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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天下》【第20章 雙李】
  時間進入四月上旬,氣溫就已經升高。灼目的陽光頂在頭上,稍一抬頭便是一片明晃晃的光線,讓人眼前一陣發暈。

  瓦房驛的官道上,李胤背著一袋粟米和一個褡褳,矯健有力地朝燕西村走。

  易縣的大營終於修葺完成,他解除了徭役,拿到了役錢。

  這次的徭役時間有點長,算上龍脊寨的城防役,李胤前後快做了五十天役。

  出來服徭役也好,不出來走走,李胤怕自己憋壞了。

  雖然他經常表現的不近人情,可誰會希望自己是孤獨的呢?

  從前的生活他沒得選,現在的他卻可以重新開始。

  當發現自己穿越時,李胤未必沒有些許小竊喜。

  隨著與這個時代的融入,李胤的小竊喜不但沒消失,反而愈發豐滿起來。

  這是個充滿了規矩但不死板的時代,更是個人心淳樸但絕不愚昧的時代。

  他很喜歡這裡。

  “胤哥兒,等等我。”

  身後傳來呼喊,李胤站定轉身。

  是同村一起在易縣修大營的小五。他姓伍,叫小五,於是後來也就叫小五。

  小五十八歲,長得頗為壯實,隻是一張娃娃臉讓人感覺有些稚嫩。但李胤知道,這小五可一點不稚嫩---孩子都兩個了,都是男娃,大的五歲,小的三歲,這還稚嫩個屁啊!

  他見李胤停下,跑上前對李胤抱拳作揖道:“胤哥兒,昨天在校場上的事,小五在此謝過了。”

  李胤嘴角一扯,蹦出兩個字:“不用。”說完轉身繼續走。

  小五將身前的褡褳往後甩了甩,緊趕兩步追了上去。

  他不介意李胤的態度,跟這個陰冷的男人待在一起個把月了,什麽脾氣還是能估計出來。

  按照小五的理解,李胤就像村裡的洪山長,對他們話不多,但絕對腦子靈醒,是個有想法的人。這段時間以來,李胤可幫襯過小五不少,所以他也喜歡與李胤親近。

  特別是昨天夜裡……

  因為易縣大營提前修葺好,昨晚營頭請出役的一百多號人在校場上吃大鍋飯,熱騰騰的白面饃,熬的濃稠噴香的骨頭湯,肥膩膩漂著油花的大片肉就這麽三五十桶地擺在校場上,放開了讓大夥吃。

  更有從易縣城裡拉出來的十桶原漿酒,兌了頭水,湊出一百桶,讓所有人敞開了喝。

  這等美事自然讓人開心。

  這易縣大營除了服役的人手外,還有募員工匠和兵籍士兵、壯籍壯丁,前後上下足有上千號人,還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這麽多人一起喝酒吃飯,難免就有些喝高的人鬧些不愉快。

  小五一張娃娃臉,平時本就被人呼來喝去,這下喝了酒,又有個易縣當地的民籍服役者衝他叫嚷,還說了些“雛鳥”“相公”之類的惡心話。

  小五也是男人,受不得激,當場反罵回去。於是那人便邀同了幾個同縣熟識撲上來要打小五。

  小五躲避不及,著實挨了幾下狠的。

  幾個燕西村的漢子見狀上前勸阻,卻被推搡開。

  躲閃中,小五跑到了李胤的身前,追他的漢子打發了性,隨手抓起上工時的鐵杵就要往腦門上砸,這要是砸中了,小五不死也要廢了。

  李胤本沒想多事,但負責押送燕西村服役者的甲士去前面喝酒了,並不在此,所以一時無人彈壓。

  再者,見到這一幕,喝了點低度酒的李胤也有些躁動。

  都是攬工漢,平時口角不對付,

打一架的事也常有,動動拳腳也就算了,但這人許是喝了酒,凶性大發,拿了鐵杵竟像要將人打殺在當場,這就過分了。  李胤迅疾一拽住小五的衣領,鐵杵正正砸在小五的褲襠下,發出“砰”的一聲,鐵杵入土三分---這漢子居然沒有留力,下了死手。

  一擊未中的漢子有一刹那的愣神,剛抬起頭,就有一隻大腳迎面而來。

  “咚”的一聲非常響亮,那打人漢子竟被李胤一腳直接踹翻過來,並飛出一丈遠,背部重重砸在地上。那聲悶響,周遭人聽得都能感覺到五髒六腑的疼痛。

  直到鳥兒都能清晰感受到鐵杵的寒意時,小五才有一股膽顫之感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啊”的一聲,小五屁股上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頓時從地上彈起,“嗤啦”一聲,竟是將褲襠給整個扯爛了。

  “我殺了你!”

  小五不顧漏襠的尷尬,猛地抓起地上鐵杵,就要撲上去砸死那漢子,被李胤一把拽住。

  卻是那漢子的熟識已經撲了上來……

  一時間,塵土飛揚,慘叫聲不斷。

  這終於引起了遠處甲士的注意,紛紛聚攏過來阻止。

  等事態平息,趕來一個帶著皮帽的軍官,他定睛一看,頓時吸了口氣。

  嘖,這四仰八叉的躺了一地的人,隻有一個面色陰冷的漢子負手而立,旁邊還站著個捂著爛褲襠的娃娃臉……

  ……

  “胤哥兒真是好身手,赤手空拳就能將七八個人放翻在地。”

  官道的涼亭上,眾人停下趕路的步伐,在此喝水修整。小五又開始與眾人譬說昨夜的驚險與李胤的勇武。

  李胤坐在最外面,卻不去參與那些討論,而是摸了摸褡褳裡的百多文錢,記掛著即將要赴縣裡考試的王易。

  “……你們是沒瞧見那陳校尉看胤哥兒的眼神,就像是素了三年的鰥夫突然見到王寡婦一樣……”小五還在口沫橫飛地講昨夜他們被軍官帶走後的事。

  “那陳校尉怎沒讓胤哥兒從了軍呢?”有人問。

  小五咂吧了下嘴:“怎沒有咧,胤哥兒不去呢。再說了,咱跟胤哥兒都是逃人,就算從了軍,怕也是個小卒,若是被委派去守邊寨,那就更沒出頭之日了。是這個理兒吧,胤哥兒?”

  他抻著脖頸問坐在涼亭邊上的李胤。

  李胤不置可否,抬頭看了天色,起身:“走了!”

  小五見李胤出發,他也拍拍屁股上的土,跟著上路:“走吧走吧,多趕兩步,天黑前應該就能摟著婆姨睡熱炕啦。”

  “你也就那點盼頭。”

  “還別說,我也想家婆姨的身子了,走走走……”

  一幫粗俗的逃人攬工漢紛紛起身趕路回家。

  一邊走,還一邊哼起俚歌。

  “婆姨撩怎咧,漢子能怎咧,嘿哞,嘿哞。

  婆姨想怎咧,漢子能怎咧,嘿哞,嘿哞。”

  眾人被回家的感覺刺激著,紛紛吼起來。

  “婆姨要怎咧,漢子能怎咧,嘿哞,嘿哞。”

  ……

  這首俚語歌,李胤經常都能聽見燕山的攬工漢子唱。調子很簡單,歌詞也不複雜,就是說漢子跟婆姨間的互動。當然,直白翻譯的話,怕有說葷段子的嫌疑。

  但就是這種直白的俚語歌才顯出了燕山兒女的真性情。

  直爽,乾脆,又充滿著激情!

  “胤哥兒,一起唱唄。”小五湊近,拉著李胤一起恕

  李胤不理他,隻問:“給你婆姨娃娃帶了啥?”

  小五一拍褡褳:“多著咧,糕點糖人,還有易縣大營庫房裡的綢布,她老是想要一塊裹頭巾咧,這塊足夠給她做了,多出來的再給她量身衣衫,入夏了,也不能總裹著那身厚布襖子了。”

  李胤點點頭:“你對你婆姨不錯。”

  小五的娃娃臉上滿是憨厚地笑:“我婆姨是個好人咧,她家在上雲村也是有恆產的,山上十幾畝的桃樹咧……那年我去上雲村做活路,她摘桃從山上摔下,我路過救了她,她就嫁給我了……說起來,我一個逃人,算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呢!”

  小五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忽地扭頭對李胤道:“胤哥兒,你會種桃樹不?”

  李胤搖頭:“不會。”

  “哦!”小五臉上有點失落,怏怏道,“我還許諾過婆姨,等我有錢了,一定種更大片的桃樹林給她呢!”

  “待我富貴榮華,許你十裡桃花!”

  不知為何,李胤想起了這句話。

  小五眼前一亮,一拍大腿:“對咧,這話說的好。我怎麽沒想到呢?還是胤哥兒厲害,不比那洪山長的學問差。”

  言罷,便在那低頭喃喃自語,似乎是想把這句話記下來。

  李胤看著單純的小五,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他心裡縈繞不去。

  ………………………分割線……………………

  李胤從易縣趕回來的時候,李化羽正混雜在一群外鄉來的攬工漢子中間,蹲在主家堂屋門口的角落裡,頂著毒辣的日頭,既煩躁又平靜地等著拿自己的工錢。

  一年多的時間,李化羽從外表到內在已經完全看不見那個大老板的影子,現在他裹在一群攬工漢中間,除了身量比旁人高出一大截之外,任誰也看不出來他一年前還是個大老板,更可能知曉他來自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李化羽!”主家的女主人在堂屋裡喊他的名字。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略帶著木訥的臉在周遭掃視一圈,直到女主家再喊一邊名字,他才從人堆裡站起來,來到院子裡,繞過或蹲或站的十幾二十號人,進了堂屋。

  “李化羽?你是三月二十來的吧?”女主家望了眼桌上攤開的帳冊,也沒等他回答,就把帳冊一頁一頁朝後翻,另一邊手指飛快地再算盤上打得劈裡啪啦,帳冊翻的越多,累計的數字也越多,最後頭也不抬的對他說:“二十四天小工,其中請假回家搶種五天,就剩十九天,一天五文,共計九十五文,額外又去外河擔了五十袋河沙,扛了六塊河石,工錢單結二十三文,兩下相加,合計一百一十八文,對吧?”

  “……對!”李化羽咽口唾沫。

  他的眼光已經越過桌邊的女主家,落在男主家的主座上,男主家眯縫著倆眼似乎在假寐,搭在主座邊的茶座上,一壺已經不冒熱氣的茶水被他隨手握起,壺嘴貼著嘴縫,輕輕吸溜了兩口,咂吧著似乎在品嘗茶的味道。

  “一百一十八文!”女主家再次核對數字,叫旁邊的丫鬟去錢匣子裡點錢。

  這時,男主家閉著眼睛咕噥了一句什麽,女主家就說:“給你一百二十文吧!”然後又從合上的錢匣子裡拈出兩文錢放在桌上。

  “謝主家!”李化羽略略躬了躬身子,朝堂屋裡的人都行了一禮,這才從懷裡取出一個癟癟的布袋,把桌上的銅錢都劃拉進去,細麻繩一扎,便又行了一禮,這才退了出來。

  “結了工錢別急著走,罷了家裡預備了酒飯,留下來吃喝過明早再走吧!”男主家還是眯著眼,說話時眼也沒睜開。

  看來這次主家對攬工漢們的活計很滿意,所以會留大家吃散夥飯。

  “謝主家,家裡弟弟們今天會回來,便不叨擾了。”李化羽躬著身子,再次道謝。

  “你不是燕西村的嗎?也就三五裡,不值當那幾步路的腳程,吃罷飯,也給家裡帶些吃食回去,就這樣吧。”男主家又吸溜了口茶水,眯著眼。

  這次李化羽沒再拒絕,躬身又道了聲謝,然後倒退著走了兩步,這才轉身出了堂屋。

  這些禮節他已經做的不能再熟。

  他有時都在想,若是還有機會回去現代給那些民工發工資的話,也要這麽訓練一番,不然那些民工每次拿了錢掉頭就走,連句謝都沒有,忒沒規矩了。

  不過這次領完錢,他心裡有了一個新目標:男主家假寐抿茶的樣子實在太愜意了……等著哪天王易考上了功名,自己沒準也能有這樣的小日子呢。

  到時候,鄭曉嵐在帳桌前一坐,他往主座一躺,眯著眼,抿著茶,聽那劈裡啪啦的算盤聲,時不時的冒一句:“湊個整數給,莫小氣”“罷了留下吃飯,家裡備了酒食”……哎呀,美滴很美滴很啊!

  廊下之前指點他禮節的同村人如今也在這裡,看他出來,就在坐著的條凳上挪了挪屁股,給他讓了地方,嘴裡問道:“結了多少?”

  這人面相顯老,一道清晰的老疤從左額頭直接劃向右邊眉心處,顯得眉毛不一邊齊,額角還密布著皺紋,看著頗為凶相,瘦條的臉頰風吹日曬,黝黑的就像鍋底,兩頰凹陷下去,一笑就露出牙齦槽,不大的眼睛裡兩隻眸子倒是靈動,即使在和李化羽說話,眼神卻也四處蹩摸打量,似乎沒一刻安靜。

  “一百二十文。”李化羽說著,把穿在布袋口沿的細麻繩又解開,重新系好,然後撩起褂子把一股麻繩從腰間粗糙的皮帶上穿過去,再和另外一股麻繩絞在一起,挽個活扣。

  這皮帶已經不是他從現代帶過來的皮爾卡丹,那鳥毛貨,商場買的時候好幾千,據說是真牛皮,可真使起來,沒個把月就廢了,還不如這條在燕西村請皮匠做的真牛皮帶結實。

  皮帶的鐵搭扣也是他另外請鐵匠做的,很粗糙的東西,原先那個早換成了糧食,現在不知道在哪個富家公子的腰上掛著呢。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叫鐵匠做的鐵搭扣,沒過幾天就在燕西村的集市上看見了成品,做的比他這個精致許多,搭配著皮帶賣,至少四十文起步。慢慢的,這種鐵搭扣皮帶也開始跟他們帶過來的幾種東西一起在坊間流傳,並越傳越遠。

  那人羨慕地咂吧嘴,咽口唾沫才說:“我才五十文。”

  李化羽朝他笑了笑。

  這人姓獨孤,單名一個仲字。

  很特別的姓,但沒印象中複姓獨孤都是牛逼人的樣子。名也普通,仲就第二的意思,他在家排行老二,他哥叫獨孤伯,他還有個前些年歿在邊關的弟弟,叫獨孤季。

  獨孤仲比李化羽還要早來兩天,但拿的卻是小工裡最平常的一天兩文半工錢,而他後來拿的卻是小工裡最高的工錢,一天五文。不過兩人做的活計也不一樣,獨孤仲可從沒像他那樣,一天十幾二十趟地從外朝莊裡背百十斤的大石頭。

  這多出一倍的工錢不好掙,如今李化羽背上全是被石頭棱角磨出來的一道道淤血傷痕,即便是坐在這日頭曬不到的地方,這些傷痕也是一陣陣火辣辣的疼,疼痛撕扯成一片,連帶著整個後背都像有火焰在炙烤著那片潰爛的皮肉一般。

  獨孤仲當然也知道他做的是什麽活計,也清楚李化羽現在不太願意閑聊,便轉過頭去和旁邊相熟的攬工漢憧憬起豐盛的晚飯。

  李化羽試探著把身子朝後面的屋牆上靠,牆體跟他的脊背接觸的一刹那,傷口傳來刀扎針刺般的疼痛,讓他禁不住吸了一口涼氣,人就像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激靈,疼痛意識還沒出現在腦海,身體已經彈開了牆體,徑直坐了起來。

  “……要說高家那丫頭絕對是當媳婦的好女子,模樣俊,手腳勤快,針線也沒的說,識文斷字也是家傳的……”正和人閑聊的獨孤仲奇怪地扭頭瞥他一眼:“怎咧?”

  李化羽強忍著脊背上火燒火燎一般的疼,努力在臉上擠出個笑容:“……沒事兒,不小心把……”

  “沒事啊?”沒等李化羽把話說完,獨孤仲已經轉過頭繼續剛才的話題,和別人議論七裡八鄉的小媳婦大閨女去了---攬工漢受點皮肉傷算是個屁大的事,隻要沒傷筋動骨,摔胳膊斷腿,那就都不是事。

  李化羽沒心思聽他們扯閑篇,他小心翼翼的把頭仰起,讓後腦杓抵在牆上,雙手抻著條凳,讓脊背不再和牆體接觸,隻是懸空起來,肮髒的用粗土布做的短卦也不會再在脊梁上摩擦,潰爛的皮肉被廊下若有若無的細風一吹,冷MM涼颼颼得倒也好受許多。

  “羽哥兒,你上次出村上的列操據說把洪裡正都給打趴了?”

  被涼意吹的有點迷瞪的李化羽睜開眼,瞧見獨孤仲正一臉好奇地問他。

  “嗯,是有這事,不過是洪三叔讓著我咧!”李化羽咧嘴一笑。

  他倒沒說謊,但也沒說實話。

  當時蔡公權叫他出操,算是將他當半個壯丁使。因為李化羽站立的姿勢---提胸收腹抬頭---標準的軍姿很有氣勢,被蔡公權看中,讓他去教所在什的壯丁這麽站。

  結果好幾個當初把他和李胤他們從山上捉下來的壯丁不服指揮,跟他嗆了起來,還動手。

  這次李化羽有了準備,仗著身高腿長,一手劈翻一個,一腳又踹飛一個,三下五除二,將他所在什的七個人給撂趴下了。

  這動靜被正好路過的洪琪舜看見,頓時手癢,便上來要跟李化羽較量。結果嘛,洪琪舜一樣被李化羽摔了個大馬趴。

  當然,動上手李化羽才發現,這個跟李胤一個氣勢的洪裡正的確不是好惹的主,力氣雖沒他大,可戰場上搏殺出來的技巧著實不弱,如果洪琪舜手裡攥著刀,李化羽怕是早就死了。

  比試就是比試,洪琪舜近四十的人了,打不過李化羽這個當打之年的壯漢也不丟人,反而對李化羽一頓誇獎,也跟蔡公權一樣,讓那些壯丁都要聽李化羽的,好好學那氣勢十足的站姿。

  李化羽露了這一手,連裡正和保長都服氣,壯丁們哪有不服的?所以李化羽指導起他們來也順利的多。

  隻是壯丁們畢竟是壯籍,不是兵籍,沒辦法長時間訓練。搶種農忙時節一來,便又散去了,不過也算是有了初步的軍姿水準。

  獨孤仲問這些,是因為很想去吃兵糧。

  元正三年,胡竭人破關,當時他們兄弟都在壯籍,跟著衛軍輸送糧草,沒在村裡,逃過一劫,不過他們的父母都死在了這場災難中。

  後來兵事平息,獨孤仲和他大哥獨孤伯回了鄉,最小的弟弟獨孤季卻從了軍,可前兩年也死了。

  “怎麽死的?”有人問。

  “碰著胡竭人的斥候哩!”獨孤仲搖頭歎息道。

  這幾年雖然武陳跟胡竭人沒有大動乾戈,但每年秋季,胡竭人還是會順著燕山各堡寨試探性的進攻,看看哪個堡寨空虛便會一擁而入,把能搶的都搶了, 搶不走的就燒光殺光。而碰上堅實的堡寨,也會派斥候過來查探一番。

  “我弟就是在夜裡巡邏時碰上了胡竭人的斥候,一刀扎在這裡,”獨孤仲比劃了一下脖頸的大動脈,歎息道,“就這樣人就沒了。”

  “天殺的胡竭人。”

  “就是,老天爺遲早收了他們。”

  “聽說這幾年胡竭人那邊年景不好,每年冬天都要凍死不少羊羔。”

  “就該他們吃不著飯,餓死他們。”

  ……

  咒罵聲紛紛響起。

  在座的攬工漢都對胡竭人恨的咬牙切齒。

  有些人是真的恨,比如獨孤仲,父母弟弟都死在胡竭人手裡,不恨才怪。

  而有些人則是別人說恨,時間長了,便覺得自己也恨,就像鹿坎寨那個說自己被搶了六文錢的人。

  李化羽說不上來自己對胡竭人是什麽態度。

  聽到胡竭人,他會本能的排斥和反感,這是之前的了解帶來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感覺,但要說對胡竭人恨的咬牙切齒又不至於,畢竟人家沒招他沒惹他,無緣無故恨人家作甚?

  當然,這些攬工漢也就是在這裡打個閑嘴,磨時間到飯點罷了。

  到飯點,李化羽看獨孤仲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但幾碗酒下肚,就又換了個人,開始大閨女小媳婦地跟人瞎聊。

  這人也算豁達。李化羽自失地一笑。

  這個時代的晚飯點都早,哺食一般都在五點,吃完飯也不過六點左右,入夏的天色晚的慢,借著落日余暉,李化羽打包了一大堆吃食,便回了燕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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