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敲破王易的腦袋也想不到,李來居然會給他取這麽個字。
易,怎麽就跟《易經》扯上關系了呢?
還大元……要不給羽哥兒起個字叫大宋,給胤哥兒取個大明,給趙暄取個大清,哥幾個補齊了這段丟失的歷史算了?
王易問過他老子,取名的時候,就是想著給孩子取名字怎麽就這麽難,希望能容易點,所以取了個容易的易,可怎麽就變成大元了?
不管怎麽說,李來對王易是發自內心的喜愛,這點毋庸置疑。畢竟他自己都親口說了,“大哉乾元”四個字是他所喜愛的,他將喜愛的字送給你,這本身就代表了自己的態度。
這是在這個時代第一個對他表露出清晰愛意的男人,王易很難忘。
難忘歸難忘,但他希望縣尊能不能委婉一點?這樣子讓王易很難面對同窗啊。畢竟這麽一個深得縣尊喜愛的男人,日後的前途必然星光璀璨,那些沒考中的同窗看著王易時,都帶著不可思議和以前沒有的疏離。
這也難以避免。
畢竟得到了縣尊的喜愛,又得了案首,就代表了他在接下來的府試和院試中必然一路綠燈,直通秀才功名。
若是李來縣令自己能再高升一步,沒準鄉試都能有所斬獲。這就更了不得了。
李來對自己第一次公正嚴明挑選出來的案首很是滿意,在當天的公費晚宴上,還親切地拉著王易很是闡述了一番對他的期待,並表示自己很快就要調任燕州府,屆時王易要是去參加府試,可以去拜會他。
這態度還能讓王易說啥?不說了,都在酒裡。
王易趁機撒開被一個中年油膩大叔抓著的手,連乾三大碗,以示敬意。
最後,王易醉了,深沉地倒在這片土地上,用最真實的狀態闡述了一個道理---古代的低度酒也是能喝醉人的,只要你喝的數量夠多。
醉在了縣衙,縣尊還親切地挽留王易住下來,由呂書辦親自安排,並讓李化羽抬著王易,在一片豔羨的目光中,住進了縣衙的客房。
說實話,李化羽有些緊張。
特別是呂書辦望著他的時候,那總有一種這是陷阱的感覺。
客房不大,但也分內外兩間,有一個月拱門隔開,王易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外間的圓桌前,借著油燈的光亮,呂書辦就這麽撫著山羊胡,望著李化羽,也不說話,就是望著。
李化羽一陣頭皮發麻,最後還是忍不住先拱手道:“呂書辦,那天在茶室……”
呂書辦卻毫不在意地擺擺手,笑道:“壯士多心了,那日茶室之事,也是鄙人辦事不周在先,怪不得壯士。”
“呃……”
這讓李化羽怎麽接話?順勢說“哪裡哪裡”?這顯得也太裝了吧。那說“豈敢豈敢”?這也太沒誠意了吧。
愕然半晌,呂書辦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笑著在圓桌前坐下,也示意李化羽坐下,道:“不瞞壯士,其實今日讓大元住在縣衙客房,是鄙人的意思。不過,大元會喝醉,的確出乎意料。”
說著,又看了一眼李化羽,笑道:“不過壯士的酒量的確驚人,以鄙人看,漢之樊噲魏之惡來也不過如此了。”
雖然明知這呂書辦是想要誇獎自己,活躍氣氛,但這個比喻讓李化羽很沒快感。
漢樊噲是個屠夫,魏惡來是那個被圍毆致死的典韋,這兩個人物在李化羽看來都是沒腦子的莽夫啊,難道自己在呂書辦眼裡也是這幅形象?
再說了,
史書上有記載他們酒量很好嗎? 李化羽不知道,但他知道這個呂書辦肯定是有求於他。
既然是賣方市場,這就好說了。
曾經的生意人,現在的莽夫李化羽也願意讓呂書辦認可他沒腦子,這樣才好扮豬吃虎嘛,誰不喜歡?!
想到這裡,他也大剌剌地坐下,盡量讓自己的絡腮胡子出境,一副愧不敢當地模樣道:“草民當不得書辦讚譽,只是徒有一身蠻力罷了。草民的兄弟如此得縣尊喜愛,草民也與有榮焉。”
如果趙暄在這裡,肯定會批評他:演技太過了。一個農村來的莽夫,哪裡會拽文嚼字的?
呂書辦卻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畢竟家裡有個讀書人嘛,還是個案首哦,會說這些話也不奇怪。要是沒有這個讀書人,他呂書辦還未必會屈尊絳貴,親自跑來跟一個傻大個說話呢。
這年頭讀書人才是萬裡挑一,會拳腳的大個子可不稀有。
“壯士過謙了!”呂書辦說了一句客套,轉而道,“壯士怎麽稱呼?”
李化羽一拍胸脯:“草民叫李化羽,書辦盡管稱我羽哥兒便是。”
呂書辦胸口一滯,還羽哥兒,你也不看看你那一臉絡腮胡子,哥兒都是稱呼那些二十郎當歲的青少年,你這模樣怕是三十都有了吧?真不害臊。
古人對稱謂很是謹慎,所以呂書辦斟酌了一下,還是沒聽李化羽的,反而用更文明的稱謂:“李郎君去過茶室,可知為何縣尊要點大元為案首?”
這個問題就算進入戲肉了。你是去過茶室的,自然也是知道縣試這種東西,其實是可以買賣的。但你又沒給錢,我們縣尊為什麽要點你做案首呢?
對於這個問題,李化羽仔細想了想,慢慢開口道:“縣尊是看上我家兄弟的才學了?”
呂書辦一拍手,笑道:“此其一也。大元的才學固然高出他人一等,所以縣尊才會點他為案首。但其二嘛,還是因為李郎君你。”
“我?!”李化羽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值得看重的地方。
呂書辦撫著山羊胡道:“明說吧,縣尊看中了大元的才學,而鄙人則看中了李郎君的武勇,縣尊下月便要赴任燕山衛作軍從官,正是需要李郎君這樣的勇武之士效力,不知這麽說,你可明白了?”
“不明白!草民可是逃人!”
李化羽的確沒聽懂,或者說只聽懂一半,他聽出了呂書辦想要招攬他的意思,但什麽是軍從官他可一點不知。所以他特地點出自己的身份,你要招攬我,可知我是逃人身份?逃人可不能入兵籍,這點他是知道的。
不過呂書辦卻不在意李化羽的逃人身份。事實上,在來見李化羽之前,有關於李化羽的一切資料,包括他們一群幸存者從燕山走出來之後的種種樁樁,呂書辦都了解的清清楚楚。甚至連那個程三丁的死,呂書辦也有足夠的理由懷疑是李化羽這幫人乾的---沒辦法,他們的殺人動機太明顯了,只是找不到證據罷了。
當然,在古代社會裡,證據這種東西可有可無,一個莫須有都能殺了統兵大將的古代,僅憑懷疑就足夠一個縣衙書辦置一個逃人於死地了。
“籍貫之事,你大可放心。”
呂書辦輕描淡寫地說:“只要你歸了縣尊麾下,這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做縣尊的軍從衛?”
李化羽是真心糾結了,他不懂什麽是軍從衛,萬一是跟王貴那個私曲一般的坑人位置,他該怎麽辦?他是能打,正常一打五都不是問題,但如果十個人,一百個人呢?他可不是武林高手,一年前他還只是個做工程的小老板罷了!
“不敢欺瞞書辦,草民還真不懂什麽叫軍從衛,甚至什麽叫軍從官也稀裡糊塗,能不能請書辦譬說一二?說清楚了,草民也好回去跟幾個兄弟商量一番。”李化羽的話,處處留著余地。
呂書辦有些蹙眉,捏著山羊胡似乎在糾結什麽,正要開口,卻聽客房外有衙役在喚他:“書辦,前面宴席散了,縣尊讓您代為送客。”
呂書辦應了一聲,回頭對李化羽道:“其實這些事不是秘聞,你自去打聽,自有人跟你譬說清楚,鄙人也不在這裡浪費唇舌了……縣尊下月便會去府城赴任,你家兄弟六月也要到府城參加府試,屆時你若願意,自可與你家兄弟來尋我。”
言罷,就出門代縣尊送客去了。
……
軍從官,又稱軍從文官,即跟隨軍隊轉進的文官,乃監軍的延伸。
於此相對應的,還有軍從內官。內官即皇宮的宦官,現代人謂之太監、公公。而在現在一般稱為內臣。
唐末時,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為加強皇權,皇帝派出宦官掌控軍隊,結果到後來連皇帝的廢立都要宦官同意,由此加劇了唐的滅亡。
後唐君王深以前唐為戒,改由文官監軍,實行文貴武賤、以文禦武的國策方針,結果導致後期文治昌盛卻武備疲弱,外族往往肆意凌辱中國。國家社稷也因此搖搖欲墜,最終導致天下大亂,群雄逐鹿。
及至本朝初立,太祖以赫赫武功一統天下,為顯中國威儀,取國號“武”,意思就是不忘後唐之恥,勤修武備---當然,也有人說武朝的國號來源於武太祖未發跡前曾擔任武義軍節度使,駐軍武州,後又獲封武義公,所以才立國號為武。
不管這個國號怎麽來的,總之這個以“武”為國號的中原王朝的確在前期做到了赫赫武功,威震四海。
後來,天下承平日久,通過科舉制度選拔出來的文官越多,這文官集團便異軍突起。特別是後來有些武將自恃功高,跋扈非常,甚至舉兵叛亂,給了文官集團介入軍隊的機會。
到了本朝宣宗年間,軍從官已經成了慣例,凡一衛之地,兵員愈百,必有軍從官一名。為不妨礙軍權一統,軍從官只有襄助後勤和監督軍心之權,並無任免和指揮的權力。軍隊的最高權力在皇帝和軍府。
軍府是前唐留下的軍事制度,後唐時幾近廢除,到了本朝,歷太祖、成祖、太宗三代帝王改良後沿用至今。
軍府位比三公內閣,卻不乾預治民,且軍府也與文官一樣,不讓一人獨大,而是設大將軍三名或五名不等,群策群力決斷軍事,謂之軍策。
到了仁宗時期,文官集團權力愈大,以至於軍策必有宰輔參與其中方可施行的地步。
可沒想,數十年前,胡竭人突然從北方開始大肆南侵,頻繁侵擾中原,英宗、武宗皆欲討伐胡竭人,武將又有了用武之地,軍府重振聲威。
元正元年至元正三年,胡竭人連破武朝長城防線,邊關告急,中原危殆,軍府下達軍策,並於元豐元年出兵草原,但卻落得個大敗而歸。
元豐元年那場大敗之後,軍府聲勢歸於沉寂,文官集團卷土重來,軍從官的權力也愈發大了。
為了方便軍從官行使權力,軍從官一般會配備軍從衛,數量不等,具體看軍從官具體擔任哪個職位。
如果是燕山衛軍府的軍從官, 那軍從衛人數定然不會少於一百人。如果是燕山衛下面一個哨所的軍從官,那軍從衛人數可能只有寥寥三五人,甚至有軍從官孑然一人赴任的情況。
軍從衛的來源很複雜,有軍從官自己招攬的江洋大盜,也有衛所指派的軍中健銳,具體情況只要不逾矩,人員可以由軍從官自己決定。
軍從官序列上是文官,但卻從屬於軍府,功勞核定由軍府做主,但升遷貶黜則是內閣決定,以至於軍從官又被稱為“兩面官”“陰陽人”,既文又武、非文非武,是個比較尷尬的位置。
真正進士及第的讀書人,哪個願意去做這頗受非議的“兩面官”“陰陽人”?特別是後一個稱呼,簡直可以與那些割鳥侍主的宦官相提並論,對讀書人而言,這不是侮辱是什麽?所以到了武宗年間,底層的軍從官壓根沒有進士願意去,被逼無奈之下,內閣只能從舉人中選派。
當然,底層的才沒人願意去,如果是衛軍府的軍從官,還是有很多人趨之若鶩的。特別是那些在地方上混的不如意的七八品小文官,那更是希望能夠調任衛軍府軍從官,因為在調任時品級升一級兩級不說,那權力也遠非地方可比。
李來就是調任的衛軍府軍從官,所以才到處招攬自己的軍從衛。
軍從衛隸屬軍從官指揮,但不屬於兵籍,也不屬於壯籍,在戶籍上還是民籍,甚至是逃人籍、奴籍。但如果立了軍功,還是有可能轉變戶籍的。
所以軍從衛也是底層百姓晉升的機會之一,很多人想去,比如了解清楚後的李化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