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聞著這一鍋燉肉有著難以想象的滿足，最後直接用手抓著羊腿撕咬。

　　他的牙口似乎出奇的好，連羊骨頭都被嚼碎了，嘎嘣作響。

　　恨不得把骨頭裡的湯水都要吸乾淨的，哪還有半分儒雅的樣子。

　　要知道這可是木羚羊的骨頭，是可以鍛造法器的至堅之物，寰宇山大部分山上弟子估計用劍砍一整天都砍不斷一塊木羚羊骨。

　　“差不多就行了啊，我可對你這吃相沒什麽好感。”宋小青無趣地說道。

　　宋小青已經仰望夜空數了很多遍星星，聊以解悶，但書生那牙齒摩擦骨頭的聲音實在讓他有些煩躁，方才開口。

　　“嘿嘿……元沉老魔我可早就猜到你沒那麽容易死，這寰宇山的燉肉你可是十年前就答應過我的，我知道你賴著不死就是為了履行曾經的約定對不對。”

　　書生吃完了骨頭，又一下端起了大鍋，將骨湯一口喝了個精光，然後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幾百年前有個聖人說過，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照我看就是騙騙小孩子的……吃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去想事情。”書生撩起白衫緩緩坐在了宋小青的身邊，還不忘吮吸一番自己的手指。

　　書生的手指很纖細，月光下看起來倒有幾分像名伶那流走在花田間的手。

　　宋小青有些不屑說道:“聖人的話你也敢褻瀆，虧你之前還在書墨齋讀過書。”

　　書生突如其來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也就是嘴上說說而已，我有個朋友可是身體力行，將褻瀆祖師爺的事情發揚光大。”

　　宋小青自然聽得出這是書生在嘲諷，回道:“我是不是一個混蛋跟你是不是一個混蛋有什麽關系?你不能說因為我是一個混蛋，所以你就不是一個混蛋。”

　　書生好似沒聽到宋小青在說什麽一般，依舊肆無忌憚地笑著。

　　這著實讓宋小青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直接罵道:“你再說這種話，就把剛剛吃掉的所有東西全都吐出來。”

　　“喂！不就是一頓肉而已，你知道我是冒著多大的危險闖進這寰宇山的禁製裡來找你的。”

　　書生變臉著實很快，剛剛還在拚了命的笑，現在卻又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於他而言最卑鄙的莫過於拿肉說事，宋小青這樣讓他感受到了滿滿的惡意。

　　“你知不知道你一了百了之後，害我成了一眾正派的‘大紅人’。這寰宇山可是在幾大城都下了仙令，凡是可以提供關於我線索的，一律獎賞十萬靈石，我現在可是比你都要值錢。

　　我這叫什麽，單刀赴會！舍命陪君子！就憑這個你還不讓我多罵兩句過過癮?”

　　十萬靈石，這個數目足夠養活一座城池一年了。

　　宋小青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們還是聊聊我們這身份該聊的事情吧。”

　　“比如說?”

　　“比如說這一年你過得如何?”

　　書生開始躺在泥土地上，拔起一根草根開始剔牙。

　　“還不是一直都是逃來逃去的，我們作妖的一旦出了名莫過於人人喊打……倒是咱們那位龍庭裡的皇子盟友被你害得很慘。”書生憂鬱地說道。“沒了森羅谷，他便只剩我妖神林一道應援，在朝中早就站不穩腳跟了。哎……只可惜我們那麽多年的籌劃毀於一旦嘍。”

　　見宋小青有些失落，書生接著說道:“自然不能怪你，在中州混誰還沒個被人陰的時候?”

　　這個安慰真的有些蹩腳。

　　兩人就這樣對座在大樹之下，

沉默了許久，任憑月光清冷地灑在他們臉上，最後宋小青只能十分凌厲地用竹棍抽打著地上的草芽。　　“我知道你一定會向我傳音的，你倒是沒想到你會用這樣的方式把我叫來，竟然在龍鍾上敲出了三長一短的古梵音。知道這個消息，大家或許還能寬慰幾分。”

　　“那是這個世界是我唯一確信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的事情，我現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們兩個了。”

　　“這話可真是矯情。”書生有些失神地看著宋小青。“哎……似乎不太對哦。你這話意思是說就連森羅谷都沒人知道你還活著嗎?”

　　宋小青漠然地看著夜空，呼吸著深夜的冷空氣。“森羅谷現在已經不屬於我了。”

　　“可這對於某個中意你的人來說，未免有些太過殘忍了。”書生搖了搖頭。他其實很想再挖苦宋小青一遍，罵他果真是個絕情的渣滓。

　　但這話也就是想想而已，最後只能咽到肚子裡。

　　不管怎麽說，眼前的家夥都算是死了一次，再拿他的之前的軼事取樂就顯得自己也有些殘忍了。

　　“真不知你到底想做什麽?”

　　“其實你可以這樣想，元沉就是真的死的，在你面前的早就是一個嶄新的人了。”

　　宋小青隨手從書生手中搶過自己那根紫竹棒，開始用力在老樹樁上敲打，換得片片落葉紛飛。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思考著如何讓自己相信自己其實已經死了，如何讓自己真的成為這個叫宋小青的少年。”

　　書生慵懶地點了點頭。“你的想法一直都很變態。”

　　“你有沒有覺得能換一種活法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宋小青說得深沉。“眼看著自己的名字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我聽出來了，你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書生的眼神突然變得詭異，開始帶著幾分狡黠的神態盯著宋小青的眼睛。

　　“這裡的風景可比森羅谷強太多了，所以我會一直住下去……”宋小青神色之間突然多了一分堅定，一份殺氣凜然的決絕。“而你必須幫我才行。”

　　“你要知道自己一旦被察覺，可就是真的死了。”書生難得不再打諢，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

　　“我喜歡有意思的事情。”

　　“這並沒有什麽意思……我看你就是壓抑自己太久了，要不然我給你安排幾個我們那邊的狐妹妹讓你放松放松吧。”書生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一臉的不情願，生怕宋小青會再有什麽更古怪的念頭。“真的沒必要這樣……我有一千種方法可以替你報仇，我現在就可以幫你去把那個任劍泓廢掉，神不知鬼不覺的怎麽樣。”

　　宋小青苦澀地搖了搖頭，然後指向了最高處那座雪峰，此時在白月光之下，那裡像是凝結成了月亮的另一半。

　　他冷冷說道:“那要是雪峰上的老頭子呢?”

　　“你怎麽不上天呢?”書生倒吸一口涼氣，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宋小青。

　　“你難道不想報仇嗎?”宋小青此時的笑有種說不出的沉重。

　　“不想。”

　　“如果我說我有機會幫你把黑石峰極獄裡的姐姐還有那隻猙救出來呢。”

　　宋小青真的很懂書生的軟肋，他知道一句話該怎樣說才能讓一個人感受到更多的痛。

　　黑石峰的極獄於這位書生而言就是可以一劍封喉的刃，可以讓他一瞬間忘掉自己所有辛苦修來的良善。

　　書生許久沒有再說話，就這麽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可真是個混蛋。”

　　他緩緩伸出了手，一隻純白色的螢火蟲不知何時從他的袖間飛了出來，繞著宋小青盤旋了兩周， 然後躲進了宋小青的頭髮裡。

　　這是妖族的通心蟲，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便會躲進宋小青的丹田生活，會替宋小青傳達想要說得話。

　　“寰宇山的禁製太多，即使是我也沒法保證隨時都能上山，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你別坑我。”

　　書生不能跟宋小青說太久，因為他猜到天亮時那幫戰堂的人就會來紫竹林巡視。

　　他不想被那幫傻乎乎的正派弟子耽誤了自己大好時光。

　　他真的很忙，還有無數的事情等著他去做，今天能來紫竹林已經是見縫插針了。

　　“對了……你現在恢復得怎麽樣了。”

　　“那顆心當時損傷太大需要長時間恢復，在加上這個孩子的資質實在有點差，所以我現在是……築基期。”

　　書生那一瞬間是想起身一下拍死宋小青的，一個築基期的廢物怎麽敢跟一個合道期的絕世高手這般無禮。

　　但他隨後一想，這樣拍死一個築基期的廢物，似乎也沒什麽意思。

　　他目光漫無目的的打量著，開始注意到了宋小青手裡那根紫竹棒正在有節律的劃動。

　　竹棒上被賦予的分明是劍法。

　　“你?！你想起了劍訣?”

　　此時的震驚估計是書生一晚上唯一一個真實的表情。

　　“是啊，莫名其妙就都想起來了，關鍵是竟然真的能揮的出來。”

　　“魔功不是要廢除周身道骨劍心重塑魔脈的嗎?你是……用魔族的功法催動寰宇山的劍法……”

　　宋小青笑了笑，說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為什麽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