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不是侏儒,隻是長得慢而已;如果每頓都能吃飽,老子保證長得比豬都快。”楚丁然嘴裡碎碎念道,低著頭無精打采往學校走去。正走著他突然感覺跟人快要撞上了,忙閃到一邊。一股異味撲鼻而來,那酸爽,如果不是舍不得隔夜飯,楚丁然都要吐了。猛然抬頭,見一老頭面黃無須,兩眼深陷,像是沒睜開,幾根頭髮巴在腦殼上,似乎台風來了也吹不起。大熱天的,披著一件不知原色的長衣,看上去像是掛在竹竿上的破布。老頭左手持八卦盤,右手執一錦旗,上寫:“斷天改命”。挺囂張的。正要退避,老頭張嘴:“小家夥……”
楚丁然未等老頭說完,搶先說道:“是不是看我骨骼驚奇,天庭飽滿,是百年不遇的練武奇才。要我維護世界和平嗎?另外,老子二十有一,別叫我小家夥……”說完,急忙避過老頭,繼續往學校走去。
老頭愕然,心道:“老子不是回去燒鍋爐了嗎?”
楚丁然走出未及五步,一個聲音像是帶著股酸餿味飄進耳裡,連綿不絕:“萬水之源有溫飽,隨心而去有天地……”
楚丁然聽到溫飽二字,如饑狼見肉,忙回頭張望。卻見行人稀疏,老頭不知所蹤,唯有空氣中還飄著那股酸餿味。蠻怪!楚丁然也不作它想,接著向學校走去。
大學的第一個假期結束,校園到處是拉著行李箱的學生,三五成群,臉上掛著回家的急盼,陣陣歡聲笑語。用心傾聽,就能聽到不少的唏噓:
“這不是我們學弟小侏儒嘛,他怎麽不回家啊?”
“聽說是孤兒,蠻可憐的。”
“還是個侏儒,怕是畢業也是沒啥用。”
“其實樣子還蠻清秀的,可惜了……”
“他就像個七八歲的小孩,挺可愛的,並不像其他的侏儒呢。”
“據說才讀了三年書,就考上了大學,真了不起!”
“別八了,遲了趕不上高鐵了。”
…………
楚丁然十幾年來已習慣了這種閑言碎語,相比老家鄉鄰們的惡言惡語以及避之如鬼的態度,顯得溫和多了,聽著也順耳多了,因而並無特別的感受。
回到宿舍區,整棟樓顯得空空蕩蕩。這樣也好,不用口不對心,疲於應對。楚丁然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關上房門,將瘦小的身子拋到床上,整個人呈大字樣躺著,一時茫然。回想這二十一年來,楚丁然不免心酸又無奈:出生就沒了雙親,八歲相依唯命的爺爺也撒手人間,自此身子一直就沒長大,如今都二十一了,依然像七八歲孩童一般大小。除此之外,楚丁然還有一些異於常人的特點,例如可以吃很多,卻沒有飽感;可以很久不吃,也無任何不適。
楚丁然感覺自己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卻又不敢問詢於他人,他怕啊。如果被人知道他有這些特點,估計這輩子隻能待在實驗室做研究工作了,並且還是被人研究。楚丁然選擇醫學的目的,也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解開這身體之謎,掌控自己的命運。這半個學期基本把圖書館的書翻了個遍,可依然一無所獲。
思及於此,楚丁然覺得異常沮喪,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迷糊間好像帶有那股酸餿味兒的聲音又在腦海裡連綿不絕:“萬水之源有溫飽,隨心而去有天地……”
像是成千上萬隻蒼蠅在耳邊開派對!楚丁然被吵醒了,到底是什麽鳥意思?百思又不得其解,心裡面一萬隻神獸奔騰而過,煩燥異常。
這覺是無法睡了。楚丁然更擔心的是這聲音會影響情緒,萬一自己控制不住,不知又要生出什麽亂子。於是心裡默念靜心咒: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
南無、阿o耶。婆盧羯帝、爍缽羅耶
菩提薩勢乓勢乓
摩訶、迦盧尼迦耶。,薩皤羅罰曳,數怛那怛寫。
南無、悉吉栗省⒁撩砂o耶……
啊……啊……啊……
看來這靜心咒又抽風了,隔三差五的罷個工。那股酸餿味兒充斥整個宿舍,揮之不去。楚丁然起身衝了個冷水澡,這才稍為清醒。明天還是回去看看爺爺吧,這麽想著,楚丁然就出了宿舍,直奔火車站。
下火車,轉了汽車,楚丁然到達鄉裡的汽車站時已是黃昏。還有幾十裡的山路,翻過三個山頭便到家了。楚丁然一聲歡呼,猶如脫兔,一頭衝進山林,驚起一群鳥兒亂飛衝天。楚丁然一路狂奔,暮色下的群山猶如鬼魅,但他絲毫不覺得害怕,心卻想著今晚一定吃頓飽飯。這是他的天地,自小就跟隨爺爺在這片山林打獵,爺爺走了後頭兩年他還需要設置陷阱捕獵。十歲後雖然個子不長,卻能赤手屠狼。瘦小的身子裡充滿驚人的能量。這片山林中已沒有能傷害他的物種,哪怕是成年的野豬,也是他的盤中餐腹中物。
楚丁然沒沿著道路走,直線往家的方向奔去。像貓豹般敏捷,攀爬、跳躍在山林中穿梭。充耳聽到的是各種聲音,吱吱……唧唧……像是一首歡快的交響曲,甚是動聽。連續近一小時的奔跑,楚丁然臉不紅氣不喘,一絲汗跡都沒有。
行及半山腰,感覺一切都靜了下了。這時天也完全黑了,伸手不見五指,不過對於楚丁然影響不大。按經驗應該是跑到某個大家夥的地盤了。楚丁然不驚反喜,晚餐終於有著落了。
楚丁然認真觀察了周邊的環境,找到了動物常走的道,彎下腰輕腳細步查尋而去。“嘶嘶”聲傳來,十米開外一條草蟒正吐著信子感知空氣中的變化。楚丁然發現了目標,站了起來大搖大擺走近草莽,嘴巴也叫囂著:“小爬蟲快到碗裡來,爺今個兒心情好,想吃個全蛇宴……”
與此同時,草蟒也發現獵物,“刷啦”整個蛇頭也立了起來,有一米多高。蛇身有成人的大腿粗,對面站著瘦小的楚丁然。小身板對峙大蟒蛇,體型上完全被碾壓。
楚丁然氣勢不減,一人一蛇相距三米對立。未及三秒,一人一蛇同時出手。草蟒張開大口往楚丁然脖子上招呼,楚丁然往前撲,一個驢打滾避過,眨眼就站到蛇尾,小手成拳,像個小鐵錘砸在草蟒身上。草蟒吃痛,猛然回頭朝向楚丁然後背,張嘴就咬,楚丁然像是背後長眼,變拳為爪,自下而上有如五支鋼丁穿透蛇頭。
“小樣,都沒有作獵物的覺悟呢。”楚丁然念叨著,一時激動,整個蛇身冒起藍色火焰伴有雷弧閃動,啪啪作響。
“熟了,熟了,不能再燒了……”楚丁然大聲叫喚,可惜火焰並未聽從他的叫喚,反而更為猛烈。楚丁然無奈,隻得甩開草蟒,小手上藍焰依舊,雷弧閃爍。“幸好現在不是全身起火了,不然又得裸奔了。”楚丁然自嘲道。
這樣的情況於楚丁然來說稀疏平常,當初他離開了大山,想融入的社會過正常人的生活,可自己這樣的,終究會被發現。到那時會面臨什麽樣的境況?楚丁然不敢想,他怕,他怕自己成為實驗室裡的一隻小白鼠。要不,到亞馬遜原始森林做野人算了。那樣活著有意思?或者到南極養企鵝?你以為你是馬化騰呢。
……
一陣思想交戰,像往時一樣無果。
楚丁然心情平複,手上的火焰也熄滅。他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大幾倍、足有五米長的大蟒,食指大動。除了蛇頭已完成碳化,其它的都可入口。楚丁然心情大佳,一頓狼吞虎咽。
半個小時後,除了那碳化了的蛇頭,骨頭渣子都沒剩下。楚丁然依然那幅瘦小模樣,就連小肚子都不曾有半分變化。
“也許我就是別人所說的怪物、魔鬼。難不成真的是饕餮或者餓死鬼投胎?”
楚丁然回到家時已是後半夜,不曾驚動任何人。面前的三間土房便是家,已然倒塌了大半。認真看還會發現中間的廳堂還有明顯的燒跡。這是爺爺過世時他難控情緒留下的,當時抱著爺爺的屍體一起燒了。“魔鬼之說”也是那時從村子流傳開來的。
穿過廳堂,來到後院,有三個墳頭,是楚丁然未曾見過的父母以及從小相依為命的爺爺。跪在墳前,楚丁然不由得悲從心來。依然是全身冒著藍焰雷弧閃耀,衣服瞬息灰飛煙滅。楚丁然不管不顧,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孩童回到母親的懷抱,嚎啕大哭起來。
一時間風起雲湧,雷電交加,大雨傾盤而下,那藍焰在雨中越發明亮。如果這時有外人見到,倒不失為一道奇觀。
各種聲音漸漸安靜下來。烏雲散去,初晨的第一縷陽光飄灑而下。小院裡頭楚丁然跪了大半個晚上, 此時赤裸著身子,收拾下心情,給三個墳頭叩了九個響頭,抬起頭,臉上少有的堅毅:“爺爺,爸爸,媽媽,我會努力活下去,那怕千難萬苦。還要娶妻生子,不會讓楚家無後!”
“萬水之源有溫飽,隨心而去有天地……”清爽的院子瞬間充滿一股酸餿的味道。
“裝神弄鬼,滾出來!”楚丁然氣不過,遂歇斯底裡叫喊著,面部扭曲,藍焰雷弧布滿全身,甚是嚇人。可就是燒不掉那股酸餿的味道,周邊也沒有任何異常。
“有話當面說,說明白!說完全會死啊……”楚丁然最後一句話是低咕著說出來的,充滿了無力感、挫敗感。
收拾乾淨,楚丁然也沒跟村裡任何人有交流,徑直往車站趕去。一路並不特別,就是那股酸餿味,怎麽也揮之不去,好像是從自身散發出來一般。
到了車站,楚丁然排隊購買前往學校的車票,左邊的候車室電視上正播放著《國家地理》節目:昆侖山脈西起帕米爾高原東部,橫穿新疆,西藏間,伸延到青海境內,全長約2500公裡,平均海拔將近6000米,寬130-200公裡,西窄東寬,總面積達50萬平公裡。山峰常年積雪,冰川融水是我國幾大河流的水源之地,包括長江,黃河,瀾滄江,怒江,塔裡木河……
楚丁然聽到這兒,像是心裡某個弦被撥弄,久久不能平靜。
“去看看?”
一念起如百爪撓心,壓都壓不住。
“那就去看看”。
楚丁然心裡下定了決心,瞬間感覺那股酸餿味似乎淡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