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陳先生，您很健康。”

　生命機器人對華國人而言，絕對是新鮮玩意。

　這些四個軲轆的鐵皮巡邏者，是聯合政府為了確保公民健康安全的檢查員，它自動掃描路過者的健康情況，如有必要，它會及時給出就醫提示。

　政務大廳明亮的LED展覽板上，羅列著各式各樣的招募信息。

　陳員立雙手拘謹地搭著膝蓋，他將背包放到胸前，鼻子裡還能聞到上層網兜剩下的肉醬餡包子的香氣。他想得到一個“人類公民”的身份認證。

　今天將是他最重要、也是嚴肅的一刻，哪怕是高考考場上，他都沒這樣緊張過。

　“10719號，10719號請到第E71號窗口。”

　叫號機器播放著排隊信息，終於輪到了陳員立。他激動的一下子站起來，往前面跑了幾步，然後猛地發現身後才是正確方向。

　HR的臉上總是帶著戲謔面具，掌握菜鳥們生殺大權的滋味著實讓人沉迷，他清了清嗓子，拉長音調:“說說我們招聘你的理由，真誠一點。”

　“我的妹妹考上了國外的大學，家中付不起讚助費，她很喜歡那所學校，也喜歡那座城市，小的時候，她就總是和我說……”

　“夠了，我不想聽你講故事。”

　“哦……我需要錢。”

　HR似笑非笑:“所有人都需要錢。”

　“死人不要。”陳員立下意識接了句話，然後就被禮貌性地請出了房間。

　他最大的缺點，就是管不住這張總喜歡抖機靈的破嘴。

　“反正那家公司也不一定有多少公民分配額度，即便擠進去也不一定有我的份……”陳員立安慰自己。

　他站在政務大廳三樓護欄邊，望下去，數不清的腦袋擠在了一起，天知道那裡面會裝著何等驚人的智慧與毅力，這裡面可能有傻瓜，但一定存在普通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天才。

　陳員立自認為不是天才。

　但他就是想得到這寶貴的“人類公民”身份。聯合政府對各個國家地區的人口流通加以限制，只有人類公民才享有無條件、無審批穿越國境線的權利。

　妹妹要去國外讀書，他也想著，如果自己能得到這層身份，應該少一些意外，多一些順利。也不會讓不諳世事的小女生，提前領略到人類社會殘酷。

　陳員立寧願自己的妹妹一輩子生活在幸福的童話裡。絕不要被失敗者讚美為“財富”的苦難發生在小妹的身上。

　“叮咚——”

　大廳內悠揚的提示聲響起:“S17窗口開放服務，招募內容為創作者……”

　“創作者！”

　陳員立既是土木工程師，同時也是一位有點天分的網絡作家。他抬起頭查看標注位置的告示板，發現他無意中恰巧走到了S區，身前不遠處就是剛剛開啟的S17窗口！

　他三步化作兩步，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與他有類似身份的，可能也是寫手、編劇、自媒體工作者一類身份的人擠在一團。

　散發不洗澡臭氣的邋遢小夥子，油膩得閃閃發光的中年大叔，禿頂又胡茬唏噓的壯年男人，渾身痱子粉味道、滿臉蠟黃色的媽媽桑，還有穿著不適宜的舊款花裙子、眼鏡厚度能用來墊桌角的青年女性……

　這些都是創作者，統稱為作家。

　一群靠著腦子吃飯、在現代社會的電腦鍵盤前浪費全部生命的思想工作者。

　保安被這群張牙舞爪的猙獰怪物嚇得退到旁邊，生命機器人不停地發出尖銳警報聲。

　“發現大量極度不健康人類聚集，目標情緒極度亢奮，系統自動撥通報警熱線！”

　“給我工作！”

　“我會寫大綱！”

　“去年我拿過征文一等獎！”

　“懸疑情節我最擅長！”

　“工作，我要工作……”

　陳員立看到這群癲狂的家夥，隱隱有些費解。

　像是他這種兼職創作者，很難明白這些打開了“全職”的深淵封印，親眼目睹深淵中恐怖邪惡，而逐漸變得精神扭曲、向遠離正常人類方向發展的“東西們”的想法——

　姑且稱之為想法，而不是大腦皮層的電解廢料。

　警衛打開防彈玻璃門，讓前來面試的人依次進入到面試房間裡，大廳中繼續播放著S17窗口開啟的聲音，越拉越多的市民打算來這裡碰碰新運氣。

　等等?！?

　為什麽是警衛?

　陳員立感覺身後有無數隻手在推著他，他不需要運動雙腿，就在他覺得某四角衣物都快被推搡的手掌懟進屁股下水道的排水口時，終點站到了。

　依舊是熟悉的面試官，板凳，冷冰冰的明亮房間。

　“你是創作者?”

　“是……”

　“你會什麽?”

　“升級練功、裝逼打臉、扮豬吃虎……”

　“我問的不是這個！”

　“啊?”

　陳員立一臉迷茫，他蒙住了，管不住的嘴皮子上下一翻:“兩座山峰、一處雜草、外加火車進隧道的那種我也能寫……”

　中年面試官無奈的看著同事，道:“我就猜到，沒明確細節，一定會有非常多搞不明白情況的蠢貨來面試……”

　陳員立猶豫著問道:“那你們想要什麽樣的人啊?”

　“一種非傳統意義上的創作者，可能是具體的想象力，也可能只是一段抽象的腦電活動。我們想要的是文明智慧，是與物質不一樣，可能沒那麽有用，但對這宇宙是很必要的東西。它是宇宙大爆炸後永不停歇的燦爛火花……它有個名字，叫做思想。”

　資本社會中，任何超脫飛揚的思想都會砰然墜地的，現實的引力太沉重了。

　面試官的要求顯然有些過分，也很無禮。

　陳員立皺著眉頭，道:“人活著就一定會有思想，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麽不去招聘植物人?”

　“聯合政府考慮過這個，但植物人的思想沒那麽鮮活。”中年面試官笑了笑，道:“我欣賞的思路，你或許就是我們需要的人才也說不定，這是一次能獲得人類公民身份的機會，你要不要試一試?”

　“我該怎麽做?”陳員立警惕道。

　面試官拿出一個銀白色箱子，裡面靜靜擺放著一支冷藏的注射劑:“將這支納米芯片注入你的大腦，72小時後，我們會收取芯片捕捉到的內容，根據價值評估付給你報酬。”

　“嘶——”

　陳員立倒吸一口涼氣:“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麽啊?！?”

　面試官沒有隱瞞:“聯合政府想要建立一個集合人類思想的密集數據庫， 使用混沌算法和超級計算機尋找‘人類真理’，我們將這稱之為文明智庫的超大升級，最終，我們能得到一個既定結果，一個行之有效的方向，一個潛藏在人類潛意識中的共同聲音，利用它，將會影響聯合政府未來幾百年的核心決策。”

　“這就是全人類層面的絕對公平，聯合政府從未獨斷專行。人類真理會指引我們前進方向，包括……下一次的抉擇。”面試官平靜道。

　而這番話讓陳員立頭皮有種觸電般的強烈酥麻。

　他還不清楚下一次的抉擇意味著什麽。

　可能……就是下一個“波圖達旦”，而這次將不會是少數人代表人類的決定，它一定是人類文明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