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青樺峰頂龍鍾的幾聲長鳴,曙光早已鋪滿山澗,大山會也差不多到了開始的時候。
青樺峰頂的這樽龍鍾來歷可一般,底料就是北境冰原最下層的寒冰真鐵,然後要用翔龍的火灼燒千百次。
每一次這晨鍾響起,整個中明神州都可以聽到深沉的龍鳴聲,這是中明神州當朝皇帝親手賜給寰宇山天闕仙尊的,嘉獎寰宇山一直以來的斬妖除魔、為民除害。
皇帝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寰宇山作為中明神州的中流砥柱,山上的大事就是整個中明神州的大事,寰宇山的盛會,也是整個中明神州的盛會。
禍害中明神州的魔王被絞殺,按常理說應當是大塊人心的事情才對,但宋漣衣和宋小青分明感覺到了一絲異樣,大山會不知道為什麽在一片歡聲笑語之後開始彌漫起一股壓抑的氛圍。
準確說,這份壓抑是宋漣衣從青樺峰那些弟子的臉色上品出來的。
青樺峰的峰主,同時也是整個寰宇山的掌門人雲浩真人面色凝重地坐在石椅上,雙手合十平放在腰間,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際。他那一頭滄桑的白發,配上那深青色的掌門長袍,光是坐在那兒就讓人心頭生出一股無所適從的懼意。
掌門人心情很糟糕,他的沉默讓整個大山會在一瞬間也變得雅雀無聲,其他分支的那些弟子一時間面面相覷。
有些聰明弟子已經嗅到了一絲氣味,那是傾盆山雨降臨前泥土裡散發出的淡淡腥味。
今天的大山會,似乎沒那麽簡單……
“掌門師兄,元霜師妹恐怕是來不了了,我看這大山會可以開始了吧。”
說這話的是黑石澗的元溟真人,只見他一件黑裘衣披身,手指正在自己所作的那尊石椅隨意得敲打著,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黑石澗一脈在寰宇山中負責的一直都是審訊,刑罰,那裡的極獄關押著數不盡的妖魔鬼怪。
相比於雲浩真人的不怒自威,元溟真人身上散發著一股刻意營造出的陰狠氣息,他那雙劍鋒眉下黑漆漆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刺穿每個人的心髒,即便是那位坐在他正對面的掌門師兄也不例外。
這次的森羅谷一役,其實並不是掌門人元浩的意思,換句話說,如果元浩在的話,他絕不會準許這種事情發生,因為元浩自從掌管寰宇山,一直都在盡量避免與森羅谷、妖神林這些異族門派產生爭端。
那個時候整個青樺峰戰堂都在外面執行任務,元浩離開寰宇山之前讓元溟代理掌門一位,結果元溟就趁著自己的掌門師兄不在,召集除碧雲洞和青樺峰兩脈的所有弟子突襲森羅谷,但凡知道這事情來龍去脈的弟子,一定可以料想到今天大山會,這兩位真人勢必是要針鋒相對的。
元浩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儀盤,打在元溟身上,那目光失望而蒼白。
“我這青樺峰很冷嗎?”
“哦?師兄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問你這青樺峰是不是比你那黑石澗要清冷很多,才讓你不得不披上這件黑袍子。”
元溟笑了笑,然後開始用手輕輕撫摸他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裘衣,梳理著上面那光滑的毛皮。
“師兄您何必明知故問呢?這是可是北境妖神林那隻千年狼妖身上的寶貝,當年我可是費勁心思才從他身上剝下來,所以這些年但凡是隆重點的場合我都會穿著。”
“荒謬!”元浩的聲音就如同一聲鍾鳴,沉悶有力。“狼王暴虐,
你取其性命也就罷了,還要剝了他的皮毛,不是比那些妖還要殘忍嗎?你讓今天在場的這些正派道友怎麽看我寰宇山?” 元溟的先是眉頭一皺,沉默了片刻,然後苦笑著聳了聳肩。
“掌門師兄發話,我豈有不遵之理。”
他狠狠地將那件黑裘衣從身上了扯了下來,隨手丟給了身旁一個弟子,恣睢地說道:“去!把我的裘衣送回黑石澗,走的時候什麽樣,到的時候就要什麽樣,明白嗎?”
“明……明白,師傅,徒兒……徒兒明白。”
那弟子抱著這沉甸甸的黑裘衣,整個人都在顫抖,他一分也不敢怠慢,連忙禦起靈劍朝山下飛去。
但這一幕畫面卻是完完整整地落在大山會每一個山上弟子的眼中,當然也落在那個不請自來的山下弟子宋小青眼中。
宋小青瞅了自己姐姐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細若蚊聲地嘀咕了一句。“姐姐,這山上的真人看來也不像你說的那麽了不起啊,剛剛這不就是俗世的吵架罵街嗎?”
結果換來的果然是姐姐的一記拳頭,然後被狠狠捂住了嘴巴。
宋漣衣想要責罵自己弟弟一番,青樺峰這麽超然的地方怎麽可以胡言亂語呢?但是又想著在這樣場合實在不方便發作,也就隻能咬咬嘴唇,擠出一個“噓”字。
……
……
大山會上的氣氛並沒有任何緩解,掌門元浩依舊是滿臉嚴肅。
“你這心裡當真還有我這個掌門嗎?趁我不在山內就帶著整個寰宇山攻打森羅谷,連那紫竹林的山下弟子都例外,你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瘋了?”
“掌門師兄!”這次元溟再也沒有遮遮掩掩,直接站起身來,臉上也沒了剛剛那別扭的笑容。“森羅谷是魔教,與我寰宇山本就勢不兩立。我帶人攻打也隻是時節成熟而已,絕無半分欺瞞掌門之意。”
“三年前我同元沉在皇城龍庭裡,當著皇帝的面,立下了十年不相犯的誓約,為的是能給整個中明神州一個大平,三年來森羅谷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沒想到最後卻是我寰宇山背信棄義。”元浩喝道:“今後我寰宇山就會成為各門各派的笑柄了。”
“師兄啊,您就是太仁慈了,正因為你的仁慈我們寰宇山這幾年才會日漸式微。”元溟應道,語氣也少了幾分恭敬。“魔教與正派又有什麽情什麽義可言呢?森羅谷殺了我寰宇山多少人,豈是說和解就能和解的。真不知道師兄口中的情義是站在門派立場上,還是站在您與那魔頭私交的立場上。”
“放肆!元沉早已不是我寰宇山的人,我與他怎會還有什麽私交?”
“嗯哼……掌門師兄,這些弟子不知道,難道我們這些師兄妹也不知道嗎?當年一起跟著師傅修道,你最照顧的就是你那三師弟元沉。”元溟似乎是抓到了元浩的命門,變得咄咄逼人起來。“您不如捫心自問一下,這些年有沒有在照顧元沉?!所以今天您指責我,怪得並不是我擅下命令,而是我殺了元沉。”
這話音一落,兩道青光便從元浩的身後一躍而出,一道青光是元浩的大弟子臧源,另一道青光來自元浩的另一名女弟子。
這兩道青光就如同兩股雷霆,直直打在兩儀台的正中央,發出一陣轟鳴。
兩個人都是手捧著青樺峰專屬的玉盤,盤心正對著元溟,這架勢不言而喻,是準備要與元溟兵戎相向了。
緊接著元溟身後也竄出幾個黑衫弟子,紛紛拔出了銀光閃閃的寶劍,護衛在了元溟身邊。
誰會想到這無比莊重的大山會,一開場就是這麽一副水火不容的畫面,寰宇山的兩個分脈青樺峰與黑石澗竟然自己硬碰上了,不光寰宇山其他分脈的弟子傻了眼,那些外派的人也是一臉的詫異。
“臧源, 寧晗!你們兩個給為師回來。”掌門元浩怒吼了一聲。“你們心裡到底有半分半毫同門之情?還是說你們兩個想做我寰宇山下一個元沉?!”
他突然攤開了手掌,一個虛幻的玉盤慢慢凝結成體,在手中飛速旋轉,緊接著腳下那偌大的兩儀盤也跟著旋轉起來,青樺峰也跟著震顫起來,一股巨大的力量將這幾個弟子直接推了回去。
掌門畢竟是掌門,一瞬之間竟然能讓高山為之所動,這道行的深沉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另一邊元溟面露凶光,順手給了自己幾個衝動的弟子幾巴掌。
“混蛋。你們是以為掌門師兄會縱容他的弟子傷我嗎?還敢在這大山會上拔劍出鞘!”
幾個弟子捂著臉頰不敢出聲,順從地退了回去。
“師兄,今天您這兩位高徒都敢這樣對我,看來這事情要是不說清楚,以後我黑石澗是沒法在寰宇山呆了。”元溟說道。“罷了,我想您應該先見見一個人,這其中的因果就由他來解釋好了。”
他突然揮了揮手,一道暗紅色的身影緩緩從一群黑衫弟子之中走向前來,那股鮮豔的紅色在大山會這一眾清新淡雅的衣妝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這……這是赤練峰的衣服呀。”宋漣衣不由自主的驚叫了一聲,那雙緊緊捂住宋小青嘴巴的手也終於松動了幾分。
宋小青看了一眼,瞳孔也是不自覺放大了幾分。
整個寰宇山弟子也都是萬分驚訝,要知道自從魔頭元沉走後,赤練峰這十幾年內根本沒有一個弟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