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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魔》第1章 故山重遊
  天地洪荒,萬族林立,門派如繁星簇密,大千世界的種種生靈競相爭尋長生自由。

  中明神洲是人間世界之門戶招牌,這裡一個個洞天福地,一處處迷宮神跡,可謂星羅密布。

  大地之上諸多門派,這之間又有多少故事,怕是讓皇城龍庭裡所有的說書先生說上幾輩子也說不清。

  寰宇山是中明神洲的正派中流砥柱,這次的故事就從寰宇山下那片煙雲密布的紫竹林邊上一間茅草屋開始。

  準確說是那名叫做宋小青的少年的幾聲咳嗽開始。

  ……

  ……

  伴隨著幾聲稚嫩的乾咳聲,紫竹林內的幾隻黃喙彩羽雞也跟著啼了兩聲。

  沉睡了一天一夜,這位少年宋小青終於是醒了過來。

  少年臉色蒼白,本來就青澀的臉龐此刻更顯得幾分憔悴。

  伴隨第一縷光映入他眼簾的,便是一張嬌容動人的少女側臉。

  “謝天謝地,小青你可算是醒了。”

  那少女一把芳華年紀,一身淡黃色的長衫,一頭烏黑的長發被一根翠綠的玉簪整齊地扎在腦口,再加上一雙紫靈晶般的眼眸,當真像是畫卷中才會有的風情。

  少女輕輕把他扶了起來,朝他嘴裡塞下了一顆黃色的丹藥,然後將一個銀碗遞到了他的嘴邊。

  “快喝下吧,這是姐姐從師傅那邊討要的補元丹,山上一年才產不到十顆。”

  少年將藥咽了下去,一句話也不說,隻是呆呆地看著一旁的少女。

  “身子有什麽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姐姐才行。”

  少年眉頭皺了皺,還是沒有說話。

  “不會是傷到腦袋了吧。”少女連忙掐了掐自己弟弟的人中。“我是你姐姐宋漣衣啊。”

  少女看著自己弟弟有些異樣,整個人便失落起來,想起一天前那驚人的一幕,她輕輕撫摸著少年的額頭,眼眸裡有水波閃爍。

  “都怪姐姐沒好好練功,修為遠不及那大魔頭,連衝上去的勇氣都沒有,最後還是要小青來保護姐姐……嗚嗚嗚,該死的魔頭殺害我們爹娘,姐姐知道小青隻是想給爹娘報仇……”

  少女名叫宋漣衣,拜在寰宇山黃玉脊元澈真人名下修煉煉丹製符之道。

  就在昨天寰宇山傾巢出動行程十萬裡突襲了魔教腹地森羅谷,但那魔王元沉功法實在太過詭異,幾位寰宇山的真人都不能與其相抗衡。

  魔王當時一掌朝宋漣衣的方向揮去,這宋小青為了保護姐姐便衝了上去,緊緊咬住了元沉的手臂。

  這才讓真人們得以擺出寰宇仙陣,並一擊洞穿了元沉的丹竅。

  宋漣衣越說越傷心,就抱著宋小青哭了起來。

  然後就聽到茅屋外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如鼓點般急促,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正入口處,隔著小軒窗正好能看得清。

  “臧源師兄?你怎麽到山下來了?”

  名叫臧源的男人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手裡捧著一面青碧色的玉盤,臉上僵硬到看不出一絲表情,似乎宋漣衣的美貌與此人而言就是一團折紙碎花。

  臧源是當今寰宇山掌門元浩真人的得意弟子,寰宇山翹楚中的翹楚。

  但世人了解臧源不光是因為他的資質,還因為他手中的法寶――玉髓盤。

  玉髓盤面上可倒映人的心事,一眼分清妖魔鬼怪的元神。

  正是靠著這法寶的奇效,臧源才會成為青樺峰戰堂的副手,一直征戰在中明神州的南部邊陲叢林,

與那裡南荒的蠻族人周旋抗衡。  凡是被他抓到的妖魔異族,嘴裡總能吐出點什麽線索。

  “漣衣師妹,小青現在情況如何了?”

  “拖師兄的福,他已經醒了,我給他服過了師傅給的丹藥,相信元氣很快就會恢復的。隻不過這孩子不知是受到了刺激……剛醒來的時候,似乎整個都有些呆呆的。”在臧源的威勢面前,宋漣衣稍稍顯得有些羞澀,臉不知不覺都紅了起來。

  “應該就是緊張的緣故吧,一般道心不成熟的人受了點小刺激都有可能心智受損,更何況他面對的是整個中明神州最可怕的人。”

  “都怪那個該死的魔頭元沉!”宋漣衣氣倔倔地罵道。

  當聽到元沉兩個字,臧源的臉上便多了幾分警覺,那仿佛是一種先天性的反應,如同獵狗嗅到獵物味道的那一刻。

  “師妹還是不要提那個名字為好。”

  元沉這個名字在寰宇山一直是禁忌。

  “元”字輩的道號是寰宇山二代弟子專屬的,魔王元沉本就師出寰宇山,論輩分還是宋漣衣、臧源的二師叔。

  本是仙派天才,最後卻叛入魔教,這件事情早就成了寰宇山在神州上的笑柄。

  “師妹有件事說出來請你不要怪罪,我想用這玉髓盤照照你弟弟小青。”

  “啊……”宋漣衣一驚,身子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這……這玉髓盤的效能不是照那些魔教蠻人和妖精狐媚的嗎?”

  玉髓盤觀心是個極端痛苦的過程,等於是把一個人的三魂七魄拉出來打量,不到萬不得已,宋漣衣自然不希望自己弟弟受這份苦。

  “那魔王功法詭異,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會散發魔煞之氣,這種魔煞之氣沾染到我們這些修道者的身上,輕則會阻礙我們的經脈流通,重則會壞了我們的道心。據說那日在森羅谷,小青直接咬住了大魔頭,有很大可能已經沾染了魔煞之氣。”臧源解釋道。

  “我聽說這魔煞之氣在起初是很輕微的,隻要用你師傅的一顆清心丹就可以輕松化解,待明日我取一顆清心丹讓他服下就好了。師兄……漣衣知道你那法寶的厲害,小青還小,怕他受不住這份折磨。”

  “師妹……我所擔心的事情,魔煞之氣其實隻佔其一,更重要的其實是那魔頭修煉的嫁魔功,那是南荒蠻族中最高深的功法,可以說詭異到了極致。我在南荒那邊呆的久了,知道這魔功的一些機巧,這魔功練到一重便可吸人精氣,二重就可控人心智,若練到最後一重就可以奪人肉身,消人魂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便不是什麽清心丹可以化解的。”

  奪人肉身,消人魂魄,這八個字說出來,隻讓人感覺字字誅心。

  宋漣衣的臉色一下便蒼白了幾分,額頭泛起汗珠,支支吾吾地說道:“消人魂魄……不可能的!小青他就活生生地坐在那啊。”

  “漣衣師妹,你沒去過南荒不會懂這其中的玄機,但凡小青有一點異常,我就必須把他交給掌門處理。”

  “啊?”宋漣衣嚇得差點癱軟在地上。“師兄是言重了吧,那魔王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麽魔功可言?小青現在還是一個山下弟子,被師兄這麽一照以後還怎麽去山上修煉啊。”

  “若你真的了解那個魔頭,你會知道死對於他來說,也隻是一種變化罷了。”

  臧源眉頭深鎖,捧著他那面散發著青色幽光的玉髓盤,朝著少年宋小青所處的茅草屋走去。

  此時那個少年宋小青才剛剛在一陣迷離夢幻中清醒過來,朝著迎面走來的臧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玉髓盤那如明鏡般的盤面很快便映照出宋小青那張還有些稚嫩青澀的臉。

  盤面上散發著幽幽的青光,衍生出一縷縷纖細的線條,一點點地流入了宋小青的眼眸。

  而與此同時那光滑的玉髓盤面之上開始浮現了一條又一條經脈,涓涓流動。

  這個類似於觀心的過程持續了差不多有一盞茶的時間。

  “師妹,看來是我多慮了。”臧源緩緩收起了玉髓盤,那法寶化為一道青光已經回到了他丹田的竅腔之中,他那張鐵青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松懈。“這孩子目光很澄澈,道心也很純粹,身上沒有一絲魔煞之氣,想必我的推斷也是一番謬論了。”臧源說道。

  宋漣衣長長舒了口氣,沒人注意到她那白皙如玉的兩頰早就泛起了一層汗珠,單薄的黃衫也早就濕得通透。“謝天謝地,想必是這孩子小時候受苦太多,天上的神仙可憐他,才讓他免遭此劫。”

  她連忙泡起茶來,眼看著一壺寰宇山特產的洞庭茶在琉璃茶盞中翻滾招搖,空氣中開始彌漫出初春草芽的清香和迷蒙的幾縷茶煙。

  茶盞被輕輕推到臧源的面前,臧源卻是絲毫沒有接下的意思。

  “這茶就不必了,洞庭茶太過綿柔,我這種常年在南荒沐風淋雨的粗人,是真的消受不起。”臧源說著又將目光轉向床榻上的宋小青。“倒是希望師妹你不要怪罪,我這也是例行公事而已。”

  “師兄這是哪裡話……”

  “我會給掌門告知這件事情,絕不會延誤小青的修行。這孩子雖然年紀輕輕,道心卻是沉穩地很,剛剛我用玉髓盤觀心,他竟能忍受心脈之痛,而且剛剛我看他的眼神……竟有那麽一瞬間讓我感覺是掌門師傅那個修為才會有的淡然自若……”

  宋漣衣隻是淺淺一笑,自己弟弟宋小青才到這山下紫竹林修煉不到三年,哪有什麽修為可言。

  看來這個臧源師兄是真的不會開玩笑,誇獎人也是那麽生硬。

  “小青以後上山,倒是可以來我們青樺峰試試。”

  宋漣衣聽了這話倒是有些激動了,一時間便笑靨如花。

  青樺峰是寰宇山的主峰,也是掌門人元浩真人的洞府所在,多少弟子做夢都想在青樺峰修行隻是沒有機會。

  自己弟弟的資質,能不能上山都是兩說,哪還敢奢求主峰青樺峰呢?

  但縱使臧源隻是隨便說說,她也覺得分外欣慰。

  她硬生生把弟弟宋小青從床榻上拽了起來,說道:“還不快給臧源師兄行禮。”

  “……”

  “你還愣著幹什麽,說話啊。”

  “見過臧源師兄。”宋小青連忙低下了頭,似乎還有幾分不情願。

  臧源點了點頭,從衣衫中取出一顆小小的玉珠,遞到了宋漣衣的手心。

  “師妹,這是我煉製的驅魔玉珠,戴在身上可是免除魔煞妖氣侵襲,這次多有得罪,就當是我的賠罪吧。”

  這個表情僵硬的男人像是在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不光生硬還有些笨拙。

  “那就替小青謝過師兄了。”

  “……小青現在還小,應該接觸不到什麽妖魔,這玉珠是送給師妹你的。”

  那一瞬間,宋漣衣的臉上仿佛燒起了一層晚霞。

  ……

  ……

  兩人一同離開了,留宋小青一人在房間修養。

  宋小青伸了個懶腰,目光散漫地望向窗外。

  窗外正是初春,暖風拂過,細碎的葉片便匯成了一片洋流,忽而是淡紫色,忽而又散發淡淡紅暈。

  幽幽的竹海不光是修道者的心頭好,就連那些俗世的詩人書生,也有到這片紫竹林采風的詩意雅興。

  紫竹林裡隱隱約約還能看到十幾處大大小小的茅草屋,茅屋外能看到一些弟子已經在舞劍或者駕馭道符了。

  竹林外,人聲嘈雜喧囂,方寸之間已經勾勒出這俗世與修行界之間那副喜怒哀樂匯雜的眾生圖。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盞,時間過得飛快,桌案上的洞庭茶已經沒了渺渺茶煙,那精致的琉璃茶盞也沒了余溫。本來嫩綠色的洞庭嫩芽,此刻也變得有些淡黃。

  有些渾濁的茶水裡倒映出他那張自己看來都有幾分陌生的臉龐,短短的頭髮,不規整的發髻,淡淡的胡須,十七歲的少年,連五官的輪廓都還沒有棱角顯現。

  他突然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元浩師兄,看你教出來的好徒弟,空有一身好修為卻不會動腦子。現在那一身功法都不在我身上,他拿玉髓盤又能照出個什麽呢?”

  琉璃茶盞被他端了起來,輕輕抿上一口冷掉的茶水,碎掉的茶芽被他用手指熟練地篩到地板上。

  十年彈指一揮,此夕故地重遊,舊茶新嘗。

  年少時候喝膩了的洞庭茶,似乎也多了一份苦澀。

  “這寰宇山的洞庭茶還是一如既往的難喝啊。”

  他推開房門緩緩走了出去,讓陽光肆意灑在自己身上。

  很久沒有感受過這般厚重的陽光,他甚至感覺有些暈厥。

  他記得之前河洛城、青陽城的那些神婆在給人入殮的時候,總會念叨一句話,有的人死了其實他還活著,有的人活著其實他已經死了,以此來安慰那些失去親人的凡人。

  起初他覺得這話就是一句廢話,人都死了又有什麽好說的。

  但今天他突然覺得這話似乎出奇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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