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奔逃了多少個日夜,面黃肌瘦的蒙克和巴爾斯穿著襤褸的衣衫和快要磨破的馬靴,似乎即將贏得最後的勝利,沿路經過的景色越來越似曾相識,雖然與自己年幼時記憶中的模樣不甚相同,但蒙克堅信,家,已經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翻過一個山坡後,奇源盛產的野花混合著草原的綠意盎然,產生的特有清香沁入他的心脾。那條兒時再熟悉不過,奇源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映入眼簾,歷經千辛萬苦的蒙克和巴爾斯終於到家了。
兩個孩子再也抑製不住激動的情緒,狂呼著朝部落的方向跑去。不知是不是餓的發昏產生了幻覺,蒙克竟好像已經能聞見部落裡,奶茶熬煮的輕煙和手抓肉的香氣。
部落的圍欄由遠及近,叫兩個少年魂牽夢縈的家鄉觸手可及。
忽然,伴隨著“咻!”的一聲尖嘯,兩支利箭劃過空中,深深扎在了奔跑中的蒙克和巴爾斯身前的泥土裡,猝不及防的二人閃避不及,人仰馬翻地摔倒在草地上。
跌得渾身疼痛的二人來不及起身,就被騎馬飛馳而來的奇源衛兵包圍。
“你們是什麽人,竟敢光天化日擅闖奇源!”
領頭的衛兵大聲呵斥著蒙克和巴爾斯,手中的長刀閃著寒光。
“放肆!你算什麽東西,怎敢對奇源少主無理!”
巴爾斯聽到來者出言不遜,躺在地上就開始罵罵咧咧。
“哪裡來的無賴小孩,欺我不識人嗎?少主是何模樣,還用你教我!”
巴爾斯一聽又被激怒,剛要發作,被蒙克攔了下來。
“算了,巴爾斯,你我離家多年,不怪他們認生。”
蒙克覺得沒必要激化矛盾,向衛兵行禮繼續道。
“我確是你們少主,煩請幾位帶我去見父親,便可知曉。”
“你這娃娃,騙術實在拙劣!少主海力布可是你這年紀?相貌又與你可有半分相似?”
衛兵輕蔑的看著蒙克,根本不相信他的身份。
“剛才放箭已是警告,暫且饒你們性命回去,如果還要糾纏不清,休怪我把你們當作奸細,抓進牢去!”
衛兵的回答讓蒙克大為震驚,自己並未說謊,可為什麽沒有人願意相信。那海力布究竟又是何人,與父親是何關系,這些疑問只有當面見到父親才有答案。
蒙克急中生智,假意身份被識破,對衛兵承認道。
“將軍果然火眼金睛,我們是從奈曼逃難流落至此的孤兒,因為無意間得知了重要情報,想稟告伊勒德首領,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領頭的衛兵將信將疑,審視著面前這兩個骨瘦如柴的孩子,料他們也無法對首領不利,態度也有所緩和。
“早些如實相告也不會這般麻煩,帶你們去見首領可以,但要敢輕舉妄動圖謀不軌,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衛兵們便騎馬圍著二人,朝部落內走去。
進入奇源部落的蒙克和巴爾斯都對家鄉的變化非常驚訝,原來印象中低矮的帳房早已不見了蹤跡,部落總體的規模也膨脹了數倍有余,已經真的有實力和強盛的奈曼一較高下。
一路上,部落裡的民眾望著被衛兵押解的兩個孩子,竟無人認出其中有曾經的少主蒙克,讓他的心裡有些失落。但畢竟這些年自己的樣貌也有了巨大的變化,大家還停留在幼童時期的印象也不足為奇,內心忐忑的蒙克這樣安慰自己。
如果說百姓不識少主並沒有給蒙克帶來多少傷害,
但接下來,父子相認時刻的尷尬幾乎就此毀掉了蒙克的一生。 終於快要來到首領大帳前,蒙克期待著父親看見突然出現的兒子,會情不自禁地跑上前來擁抱自己。老淚縱橫地訴說對他的歉意,耐心地聽他將這些年來受的委屈傾訴出來。
但蒙克看到的畫面卻是,伊勒德懷裡抱著個牙牙學語的孩童,身邊還坐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子,像是幼兒的母親,眼含深情微笑注視著父子倆的親密舉動。
伊勒德的須發有些花白,歲月也開始在他的臉上刻下了幾抹滄桑。但他享受天倫之樂表現出的狀態,竟比離開奈曼時,蒙克印象中反而年輕一些。
父親舍棄了與母親的誓約,重新組建了家庭?
蒙克忽然感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背叛,雖然母親諾敏英年早逝,但蒙克從來沒有想過,口口聲聲說,對母親愛得深切的伊勒德,有朝一日會再愛上別的女人,還有了另一個兒子。
這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景深深刺痛了這個無助少年的心,而最讓蒙克難以接受的是,伊勒德逗弄孩子時流露出的表情,飽含著他從懂事以來,就不曾體會過的溫柔和慈愛。
跟懷裡孩童玩鬧了半天的伊勒德終於發現了被衛兵帶來的兩個孩子。
“這兩個孩子,可是周邊部落的難民?”
伊勒德對著衛兵發問,一時之間竟未認出,穿著破衣爛衫、虛弱得脫了相的蒙克和巴爾斯。
“帶去換些乾淨衣裳,準備些熱食飯菜招待他們吧。”
伊勒德揮揮手,似乎不願被這點小事打擾了幸福的時光。
“稟告首領,這兩個孩子是我們在部外巡視時...”
“父親。”
蒙克的輕聲呼喚打斷了衛兵的話,此時他早已濕了眼眶,低垂著頭,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滿臉淚水的樣子。
“你說什麽?”
伊勒德聽到有人稱呼自己父親吃了一驚,諸多往事在心中閃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再次確認。
“父~~親~~!”
蒙克緊閉雙目,一字一頓地又喚了一遍,語帶明顯的哭腔。
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傳入伊勒德的耳中,喚醒了他塵封在內心最深角落的記憶,那是一個他早已認定永遠失去了的人。而現在,竟又奇跡般地出現在了眼前。
他沒有急於相認,理智告訴他,如此年幼的兩個孩子,能從戒備森嚴的奈曼部落逃脫出來,回到奇源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說話孩子的聲音確實和蒙克太像了,他身邊夥伴那獨特的單束發髻和高高的個頭,也的確像極了當年自告奮勇留在奈曼的小勇士巴爾斯。
“父親~~!我是蒙克啊~~~!!!”
看到伊勒德遲遲不敢上前與自己相認,自尊心受到極大侮辱的蒙克再也忍受不了,大聲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推開身邊的衛兵,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縱然在艱難的歸途中幻想了千百種父子重逢的畫面,但任何一種都不會讓其中的蒙克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再堅強的心靈也無法承受無數次重複的打擊,身心俱疲的蒙克沒跑出多遠就昏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伊勒德這才慌了神,連忙跑上前去把蒙克抱起,身邊的扈從侍衛一陣手忙腳亂,合力設法救治這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首領兒子。
當蒙克恢復了神智,蘇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伊勒德的帳房裡。
微睜雙眼的蒙克想開口說話卻氣力全無,恍惚間聽見有人交談的聲音,索性閉上眼睛繼續聽了下去。
“這蒙克,真是夫君的兒子?”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輕柔溫婉,雖提出疑問卻不帶一絲置氣。
“唉~~~,應是沒錯。”
回答的人長歎了一口氣,蒙克聽出那是父親伊勒德的聲音。
“那夫君為何要騙我,諾敏姐姐的孩子和他一起難產而死了呢?”
女子的話讓蒙克很吃驚,他不敢相信父親竟會說出這麽惡毒的謊言?!
“哈沁,瞞著你並非我的本意。”
伊勒德頓了頓,像是在考慮怎麽向夫人解釋自己的行為。
“蒙克這孩子命途多舛,出生後他母親諾敏就因難產去世,不久後我父親也遭到奈曼滿都拉的殺害含恨而終,整個奇源部落群龍無首,是我一個扛起了所有的事務,根本無暇顧及他的童年。”
“事出有因並不能怪你無暇照顧,可蒙克如此年幼,為何會流落在外呢?”
不知前因後果的哈沁再次發問。
“說來話長...蒙克其實是我留在奈曼的質子。”
伊勒德開門見山的答道。
他不想繼續欺瞞自己的新婚妻子,決定將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
“都怪我當年輕狂桀驁,不知天高地厚,中了滿都拉的算計身困奈曼,想盡辦法也不得脫身。萬般無奈之下,只有犧牲當時陪我一同前往的蒙克,留在敵營挾為質子,才勉強贏得滿都拉的信任重回奇源。”
哈沁耐心的聽丈夫解釋完,柔聲問道。
“那回到奇源之後,夫君可有考慮將蒙克接回?”
“這倒不曾。”
伊勒德的語氣中帶著些愧疚,但轉而又忿忿地辯解。
“滿都拉於我有殺父之仇,他料定我不會服他,利用質子必可牽製奇源,怎肯輕易放人。”
“話雖如此,但試都不試便是夫君之過。 ”
聽著聽著,於心不忍的哈沁不禁流下了眼淚。
“小小年紀就被囚於異鄉,蒙克實在可憐。”
“我又怎麽舍得,若不是情非得已,也不會出此下策。”
伊勒德見哈沁落淚神傷,靠近輕撫她的肩膀安慰著妻子。
“但既然決定結束這亂世,為了拯救草原蒼生,為了告慰父親在天之靈,就算再選一次,我也只能忍痛拋棄蒙克...隻當沒有了這個兒子。”
伊勒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十分痛苦。看得出來,這次抉擇是他心底最不願觸碰的傷疤,但躺在炕上的蒙克隻覺得這蒼白的申辯十分刺耳,讓他涼透的心感到刺骨的寒意。
“萬幸他現在能夠歸來,夫君這次可要好好待他。我也會像生母一樣,親自撫養蒙克和海力布一起成人。”
哈沁心地善良,真心實意的向伊勒德諫言。
“嗯,夫人費心了,讓他們兄弟相互作伴,也算幸事。”
伊勒德心不在焉地應著妻子,此刻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彌補這些年對於蒙克的虧欠,面對兒子的意外歸來也根本沒有做好準備,唯有哈沁的話稍稍給了他一些心理安慰。
但蒙克並不需要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虛情假意的示好,更不需要一個憑空多出來的弟弟。他們的出現,只會讓他覺得,有人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東西。
躺在炕上的蒙克輕輕咳嗽了一聲,伊勒德和哈沁就趕忙結束了談話,過來對他噓寒問暖。雖然父親現在就陪在他的身邊,但蒙克卻認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的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