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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王冠》第11章 修・康斯坦斯・林
  UCSF,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

  當林修遠駕駛著他那輛碩大的福特‘猛禽’越野皮卡驅車來到這座他熟悉的校園時,一時間,他恍若覺得時間回到了三年前。那時,他父母雙全,弟弟林修志雖然喜歡惹是生非,但一天到晚活蹦亂跳的樣子讓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充滿著歡聲笑語。

  短短三年,一切都變了。當再回到這裡時,他不再是那個受人矚目的年輕天才,原本美好的生活不知怎麽的就變得支離破碎,他喪失了所有的親人,他丟掉了原本光明的前途,就猶如從雲端掉落人間的雨滴一般,不再高高在上俯撖著世間,而是混和在泥土中遭人踐踏。

  “請出示證件。”

  正當他看著熟悉的景色長久的陷入回憶,一個嚴厲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打開車窗,他看到在車邊,一個白人保安正手扶著腰間的警槍嚴厲的注視著他這輛可疑的大型皮卡。

  難怪保安生疑,整日出入這裡的不是學界精英就是各大醫療機構的住院醫師,要麽就是某個財團的大人物。類似皮卡這種車型出現在這裡的幾率幾乎為零,而美國的治安又普遍不好,這種極具黑人特色的車輛一直都是野蠻的代名詞。

  從手旁的背包中取出一直珍藏著的學生證,林修遠遞到了白人保安的手中。

  而保安在看到這輛風格粗獷的皮卡中坐著的居然是一個面貌清秀的東方人時,那一瞬間的表情明顯是有些失神的。而且他在這裡工作很久了,遙遠的回憶讓他依稀覺得這張面孔有些臉熟,再看手中的學生證,他立即回憶起了這張面孔,以及他所曾經代表著的光輝。

  “抱歉,是林先生,您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了,我都有些忘記您的長相了,真是抱歉。”白人保安恭敬的遞回學生證。

  “是啊,都快三年了,時間過的真快。”林修遠稍稍感歎後問:“倫納德教授還在 Bay校區嗎?”

  “是的,他還在研究院內。”

  “謝謝。”

  得知自己的導師並沒有離開,林修遠熟門熟路的驅車前往 Bay校區。

  UCSF,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擁有三個主校區和其他19個科研點組成。在健康和生命科學領域,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是唯一一所在一個年度包攬三項頂級大獎的學校,UCSF的醫學中心一直以來都是全球最頂尖的醫療機構。也正是由於其生物醫療聖地的崇高地位,舊金山分校的三個主校區都有明確的用途劃分。

  就如林修遠之前來到的Parnassus校區是UCSF的發源地及主校區,也是UCSF的行政總部所在。而 Bay校區則是林修遠傾注了所有青春的教學與研究基地,林修遠在學界的所有輝煌幾乎都是在這個2003年成立的新校區得到的,而Mount 校區則是林修遠的傷心地了。

  Mount 校區是醫療中心所在地,完全致力於醫療服務。林修遠在父親病重時的最後一個月幾乎都是在這裡度過的,那是他生命中最灰暗的時光,也是這一段經歷讓他對自己所研究的學術產生了懷疑,天才之名也是在這裡墜落。

  一路駛向 Bay校區,往事一幕幕的翻上心頭,他將車開的很慢,仔細的欣賞一路風景宜人的景色,這裡的每一個地方都有他的回憶,這讓年紀輕輕的他似乎已經有了滄海桑田的感覺。

  或許福特‘猛禽’這種粗獷的越野皮卡在這種書卷氣很濃的校園中太過矚目的緣故,

一路開過來,很多路過的學子都紛紛向林修遠投來好奇的目光,想看看這個特立獨行的家夥到底是誰。  不得不說林修遠清秀的東方人面孔給他帶來了極高的辨識度,他才剛從車上下來,就被曾經的同窗給認了出來。

  “修?康斯坦斯?林?”

  伴隨著一聲帶著驚訝的悅耳聲音,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有著一頭棕色長發的女學員快步迎向林修遠。

  一開始林修遠並沒有意識到對方是在喊自己,直到對方向自己快步跑過來,這才想起修?康斯坦斯?林正是自己的名字。

  在唐人街隱匿了兩年,已經讓他習慣了別人以林修遠來稱呼自己,全然忘記了自己修?康斯坦斯?林這個西方特色的名字。

  “海倫?”林修遠認出了對方,當時在他跟隨倫納德教授參與項目研究時,這個名叫海倫的女孩正是那時的見習研究員。

  “修,真是你。你終於回來了,倫納德教授知道這個消息一定高興壞了,你知道嗎,自從你走後,他在生物電磁場方面的研究就停滯了下來,他現在已經成了個脾氣糟糕的糟老頭了。”名叫海倫的少女俏皮的說著教授的壞話,與林修遠那種黏熟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從沒離開過,或者說隻是像休了個短暫的假期一樣。

  “我記得他的脾氣一直很好,可以帶我去找教授嗎?我有事想請他幫忙。”

  “我就是去給他送資料的,你可以和我一起。”海倫抱著一大疊的資料走在前面,語氣有些唏噓的說:“那時你因父親去世輟學,倫納德教授就很不高興,近些年來由於研究進入到瓶頸,沒有突破性的進展,研究所申請經費變的越來越難了。現在研究中心將更多的資源都傾斜到了生物化學方面,就在去年,一筆5億美元的單項讚助絕大部分都被投入到了生物化學方面,這讓倫納德教授和行政總部吵翻了天,差點就要離職了。”

  “5億美元?”林修遠露出驚訝的神色,他已經離開學術圈子太久了,因此並不知道就在去年UCSF獲得了一筆加州大學歷史上最大的單項學術讚助。

  作為醫療聖地的UCSF理論上並不缺錢,幾乎每年UCSF的醫療中心都能賺到超過30億美元的醫療服務費用,除此之外,還能得到來自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的資金支持以及每年高達數億美元的政府教育撥款,而來自各大財閥的基金會讚助也一向是以億為單位的。

  UCSF是個大金礦,但和超強賺錢能力相匹配的卻是麾下各大研究所的巨大開銷。就經費來說,UCSF已經可以說是除了加州理工、俄勒岡大學之外最不缺經費的研究聖地了,但畢竟在經費的分配比例上還是有側重的,假如連續數年拿不出像樣的成果,UCSF的行政總部勢必會考慮縮減該項目的經費支出。

  想通了其中的關竅,林修遠不由露出慚愧的神色:“真是抱歉,當年正是由於我的突然離開讓項目不得不中斷。”

  “發生那樣的事怎麽能怪你,現在……”海倫一邊走,一邊遲疑的看了看林修遠的神色:“現在你已經從那個陰影中走出來了對嗎?”

  “或許吧,至少我已經知道該怎麽繼續我的生活了。”林修遠點點頭,一路上不停的和認出他來的人打招呼。

  不得不說,林修遠在UCSF擁有超過他自己想象的知名度。一方面,是因為他在學術上驚人的成果,一度曾是最年輕的學界新銳。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東方人的面孔實在是在這所學院內太過稀少。

  UCSF錄取率在美國所有院校內是最低的,想想近兩萬多名教職員工和不到三千名的學員比例就可以想象的出其入學競爭是多麽的激烈。據統計,在三十年的時間內UCSF隻錄取了不到25名中國學生,雖然像林修遠這樣的華裔並不算在其中,但這個數字依然是少的令人絕望的。所以在美國的任何一個地方東方人的面孔似乎都司空見慣,但唯獨這裡是例外的,每一個都是稀世珍寶。

  一路走走停停的走入潔白整潔的研究所辦公區,海倫在一個辦公室前停下,偷偷聽了聽裡面的聲響後,小心的敲敲了門。

  只看海倫現在這小心的樣子,就知道她說的倫納德教授目前脾氣暴躁大概是真的,否則不可能敲個門都要如此小心。

  “進來。”

  一個帶著不耐煩的沙啞嗓音從門內響起。

  海倫擰開門走了進去,看到頭髮亂糟糟,身軀肥胖的倫納德教授正背對著辦公桌凝視著一張疑似犬類動物的生物電磁圖發呆。

  “教授,您的要的資料我放您桌上了,另外……”海倫用手指小心的戳戳倫納德教授的肩膀。

  “戳什麽戳,沒看我正忙著嗎?”

  脾氣糟糕的糟老頭憤怒的回頭,恰好看見正尷尬撓頭的林修遠,以及躲在他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的海倫。

  “修……”

  本已經快要爆發的火山瞬間冰封,暴怒的倫納德教授在看到林修遠的第一時間表情就呆澀了。

  “教授,好久不見。”林修遠打招呼的同時,將目光越過教授那亂糟糟的半禿頭,看見光幕上所呈現的犬類生物應該是被截斷了局部的神經元,導致生物電磁場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分布。

  看到林修遠在看自己身後的光幕,倫納德教授就意識到眼前這個曾經天賦絕倫的學生應該是認出了它,也意識到了他在對方離開的近三年裡幾乎毫無寸進。

  “很眼熟是吧,沒錯,我們的研究課題還是卡在那裡。”倫納德教授為林修遠拉了張椅子過來,瞄了眼依然躲在林修遠身後的海倫,看到這俏皮的小姑娘偷偷打出OK的手勢後,頓時面露喜色:“回來工作怎麽樣?你的輟學我可以通知行政總部取消。”

  林修遠聞聲頓時露出震驚的神色:“啊?可以嗎?”

  “馬上當然不行,但是你可以先以編外人員的身份在我的研究室工作一段時間,隻要稍有突破,我就可以申請取消你的輟學讓你恢復學籍。”倫納德教授又看了看海倫,發現她在林修遠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的豎起了大拇指

  “這個……”

  林修遠被這措手不及的邀請搞懵了,心裡一下子就心動了。

  但他忽然想到這並不是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便猶豫的說:“其實……教授,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忙的,我……我想租一個實驗室,最基本的那種就好。”

  “怎麽,你有新的項目?”倫納德教授沒在意林修遠沒有一下答應自己,而是問起了林修遠的研究細節:“是什麽項目,怎麽隻要最基本的實驗室?那種設備能研究的出什麽?是資金問題嗎?哪個基金會讚助的?還是私人提供資金支持?”

  林修遠不好意思說自己什麽讚助都沒有,隻有一筆搶來的現鈔和一包毒品,隻好含糊的說:“是……是古生物方面的,也不是一個系統性的研究項目啦,我隻是有些想法,想要驗證一下我的猜測是否正確。”

  “古生物?離開這幾年你改考古啦?”倫納德教授愣了愣,突然露出震驚的神色:“難道是你有了什麽發現?”

  “這個……也沒有啦……或許隻是我胡亂猜測……”林修遠不知道怎麽說,隻想含糊的蒙混過關。

  但他並沒有意識到,在研究課題近三年都無法突破之後,倫納德教授對於生物方面的任何新發現都擁有遠超常理的驚人嗅覺。

  “你一定是有了發現。”倫納德教授強壓著激動,讓海倫把門關上,壓著嗓子說:“你的擔心我知道,任何的發現在沒有被證明和發表正式的學術論文前都是不安全的,我明白,這在學術界很常見,這個圈子裡的每個人都有當小偷的潛質。”

  “不,教授,我不是在防備你,我隻是……隻是對我的發現還沒什麽信心。”見倫納德教授似乎誤會了什麽,林修遠急忙解釋。

  “別那麽沒自信,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也可能是科學界的巨大突破。畢竟有想法總比我這樣完全沒有頭緒來的好。”倫納德教授偏頭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們簽署保密協議,你在古生物的方面的驗證或許能夠間接幫助到我在神經元電磁反應方面的研究,你可以作為一個子研究機構獨立的存在於我的研究所中。我會分配一間實驗室給你使用,其他實驗設備的使用隻要提前申請安排好時間就可以。隻要你的驗證有所突破,那麽所獲得的研究成果隻屬於你個人,不過我的研究所有優先權,這點沒問題吧。”

  “這個……經費支出……”林修遠窘迫的看著倫納德教授,生怕他報出一個天文數字。

  “免費,反正留著給那些蠢貨瞎搞浪費資源,還不如給你用。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得重新回我的研究室工作,當然你的學術驗證可以同時進行,這個不衝突。”倫納德教授又看了看海倫,笑著說:“不過你的薪水不可能和以前一樣了,畢竟你現在的身份有些尷尬,這樣吧,就給你和海倫一個級別,普通研究員的薪水如何?”

  “教授,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幸福來的太快,太出乎意料,讓林修遠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開玩笑,我哪來的時間和你開玩笑。海倫,去給修製作工作牌,從明天開始,不,從下一分鍾開始他就開始工作。”倫納德教授雷厲風行的吩咐了下去。

  “教授,你這也太……”看到海倫點頭跑了出去,林修遠不由苦笑了起來:“好吧,感謝您重新讓我回來。”

  看著自己這個曾經才華卓越的學生,倫納德教授從衣著打扮上看出來林修遠在離開學校後日子應該過的並不好,但在林修遠決定輟學的第一年,他曾多次上門親自邀請過對方,那時林修遠的精神狀態幾乎和死人沒什麽區別,而現在,雖然他的打扮樸素的幾乎用赤貧來形容,但看著他恢復了神采的眼神,倫納德教授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了信心。

  “其實……你也應該也看出來了,我的研究所狀況很不好。”倫納德教授斟酌著用詞,用力將自己肥胖的身子擠緊辦公椅,苦澀的說:“要是我說,我給你的承諾實際上隻是一張空頭支票,我想你應該不會馬上就起身離開吧。”

  “在來時的路上聽說了。”林修遠在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就想明白緣由了,試探著問:“是經費問題?”

  “不只是經費問題。”倫納德教授眉宇間閃過一抹難以抑製的焦急:“近幾年生物化學部取得了不少非凡的進展,又拿了一些獎,這讓學院獲得了大筆的讚助和合同。而我的生物物理部一直在消耗著大量的資金卻沒有任何的成果,生物神經元這個課題本來就是生命學上最難攻克的課題,假如能突破就能在康復醫療領域擁有劃時代的進步,這一點軍方甚至也很重視。你知道的,這幾年局部戰爭頻發,政府在傷殘軍人的支出方面越來越大了,假如傷殘軍人因為殘疾而無法康復,軍方的軍費開銷就有一大部分需要投入在這些退役的傷殘軍人身上,一直到這些傷殘軍人老死為止。現在這個雪球越滾越大,軍方已經不堪重負。所以他們對我們的研究寄以厚望。”

  “那不是好事情嗎?”林修遠疑惑的問。

  “假如沒有生物化學部進來插一腳的話確實是好事情,但現在生物化學部的羅斯教授提出了一個新的設想,他認為神經元實際上是生物化學結果。用機械的方式對待有血有肉的身體其實是錯誤的,他認為用人工材料的方式製造人工神經元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是在竊取造物主的權柄。他覺得人體的免疫系統本擁有強大的自愈能力,免疫系統目前無法修複傷殘軀體的唯一難題,應該是生物體內用以修複壞損神經元的微量元素儲量不足,以至於隻能依靠時間進行局部修複,而無法徹底恢復。”倫納德教授長歎了一口氣,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現在覺得應該從化學方面進一步分析神經元的化學成分,然後從胚胎開始就進行觀察,從微觀的角度一步步的分析生物在成長的過程中神經元是如何一步步完善的,而其中又是哪些微量元素及激素在起作用,隻要尋找到這個配比,他相信可以通過化學催化和刺激的方式讓身體重塑壞損的神經元。”

  “天才的設想。”林修遠忍不住讚歎。

  “是吧,其實我也很認可他的推論。”倫納德教授頹然的低下頭:“在仔細研讀羅斯教授的論文之後,我就已經被他說服了。我在內心深處已經認可了他的觀點而放棄了我一貫以來的研究方向。連我都如此,更何況行政總部那些現實的家夥,現在……我這個研究所隻是在等著混日子而已。我們在研究方向方面毫無頭緒,隻能一遍遍的重複以前早已經做過的實驗浪費經費,但假如不這樣做,我們又無事可做。所以我對你的承諾實際上並不能保證時限,說不定哪天我這個實驗室就會被裁撤。”

  “但還是很感謝您對於我的幫助,我也很希望我的驗證能夠幫到您。”

  倫納德教授吐露出的實情林修遠其實已經猜到了, 假如是一個生機勃勃,隨時有可能獲得學術突破的研究室,怎麽可能如此輕易的就給予一個研究員的職位,哪怕這個人在三年前曾經在此工作過。就如倫納德教授所說的那樣,學術界從來不缺少小偷,這裡比任何圈子都更重視機密,任何一點泄漏都有可能導致災難性的結果。所以,倫納德教授之所以敢如此貿然的就讓林修遠入職,實際上說明他對自己的研究所已經徹底絕望了。

  倫納德教授透露內心後,可以看出來他一直以來的壓力似乎減弱了許多,一直緊皺的眉頭也有所舒展:“如果你真的有什麽發現,我希望你加速你的實驗,因為我並沒有辦法保證我的實驗室什麽時候會裁撤,趁我現在還能夠掌控著實驗室,你盡可以大膽的使用。”

  “教授,多謝你的慷慨。另外,我雖然覺得羅斯教授的論點很精彩,但我認為這和我們一開始的設想並沒有衝突。”

  “呃?”倫納德教授敏銳的抬起頭。

  “羅斯教授認為人造神經元是在竊取神的權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認為生物的體內有固有的程序在管理著身體的運行,當生物軀體損壞,我們不該像拆電腦一樣把人拆開換零件,而是應該給予身體原材料,然後激活人體的修複程序自行修複。這個概念雖然很合理,但他必定會碰到一個難點。”林修遠指指自己的腦袋:“這個修複程序到底藏在哪裡?假如這個程序是在上帝手中,那麽上帝又是什麽?”

  “……”

  倫納德教授猛的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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