蛋子有奶吃。

　　家裡的房子已經蓋在了村子外面，娘也很少出屋，都是父親每日出去尋吃的。

　　父親只有七根手指，左手少了拇指和小指，右手少了中指。

　　但父親很厲害，是村裡最強的獵戶。

　　村裡人冬季挨不過，就會來求父親，父親就會偷偷翻過城牆去打獵。

　　那時候，旺財還叫狗蛋，他那時還不知道長城外有危險。

　　但父母都對他不好。

　　旺財記得母親就沒怎麽抱過他，看他的眼神還很怪異，他說不出那種滋味兒。

　　只要父親一出家門，母親就用繩子把他綁的緊緊地。

　　有時候父親回來會打他，母親說他有時候會發狂，脾氣很大，砸東西，咬人，然後被父親打暈，再醒來就啥事兒也記不得了。

　　藥很苦，每次父親打過他，都要給他灌藥，還給他屁股擦藥。

　　偏偏他總是會很期待挨揍，很期待喝藥。

　　因為喝完藥挨完打，雖然會難受好幾天，但傷好了以後，母親不會再捆著他，會給他煮一些肉，平常父親是不讓旺財吃肉的。

　　父親也會在這時候，讓他去村子裡和泥猴子，傻愣子他們玩兒，雖然這倆人總欺負他，但有夥伴，總好過自己一個人被鎖在屋子裡。

　　後來娘死了，爹草草的給她埋了。

　　還跟他說:“大丈夫，要知道感恩。你吃她的奶長大，她對你再不好，你也不能記恨。沒有她就沒有你，磕頭。”

　　旺財傻了吧唧的對娘的墳包磕頭，他記不得自己當時哭沒哭，許是哭了吧。

　　挨過了娘死後的第一個冬天，旺財跟著村裡的大人去了亂葬崗，給娘的粉頭堆上土，旺財還記得呢，他是用小手一捧又一捧的給娘的墳頭添土的。

　　但別的人都是又哭，又絮叨。

　　旺財不哭，也不知道該跟墳裡的娘說些什麽。

　　爹那天也去了，爹沒阻攔旺財，同樣也沒有和他一起添土。

　　那天，爹對旺財說要出一趟遠門，很久才回來。

　　旺財怕極了，娘死了，爹出去，家裡就他一個人。

　　爹給他留了餅子，水缸裡放滿了水，村子旁邊還有小溪。

　　但爹沒有離開多久，比旺財想的時間短多了。

　　那天，爹出遠門回來，就跟旺財說，已經把他賣了。

　　旺財哭了，但哭的不厲害。

　　因為他知道，村裡人過不下去，就會賣孩子，泥猴子沒挨過冬天，傻愣子身體好，被賣出去了，說能吃飽飯。

　　所以旺財只是流淚，沒有任性。

　　但當他看到爹斷掉的腿，

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爹很生氣，說:哭什麽！不賣掉你怎麽治我的腿。

　　然後就去給旺財煎藥了。

　　那藥一點都不苦，還很甜。

　　旺財清楚的記得，那是他最後一次吃藥，除了湯藥，還有一顆冰涼的藍色藥丸兒。

　　吃完藥，旺財就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爹說:以後會有人來接你，錢我留下治腿。

　　後來，爹死了，沒有等來東家的錢，屍體都發臭了。

　　村民聞到味道趕過來，旺財傻傻地坐在爹的床前，都餓脫相了。

　　村裡人把狗蛋子爹拿草席子裹了裹，村裡的老人說怕有瘟疫，直接一把火燒了，嘴裡還不乾淨，請來大夫給村裡上上下下拿草藥熏了才甘心。

　　無名小村就多了個乞丐。

　　爹死後的那兩個月，旺財是村裡野狗喂大的。

　　最開始，村裡的大娘還給了他幾碗野菜湯，後來時間久了，村裡人就想把旺財攆走，他無依無靠，還佔著村頭的破屋。

　　有人說把那孩子賣掉吧，賣掉換點兒糧食，大家分了。

　　有人說使不得，那獵戶那麽狠，剛死就賣他兒子，他魂兒還沒走遠，那是厲鬼，是橫死的，還是別招惹他。

　　有人說沒良心，以前全憑著獵戶，村裡才能偶爾吃著肉。

　　七嘴八舌，他們商量根本就不會回避那三四歲的小娃娃。

　　最終，大家一致決定，讓那孩子自生自滅。

　　他們不再給旺財吃的，希望這小鬼可以滾蛋。

　　只有好心的大黃狗給他叼吃的。

　　再後來，福伯就來了。

　　福伯聽旺財說爹死了，便給了村民錢。

　　跟村裡最有名望的農夫說:把孩子的家修一修，其他的錢你們留著過冬。

　　村民不明白，為什麽沒人住的破房還要修，但那來人是老爺，是他們一輩子沒見過的大人物，他們不敢不聽。

　　而且人家還給錢了。

　　但具體房子修成什麽樣，旺財不知道。

　　他見福伯掏錢，就跟著福伯，被帶到了蕭家。

　　路程很遠，但時間並不長。

　　旺財那天最先看到的蕭家人是宗主叔叔。

　　然後是老宗主爺爺。

　　他們都對旺財很好，說讓旺財陪著少宗主，因為年齡差不多，就當個陪讀的小仆，讓他沒事兒倒倒夜壺就行。

　　旺財不想讀書，也不懂什麽叫夜壺。

　　“你叫什麽?”宗主問。

　　“我叫狗蛋子。”旺財說。

　　“以後你別叫狗蛋子了。”宗主說。

　　後來，旺財被福伯告訴，他以後就叫旺財了。

　　旺財也是那晚才知道，富貴人家都有夜壺，晚上方便不能出屋就解決。

　　第二天早晨，旺財跟著福伯，排著隊去把自己的夜壺刷了個乾淨，卻沒有管少宗主。

　　他都沒有見過少宗主。

　　過了好幾日，旺財才見到了少宗主。

　　少宗主和想象的大戶人家的孩子不一樣。

　　他在對旺財笑，還叫了旺財哥哥。

　　旺財才知道，少宗主比他還要小一歲。

　　兩個孩子很快就玩在了一起，後來，一個叫平安的小家夥兒也加入了。

　　再後來，院子裡搬進了一個大哥哥，叫金寶子。

　　金寶子回來，就帶著他們仨玩兒。

　　金寶子不在，旺財就帶著兩個公子玩兒。

　　但從沒有替別人倒過夜壺，也從沒有與其他的下人擠在過外院。

　　他除了每天起得比少宗主早，每天要自己倒夜壺，其他的，什麽活兒也沒有。

　　愛笑的少宗主和調皮的平安，讓旺財很快就忘記了以前的苦日子。

　　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個病秧子。

　　忘記了那個總是打罵他的娘。

　　但就是忘不了爹。

　　因為爹死之前，對他說:“我的兒，別恨我。”

　　旺財怎麽會恨他呢?

　　那是自己的爹啊！

　　牆面降下去的聲音把旺財從回憶中拉扯回現實。

　　蘇總督回來了，看著兩個孩子中，旺財的精神恢復了一些，有些欣慰，反手又把那機關牆升了起來。

　　沒有了陽光，石室中油燈的光亮是昏暗的。

　　“傳靈殿規定，修者三十歲必須去鐵衛軍服役。”蘇渙坐在石室中的椅子上，光線灰暗，旺財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開口，蕭颯的眼神便從手中的平安扣上移開了。

　　“散修也不例外，他們也是在傳靈殿登記在冊的。”蘇換道:“每年匯靈法陣匯靈成功的孩子數不勝數，其中家庭條件好的，會進入修者學院，那是修者修行的首選。因為所有的修者學院，名義上的最高管理者都是傳靈殿。在學院畢業後，憑借導師，教授的一紙推薦，修者的人生便和普通人有了區別。”

　　“但有些人，進不了修者學院，因為付不起高昂的學費。”蘇渙說:“他們就會成為散修。散修是沒有很好的晉升機會的，人脈也不如學院派，沒有師長，沒有同窗。聰兒，你知道古族令牌的作用麽?”

　　蕭颯沒有說話。

　　蘇渙從懷裡掏出兩塊兒青銅令牌，一塊兒上鐫刻火雲紋，一塊兒上鐫刻飛瀑紋。

　　“這是傳靈殿特批的，除修者學院以外，合法的天階靈法使用權。”蘇渙道:“想開山立派談何容易。傳靈殿有靈法總則，記錄著修者可以合法使用的所有靈法。大部分的靈法都集中在修者學院，少數頂尖的功法，被特批給古族使用。除五大古族以外，其他任何宗門，隻可修煉傳靈殿普世功法。這就是古族的特權。”

　　蕭颯的眼神已經和最初時候有了區別，蘇渙看到了，這家夥在仔細聽。

　　這古族的說法，尊貴如他少宗主，也是頭一次聽說。

　　“這就是這兩塊牌子的用途。”蘇渙隨手把青銅古令扔在地板上，兩塊令牌，全都是正兒八經的真貨:“古族封號因何而來?流火煉獄、天水咒、森羅萬象、地爆雷炎、雲起青嵐。 此五部無上功法，都是咱們的老祖宗創的。”

　　“以這五本無上功法為基礎，咱們五族有自己的一套修煉體系。”蘇渙說:“最苦的就是封家，知道為什麽?因為那森羅萬象並非是土屬性的無上功法，而是木屬性的融合靈法。雖然封家在森羅萬象以下，也有他們自成一套的土屬性修行法門，但若想完成森羅萬象，太難了。”

　　“傳靈殿同樣有至寶《玄靈鑒》，傳說是玄靈祖師五位弟子整理的祖師畢生所悟，幾乎世間所有靈法都能在玄靈鑒中找到，從低階至天階，可以說是包羅萬象。據傳說，咱們五家的老祖宗以此《玄靈鑒》為基，開創了古族的輝煌。”

　　“這些事，口口相傳，若兄長還活著，肯定在你繼位之前，都會告知與你。”蘇渙說:“現在，除了傳靈殿，只有六家人有資格修煉《玄靈鑒》記載以外的功法，若把你南北蕭家看做一宗，那就是咱們五家。”

　　“那蘇總……蘇叔叔，除了這些以外，其他自創靈法的人，就都不能使用麽?還是說，就從來沒有人能自創靈法?”旺財看了蕭颯一眼，問。

　　必定，少爺自己琢磨的那個大殺招，很強！非常強！至少旺財看來，那“手槍”的威力比什麽靈法都好使。

　　“自創，很難。”蘇渙說:“但有一人，曾經做到了。”

　　兩個孩子的心突然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人叫天滿。”蘇渙的聲音聽起來很悲傷:“他是一名野修，散修之外的人，他就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