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沒帶”二字,馮建斌內心深處是絕望的。
急診最怕的就是這種家屬,什麽話都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了傳出去。關鍵時刻幫不上忙就算了,有時候還會瞎起哄,甚至時不時過來幫個倒忙,膈應別人幾下。
他又檢查了一遍小麗現在的情況,血壓心率雖然還行,但呼吸慢慢變得急促起來,顯然喉頭水腫越來越厲害了。
“不管吃了什麽,先洗胃吧。”馮建斌看著在一旁找東西的祁鏡說道,“總比什麽都不乾要強!”
“等會兒......”
“再等就來不及了!”
“馬上就找到了!”
祁鏡總覺得這個氣味自己有印象,但卻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他趴在堆滿了雜志的櫥窗邊,翻了好一會兒,總算從櫥底抽出了一本1994年份的《毒理學雜志》。
正是之前李玉川翻出來的那疊雜志裡的頭一份,這裡有過一個誤服過量薄荷腦的報道。
少量薄荷腦可以緩解腹痛,很多小診所醫生會拿來使用。但這東西絕對不能過量,一旦過量毒性非常強。
“不用洗胃,洗了也沒多大用。”祁鏡拍了拍書面上的灰塵,翻到了那篇論文,“薄荷腦是通過粘膜進入身體的,早就吸收了。”
“那怎麽辦?”
馮建斌經驗太淺,從沒見過薄荷腦中毒的人,現在徹底沒了主意。
洗胃是對付誤服中毒後最有效的辦法,可小麗根本沒吃進肚子,只是到喉嚨口就給吐了。而薄荷腦又有很強的滲透性,直接穿透粘膜進入咽喉,產生腹痛、乏力、淺昏迷等一系列毒副作用。
它們相當於沒有簽證的外來人口,剛進身體就引來了大批量的免疫細胞,全部圍堵都在了咽喉部。只要身體裡的薄荷腦沒清除乾淨,過敏產生的喉頭水腫就不會緩解。
中毒外加過敏,這對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什麽破書!壓根沒說怎麽治啊!”祁鏡前後翻了好幾頁,氣得把雜志扔在了地上,但轉身看見了王廷茶杯裡冒著熱氣的熱茶,“揮發性,對!揮發性,把她的嘴打開,讓嘴裡的香氣盡快揮發掉!”
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
之前老漢堅決不肯把孫女送進icu,耽誤了治療,現在造成了嚴重後果。小麗的喉頭水腫越發加劇,之前影響的只是食道和聲帶,現在已經累及到了氣管,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之前只要進了icu,裡面有兒麻醉的醫生隨時待命,可以立刻進行氣管插管,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耳鼻喉的怎麽還不來?”
祁鏡急得直跳腳,如果真要氣管切開,也得是耳鼻喉科的來做。他一個內科急診醫生,又沒執業證書,隨便用刀可是吃官司的事兒。
“我去叫兒外的來!”兒科醫生見狀還想去找人幫忙。
“來不及了!”祁鏡攔下了他,“你看好孩子,我去隔壁叫人!”
兒外科的急診設在了新建的兒科醫療中心內,離兒外手術室近,離這兒遠。正常人就算用跑的,單程也得好幾分鍾,時間肯定不夠。
祁鏡衝出診療室,掃了一遍走廊和大廳裡能用的人。
急診大廳亂糟糟的,紀清在管著剛來的120急救車,車上是個年輕人,地上全是嘔吐物。另一位急診醫生和王廷都去了觀察室,現在肯定喊不到人。場面上能用的大學生也就只有李玉川一個,
其他忙碌的醫生他也不認識,不能胡亂一把抓。 “小梅,去準備氣切包,李玉川,快過來幫忙!”
叫完人,他轉身鑽進了旁邊的外科急診。
急診外科基本就是車禍外科。
普通外傷本來就很難碰觸到腹腔髒器,來了只要消毒縫線即可。其余的外傷,比如額面部的就歸整形科管,頭顱裡的歸神經外科管,骨折的肯定歸骨科管。對外急來說,除了車禍造成的髒器損傷外,也就只有急性腹腔炎症來了需要頭疼一下。
所以說只要沒急救車,這兒就非常悠閑。
裡面坐著的是位普外科的住院醫生,在科裡苦熬了七八年,今年總算盼來了一位副高退休。
按理說副高退不退休應該和住院沒什麽關系,但這只是內科的說法。外科和內科不一樣,只要有人離開,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科裡的坑是固定的,副高退休主治就能升副高,主治升遷住院就能升主治,科裡也就可以繼續招人了。
所謂一個蘿卜一個坑就是這麽來的。
祁鏡進了門,沒和他多說什麽廢話:“兄弟,來幫忙!”
那人見來人求救,並沒有動的意思,屁股就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什麽事兒?”
“有個喉頭水腫的。”
“要氣管切開?”
祁鏡點點頭。
“氣切找$##啊,我不做的。”那人說道,“這是院裡的規定。”
“做微創氣切總行吧。”
祁鏡很清楚急救裡的科室分配和職責。
普通氣管切開造成的開口大,創傷大,很容易引起周圍組織血管損傷,需要非常注重頸部的解剖。一般是規定耳鼻喉頭頸外科來做,其他科室逾權出了事會被問責。
而微創氣管切開就不一樣了。
它開口小,創傷也小,使用的是塑料橡膠皮套管,普通外科大夫只要熟悉流程就能做。但對方顯然手上技術不過硬,見祁鏡找到了這個漏洞,還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沒辦法才答應下來。
又tm一個混子,祁鏡忍不住在嘴巴裡喃喃了一句。
那家夥在祁鏡身後慢慢向內急走,心裡還想著操作流程。可進去一看,病人竟然是個孩子,馬上不幹了:“這叫兒外來啊,我可做不了!”
馮建斌急了,立刻解釋道:“孩子已經缺氧了,幫幫忙,越早切開越好。”
“不行,這是規定。”
“規定泥煤!”祁鏡氣得抬腳把他踹向一邊,從小梅手裡搶過了微創氣切包。
“一個內科還學別人氣切,裝逼貨,可笑。”那家夥倒在地上也不還手,而是起身拍拍屁股笑道,“出了事可別賴我,這本來就不是我能做的。”
“滾!廢物!”祁鏡連吼兩聲把那人罵走,自己已經穿戴齊整擺開了鋪巾。
“你就裝吧,出了事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祁鏡雖然學過氣切,也知道手術流程,但常年在內科做事,久而久之就生疏了。就算偶爾遇到需要氣切的情況,也可以找隔壁的外科做微創氣切,根本不需要自己上手。
況且對方還是個孩子。
小梅看向祁鏡胸前的臨時工作證,擔心地說道:“你確定要做?你還沒......”
“管不了那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