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雍在洞口來回踱步，心裡早已忘記自己轉過多少圈了。

　余安在進入山洞之前，曾信心滿滿地告訴吳雍:“你只要在原地轉上五十圈，我就可以幫你解決問題了。”

　說實話，他實在是不放心讓余安一個人去“解決問題”。倒不是說擔心余安會遭遇不測，相反的，他是在擔心術士廷的人遭遇不測。

　吳雍深知余安解決問題的方法，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解決”問題。但吳雍還需要那些術士所知道的信息，不能讓余安那麽草率地解決他們。不過最終，在對方的百般央求和保證下，吳雍還是做出了讓步。

　他在轉圈的過程中，曾聽到洞裡傳出了嚎叫聲——不是一聲，而是一片。盡管如此，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決定相信余安。

　這五十個來回的距離就像是被有意延長了一樣，吳雍隻覺得每一個來回之間都像是度過了一個完整的輪回。輪回之中，他的思緒也不免一同轉起圈來。

　僅僅是一天的時間裡，他就得知了太多的事情。

　關於17年前的真相，原來就藏在自己的第一篇設定之中。

　關於自己的身份，自己並非是世界的設定者，而是世界設定者的轉世。

　關於於洛穎，於洛穎……早已知道這一切。

　關於艾納爾，艾納爾早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身份，但在一切都昭然若揭的時候，那種恭敬卻又疏離的態度，又讓吳雍感到難過。

　關於亞瑟，亞瑟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更加令吳雍沒有想到的是，他居然還是西明教會的一員。

　關於蒙多拉爾，就余安所說，他的母親是深渦女神。在吳雍的設定中，深渦女神是娜迦一族的女王，統治深海國度的近陸地區——西海國。深渦女神是為西明諸神所承認的次神。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蒙多拉爾不僅流淌著娜迦王族的血脈，還是一個半神。

　關於安妮卡，吳雍在這個世界遇到的第一個朋友、邊戍團的士兵、同時也是悼念者的哈裡，和安妮卡擁有同樣的姓氏。哈裡在死前曾經說過，自己有一個妹妹，在十年前的下界入侵中失散。這麽看來，安妮卡果然是……

　太多的事情讓吳雍一時間難以接受。從橡木城堡出來後，眾人之間的關系就陷入了一種無比尷尬的氛圍。

　——不，不對。

　吳雍其實很清楚，尷尬的只是自己罷了，只是自己想得太多、自作多情罷了。是他的多慮讓他覺得尷尬。

　但他無法停止去思考這些事情，每每望到他們的臉，他們的舉止，吳雍就拚命地想要從中去解讀些什麽。

　——他們究竟是怎麽看我的?他們究竟是怎麽看待這一切的?他們究竟在想些什麽?

　吳雍無法看清他人的想法，這種蒙蔽感讓他感到無助。他渴望去知道別人的想法，卻又擔心真正了解了對方的所思所想以後，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他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個思維的漩渦，重複著永無止境的心理自我摧殘。但好在現實中的踱步只有五十圈。

　“那個……吳雍?”於洛穎的輕喚將吳雍從思緒中擢了出來，“已經過了五十圈了。”

　“哦……哦，抱歉，剛才沒注意到。”吳雍停下了步子，內心的情緒也如同是聯動的齒輪似的一同安歇，“應該差不多了，我們進去吧。”

　吳雍有些機械地轉過身子，大步流星地朝著山洞中走去，而眾人也一起跟了上來。先前的騷亂和慘叫已然銷聲匿跡，石壁間回蕩的只有六雙腳步的聲音。

　經過幾段有著明顯人為痕跡的通道，又順帶排除了一些布置巧妙的防禦術式後，一行人越過一道突起的石簾，來到了一個龐大的天然溶洞之內。

　吳雍看著洞內的景象，滿眼望見的都是形態怪異的樹木，那些樹以各種驚心動魄的角度伸展著枝杈，如同扭擺於颶風之中，將詭異與瘋狂的姿態定格在此時此刻。

　群樹之間，少女正單手叉腰站在原地，一副自豪滿滿的樣子。

　不用細想，吳雍就已經知道那些樹都是些什麽東西了。

　吳雍歎了口氣，走向少女，朝著她的腦門上狠狠地彈了一下。

　“好疼！”余安捂著腦門，“你在幹什麽啊奧古斯都！”

　“我不是告訴過你，只要把他們控制住就好了嗎?”吳雍望著那一片鬱鬱蔥蔥的地下樹林，又是一聲歎氣，“快把他們變回來。”

　“你在想些什麽呢?這可不是轉化成神職德魯伊，而是直接把他們變成真正的樹木，所以……”余安一歪頭，眼睛看向了別處，“變不回來了。”

　“什麽！?”吳雍忍不住喊道，“那我……”

　“放心，我已經替你把需要問的事情都問完了。”余安挺著她那幾乎與水平面完美垂直的胸脯，自豪之情溢於言表，“有個煩人的老頭說，你想知道的東西都在後面。”

　“唔……”吳雍有些不放心道，“萬一……”

　“沒有萬一，我很確定他沒有說謊。”余安的臉上滿是確信，“靈魂可不會撒謊。”

　——啊，原來如此。

　吳雍恍然般地點了點頭。

　余安能夠看見活物的靈魂，並以此解讀其內在的本質。而她大概就是憑著這個能力分辨出艾納爾等人的身份的。

　吳雍突然有些好奇，自己的靈魂是什麽樣的。但他決定將這種突發奇想暫時擱置下來。

　“好吧……但下次不要再擅自行動了。”吳雍無奈道。

　余安用力點了兩下頭，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抬起一根手指，“還有哦！我可是特意寬恕了一個人類，只是暫時把他轉化成了樹人，大概五年後就會恢復原樣。怎麽樣，奧古斯都?我對待人類也是很大度的。”

　——這姑娘，是想讓我誇她嗎?

　吳雍如此揣度著，伸手摸了摸余安的頭。

　“恩恩，做得好，姑娘。”

　這時，原本興高采烈的余安突然垂下了頭，一聲不吭。正當吳雍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麽話的時候，卻發現余安頭頂的花朵全部都朝向了自己。

　“謝……謝謝誇獎，奧古斯都……”余安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全然不似她平常說話的語氣。

　“上一個叫我‘姑娘’的人已經變成一顆樹了，不過……”余安拉了拉裙擺，抬起了頭，“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特別準許你這樣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