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狂風吹得蒙克一行人的鬥篷在這淒切的雨夜裡下翻飛,大王子順手把弓箭遞給身邊的一個心腹,率先縱馬繞下山坡,來到了海力布剛才所處的懸崖平台。
他翻身下馬,緩緩踱步查看著弟弟與狼群惡戰後一片狼藉的現場,半晌都沒有發話。
一眾隨從跟著主人也先後聚集到並不寬敞的懸崖,巴爾斯看見蒙克獨自出神站了好久,下馬輕輕來到主人身旁。
“好一個烏珠穆沁第一獵手,居然能力戰群狼還全身而退。”
大王子陰陽怪氣地“誇讚”著弟弟的戰績。
滿地的血汙觸目驚心,說明了方才一戰的凶險。但蒙克知道,如果自己不親自前來,還真有可能讓海力布僥幸逃脫。
“沒想到引來一整群惡狼都不能將他置於死地,還是大王子您心思縝密。”
巴爾斯小心翼翼地應和著主人,唯恐喜怒無常的蒙克會怪罪於自己的辦事不利。
“哼,幸虧我多了個心眼,不然全盤計劃險些毀在你一個人手裡!”
蒙克還是把胸的怨氣發泄在了心腹愛將的頭,說罷他向前幾步,雙手背在身後停在了懸崖的邊沿。
“是屬下失職,低估了二王子的天生神力。”
巴爾斯一邊承認自己的疏忽,一邊快步前陪在主人身邊。
“天生神力?那小子再厲害,能快得過我的箭嗎?!”
聽到心腹無意間誇獎了弟弟,蒙克立刻變得有些不悅,對巴爾斯反問道。
“那怎麽可能,大王子射出的箭羽勢如閃電,天下無人能及。”
巴爾斯趕緊想辦法把說錯的話圓了回來,他站在高處朝下望了望海力布墜崖落入的河水,又向主人提議道。
“大王子,我們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
“嗯?!你是質疑我的箭法還不夠精湛嗎?”
蒙克剛開始舒展的眉毛聽到這個建議又皺緊了起來,顯然巴爾斯依舊沒能拍對馬屁。
“屬下不敢,被狼群重傷後又挨了兩箭墜崖落水,神仙也救不了他海力布。”
巴爾斯並不懷疑海力布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大王子雖然在弟弟的成人慶典試箭術曾輸給過海力布,但蒙克的箭法精準狠穩,很早以前是大家公認的事實。
而真正出乎巴爾斯意料的是,蒙克剛剛射出箭羽的力度似乎從前更迅猛了許多,這壓倒性的力量優勢在之前源部落夜宴時,和海力布的博克賽體現的淋漓盡致。大王子究竟因為何種原因變得如此強大,才是令巴爾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找不到屍首,回去反而更好交待,否則,你要怎麽解釋我的好弟弟身的箭傷呢?”
蒙克見巴爾斯仍對著河水發呆,冷冷地向他解釋完,又轉向身後的一眾隨從大聲道。
“海力布王子救人途遭遇狼群襲擊,重傷墜崖而亡,你們都記住了嗎?”
“遵命,大王子!”
嘍囉們聽到主人發話,趕緊齊齊抱拳應承道。
“現在沒有多余的王子了,你們是不是應該換個稱呼啊?”
蒙克此時已經抑製不住內心的狂喜,對著隨從們質問道。
“遵命,蒙克大汗!”
一班心腹們翻身下馬,單腿跪拜在蒙克身前,山呼海喝地說出了大王子的新稱謂。
“哈哈哈哈哈!很好,大患已除,剩下的簡單了。”
蒙克終於露出了陰險的微笑,打算返回源部落。離開摩天嶺前,他又囑咐巴爾斯做好善後的工作。
“巴爾斯,你把這裡處理一下,手腳乾淨些。”
“是,大王子。”
“嗯?!”
蒙克顯然對於心腹愛將心不在焉的駑鈍有些不滿。
“哦不,遵命...蒙克大汗!”
“哈哈哈哈哈哈~~~!!!趕緊習慣起來吧!”
第一次聽到巴爾斯叫自己大汗,大王子感受到了極大的愉悅,作為陪著自己一路嘗盡酸甜苦辣,從低谷走向人生巔峰的夥伴,蒙克非常需要他這樣的童年摯交見證自己眼下的成功。
大王子志得意滿地踏了返程的路途,那邪魅而狂放的笑聲卻依然回蕩在山谷間久久不能散去。
天地間的淒風苦雨絲毫沒有要停歇下來的意思,遠處的草原部落似乎都被籠罩在了無邊的灰暗。
等馬隊盡數離去,懸崖只剩下了巴爾斯一人。
說實話,他對於眾人在伊勒德還健在的時候,把大王子喚作大汗的做法並不讚同。雖然這個年邁的老者也沒有留給他多少好印象,但巴爾斯始終還是一個對天地萬物心懷敬畏之人,總覺得有些禮法規矩還是應該遵循才好。
而另一方面,大王子忠誠的仆人其實也不願意獨自收拾眼前的這個爛攤子。並不是因為巴爾斯好吃懶做,看到蒙克即將稱汗怠惰了下來,而是這個身形彪悍的巨人不想再次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孽。
掏狼窩,布陷阱,直至最後虐殺狼崽的都是巴爾斯。他替主人完成了所有會在死後被打入地獄的惡行,雙手沾滿了無辜生命的鮮血。誰又曾想過,對於出生在一個獵戶世家的他來說,這是一種多麽可怕的心理負擔和精神折磨。
不過很快,他的罪責又要再多加一條。
巴爾斯來到岱欽身邊,可憐的白馬尚未徹底咽氣,但已經虛弱到動彈不得,只能從起伏的腹部覺察到一息尚存的生命跡象。這匹極有靈性的駿馬目睹了主人海力布被暗算墜崖的全過程,眼角竟好像還掛著傷心的淚水。
有那麽一瞬間,巴爾斯真有些於心不忍,想要用勒勒車將岱欽運回源部落救治。可他清楚,蒙克是絕不會允許屬下做出如此愚蠢的舉動,來威脅自己稱王的計劃,所以白馬從成為海力布坐騎的那一刻起,注定了自己的命運會與主人同生共死。
“岱欽,你可別怪我啊。”
巴爾斯蹲在白馬的耳畔,輕撫著它的脖子喃喃道。
岱欽好像知道他要做什麽,用盡最後的氣力掙扎,但終究還是無濟於事。巴爾斯單腿壓住白馬的脖頸,從腰間抽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幾番猶豫後,還是閉眼睛心一橫,抹開了它的喉嚨。
飛濺的鮮血噴到了巴爾斯的臉, 但他沒有用手去擦,只是仰著頭,任憑雨水將帶著溫度的血腥味衝刷進了自己的嘴角,這個彪形大漢在用他獨特的方式減輕內心的負罪感。
沒過多久,岱欽不再動彈停止了呼吸,擴散的瞳孔也逐漸失去了光澤。巴爾斯想要合白馬的眼睛,試了幾次卻都沒能成功。無奈下,他隻好用蠻力扛起屍體,打算放入勒勒車一並燒掉。
當巴爾斯來到勒勒車邊掀開布簾時,被棚內空無一物的景象驚呆了。雖然血跡仍然還在,可幼狼崽們的屍體卻都不見了蹤影,這讓他無困惑。
按理說海力布擊退了狼群,不應該讓群狼有機會搶走屍首。而如果是狼群得勝的話,為何隻帶走了狼崽屍體,卻不去殺死海力布復仇呢?
難道這些野獸真有通曉靈性、明辨是非的能力?巴爾斯越想越恐懼,不敢再做其他的假設,他內心的包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沉重過。
蒙克的要求無法拒絕,驚異下惴惴不安的巴爾斯還是用準備好的燈油潑灑在布簾,點火引燃了整個車架。
但在熊熊烈火的燃燒下,這個身形魁梧的巨人卻長跪在車邊不起,反覆念誦著薩滿經,期望能為自己無知犯下的業障贖罪。( 海力布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