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戳。

　吳雍用指尖戳了戳那人偶般的精致面龐。許久未曾感受過的外力讓少女的眼簾微微抖動。金色的發絲從額間滑落，遮蓋住眼睛的一角。少女的嘴中發出一聲柔柔的輕哼，平緩的呼吸變得稍微急促了些，她正以這種方式對夢境的干擾者發出抗議。

　“咳——”

　身後，於洛穎乾燥而刻意的咳嗽聲讓吳雍猛地抽回了手，隻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呃……余安?醒醒。”吳雍像是在aTm機前等待取款的守序公民一樣，主動站在了距離余安一米之外的位置，轉而用一種更加“安全”的方式喚醒余安。

　“唔……?”抖動的眼簾微微張開，少女的發絲間，一紅一藍的花朵自藤條頭冠上萌發，伴著主人一同蘇醒過來。

　猶帶睡意的眼眸中，余安和吳雍的臉照上了面。

　“……奧古斯都?”余安的語氣雖然帶著一絲疑問，但眼神中卻寫滿了確信。

　接著，她微微側了側頭，看向於洛穎，“……連愛麗希絲也……?”

　“好久不見了，余安。”於洛穎親切地笑道。那個笑容是發自真心的，如同是對故友的溫柔，和對待陌生人的禮儀化微笑截然不同。

　——虧你能認出我們。

　吳雍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有些擔心余安會對自己的臉感到陌生。畢竟，在吳雍的設定中，奧古斯都的外貌可比他自己威武雄壯的多，而且年齡上也不相符。他不禁猜測對方是通過魔力或其他什麽不可見的存在分辨出兩人的。對於余安這種強大的神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你們……終於回來了。”朦朧的睡意逐漸消散，一抹寬心的笑容出現在了余安的臉上，她的眼角中，似有淚光閃現，“我一直相信你們……一直……”

　“嗯，我們來接你了。”吳雍回應道。

　不知為何，看著余安的臉龐，竟然讓吳雍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從於洛穎的反應來看，她似乎也有這種感覺。

　在這之前，余安的形象只是以文字和人設圖的形式存在於吳雍的設定集中。某種意義上，這是他和余安的初次見面。可那種熟悉的感覺，那種仿佛是故友重逢的感覺，又是怎麽回事呢?

　余安低頭擦了擦眼角，重新抬起頭來，認真地問道:

　“我睡了多久?”

　“十七年。現在整個地界都用上新的紀元法了。”吳雍如實回答道。

　“新紀年法?他們拋棄了賽琉絲賜給他們的西明紀元法?”余安的表情中出現了明顯的慍怒，“只是過了十七年，就把我們給忘了嗎?這群自以為是的人類！”

　“消消氣。十七年對你來說可能沒什麽的，可對人類而言已經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了。”吳雍安撫著一臉怒氣的余安，試圖轉移話題，“你一點都不清楚地界的情況嗎?你的光鹿沒有給你帶消息嗎?”

　“光鹿?你是說南希?”余安搖了搖頭，“我陷入沉睡後，就和外界完全隔絕了。我和所有人都失去了聯絡，不止是南希，還有我的德魯伊們，還有伊格納爾……”

　呼哧——！

　黑色的火焰從吳雍的掌心卷出，化為一隻山羊，落於地面。

　“咦?伊格納爾?”余安面帶訝異地看著躍到自己面前的黑色山羊。

　“我前段時間去了趟迷林，把伊格納……”

　正當吳雍準備向伊格納爾的原主人炫耀回收黑騎士的光輝經歷時，余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發言。

　“伊格納爾，別鬧！才過了十七年而已，至於這麽想我嗎?”

　只見黑山羊在余安的身邊興奮地轉起圈來，不時用頭往她的懷裡拱。蓬亂的尾巴左右搖擺，扇起一陣和此情此景完全不搭調的酷炫黑焰——那是吳雍第一次知道，原來山羊也是用搖尾巴來表達高興的。

　“咩~”

　繼而，那英勇神武、殺人如麻、鐵血銅膽、令人戰栗的下界統軍騎士發出了一聲讓自己形象盡毀的叫聲。

　“什麽?你想再和我比試一場?去找別人去，我可沒空——好啦！走開啦！”說著，余安比出一個手刀，朝山羊的頭上打了一下。

　看著這形同世界名畫一般的場景，吳雍的心裡愈發不是滋味兒。

　——伊格納爾！你這個叛徒舔狗！不對，舔羊！

　“奧古斯都，你剛才想說什麽?”余安一邊應對著伊格納爾的熱情，一邊問道。

　“沒啥，別在意……”吳雍受傷般地揮了揮手。

　一陣沉緩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艾納爾徐徐走向鮮花寶座之前。停步在吳雍和於洛穎的身後。

　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卻又擔心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掌會被女神所厭惡，隻得失落地聳下了肩。艾納爾如同是面對火光的蠅蛾，渴望著光，畏懼著火。

　伊格納爾似乎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黑色的山羊重新化為火焰，一溜煙地躲回了吳雍的掌心中。

　余安警惕地皺起了眉毛，以另一副生冷的眼神看向了艾納爾和逐漸走近的亞瑟、蒙多拉爾以及安妮卡。

　“……他們是誰?”

　余安將手微微抬起。橡木城堡的內壁上，那些化為樹形的守衛者們開始聳動起來，就好像隨時要重歸人形，拔出弓箭，用洶湧的箭雨解決陌生的闖入者。

　“等等，他們不是敵人！”吳雍趕忙按住余安的手，製止她的後續動作，“他們是我的朋友。”

　“朋友?”余安一個激靈從鮮花寶座上站起，難以置信地望著吳雍，“你和人類?朋友?”

　——啊，忘記她不喜歡人類了……

　“反正……發生了很多事情。”吳雍歎了口氣，“不管你對人類是什麽態度，現在我隻想讓你相信他們，好嗎?”

　余安掃視著除吳雍和於洛穎之外的四人，毫不掩飾輕蔑之意。

　“一個屠夫，一個變性人，一個異種混血兒，一個……沾染了背叛者氣息的女孩。”余安輕哼了一聲，“我不相信你這些奇怪的跟隨者，我只相信你和愛麗希絲。既然你這麽堅持……我就不計較了。”

　殺了無數悼念者和魔物的“血手”艾納爾，擁有著改變外觀能力的亞瑟，娜迦和人類的混血兒蒙多拉爾，以及曾經身為悼念者刺客的安妮卡。

　隻消一眼，余安便輕松識破了每個人的秘密。這讓吳雍有些後怕，自己的秘密是否也會被輕易地揭示出來?

　不，已經被揭示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秘密早就不再是秘密了。畢竟，余安已經親口說出了吳雍和於洛穎在這個世界的名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亞瑟和蒙多拉爾主動避開了目光的接觸，艾納爾的眼神十分複雜，安妮卡則是躲在艾納爾的身後，顯得有些畏怕。

　——原來如此。

　吳雍終於知道亞瑟和蒙多拉爾先前的異常舉止是因為什麽了。他們早就知道吳雍的身份了。甚至於艾納爾，可能也早就知道了。

　吳雍沒來由地笑了起來。

　如果還是在現實世界，如果他還是那個隻知幻想的中二少年，如果他擁有了某些非凡的能力後，他一定會巴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可當他真正成為了奧古斯都，獲得了從未體驗過的奇妙能力後，他滿心所想的，卻是極力去掩蓋這個身份。

　起初，他只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煩，畢竟對自己的能力毫無把握，也被艾納爾多次教做人。說白了，只是慫而已。

　可現在，他擔心的卻是其他的東西。

　“小……”艾納爾本想說些什麽，話語卻噎在了喉頭。

　艱難地將原本的話隨著口水一起吞回肚子裡後，艾納爾改口說道:“吳雍，其實弗裡德曼……已經隱約察覺到你的身份了。而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於小姐……我也大致能猜得出來。我不知道你們諸神發生了什麽，但不管怎麽樣……你都是吳雍。”

　“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吳雍無力一笑，“那為何改口稱呼我的名字，稱我為‘諸神’了?”

　吳雍從艾納爾的眼神中看見了一種陌生，那種陌生和疏遠感讓他的心思愈加沉重。

　這正是他所擔心的事，一旦立場發生了轉變，那些與他人建立起的關系就會統統重組。

　“吳雍?這是你現在的名字嗎?吳雍……吳雍……”余安並沒有察覺到吳雍的心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念叨著這個對她來說有些奇怪的名字，“還是奧古斯都好聽。而且，你的這張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威嚴，和原本的模樣差得遠了。”

　“我同意。”吳雍知道自己拗不過余安，也沒有這個必要，於是便無奈地承認道。

　“而且，你們的身上……少了些什麽。”余安打量著兩人，像是目睹了什麽難以理解的事物一樣，瞳孔驟然一縮，“……是神格，我看不見你們的神格。你們身上的……只是普通的人類靈魂。”

　“沒有神格?”吳雍下意識地望向自己，“不……等等，那你是怎麽認出我們的?”

　“魔力。”余安回答道，“你也知道，我們十二神各自掌握著十二種不同的魔力，所使用的法術也和那些人類鑽研的低等魔法完全不同。”

　“聖淵系法術……”於洛穎說道。

　“嗯，你們的魔力很健康，也很好辨認。但在我看來……完全是在以人類之軀承受天生神力——你們的神格丟失了。”

　“……”吳雍看著自己的手心，神格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個熟悉的概念。或許正是因為沒有，所以才無法產生切身的體會吧。

　“你和愛麗希絲在那邊到底經歷了什麽?”余安喃喃道，“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邊?”

　余安的用詞如同是一盆冰水一樣潑在了吳雍的頭上，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忽視了一件事情，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

　如果說這個異世界是他所創造的，那這個世界的起源是哪裡?吳雍的“創造”，是從哪裡開始的?

　一直以來，吳雍都是以創世者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的，完完全全忽視了這個問題。

　拋卻了這個視角以後，曾經的疑點和細節如同是決堤的洪水一樣傾斜而出，瞬間埋沒了吳雍一直所相信的事情。

　明明不可能在設定中涉及方方面面，但這個世界卻有著自成一體的運作邏輯，就好像是自動補全了空白的部分。或者說，那些部分從來都不是空白的，而是一開始就存在的。並不為吳雍的設定所左右。

　十七年前，諸神消失的年代，也是吳雍和於洛穎出生的年代。余安所言的“那邊”，大概是指奧古斯都和愛麗希絲穿越了位面，以吳雍和於洛穎的身份降生在了另一個世界吧。

　這個世界， 並不是因為吳雍的設定而誕生的，相反的，吳雍只是作為奧古斯都的轉世，受到前世記憶的引導，忠實地在設定集上記錄了本就存在的知識。

　如果是這樣的話，十七年前所發生的事情，或許也……

　吳雍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飛快地將身後的布包卸下，一陣摸索中掏出了自己的平板電腦。

　喚醒、解鎖、啟動app，吳雍點開了一條又一條次級目錄，最終，將信息的檢索導引在了某個文檔上——

　《終焉之詩》

　那是吳雍所創建的第一個詞條，西明的世界觀，以及之後的一系列故事，皆從這首略顯笨拙的詩歌展開。吳雍早已忘卻了這首詩，正如人們不曾記得一切的開端，不曾記得十七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異世界的設定師嗎……”吳雍回想著一系列的事情，頭腦從未像此刻這樣明晰，

　“所謂的設定，其實是創造和記錄這兩件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