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大計因黨爭之故有失偏頗,官因黨而起落,而非賢良稱職而起,也非才弱貪酷而落。今罷京察大計,各官執行考成法,稱職者起,瀆職者去。凡正四品以下,皆受內閣升遷罷黜,貪酷之官交付法司。”
“為免各司長官博寬大私名而壞國事,今後每歲考成,官分八等。一等擢升二級,二等擢升;三等平遷,四等留職;五等罰俸,六等降用;七等裁退,八等交付有司論罪。”
“官分南北兩榜,交替考成,一榜一歲。今歲考成北榜北直隸、山東、河南、湖廣、陝西、山西。另以南直隸、浙江、江西、廣東、廣西、福建、四川、貴州、雲南為南榜,明歲歲末考成南榜。”
“凡今後舉人入仕,授從八品,在北直隸各府、縣觀政半年;初仕舉人,亦在考成之列,專設京榜。”
“凡縣各科長吏皆授官從九品;州各科長吏皆授官正九品;府各科長吏皆授官從八品。”
“內閣以七人為定數,兼理六部,每年從六部增一人,退一人,退者擢入天司授從三品、正三品天官。”
未有幾日,內閣收到呂維發來的符詔,徹底授予內閣人事考核、升降大權。
按新律例,內閣只是有考成官員的升降提議權,執行與否在吏部……可執掌部事的吏部尚書也入閣的話,豈不是內閣就能控制四品以下官員的考核、升遷?
不,所有命官任命升調,還得經過皇帝朱批,法理上最終的人事權還是在皇帝手裡。
只是皇帝任命的內閣,內閣擬定的人事變動,一般情況下皇帝會拒絕通過?
所以,二百多年來,文官最渴望的人事權終於重合起來,並有了嚴酷的清理指標。
正四品以下的官員,按照品級來升官、裁汰,杜絕出現六品以上升官,六品以下背鍋、裁退湊指標的事情。
每個品級內,百分之五超擢,百分之十五擢升,百分之十平遷,百分二十留職,百分十五罰俸,百分十五降用,百分之十裁退,百分之十下獄。
兩次考成平遷升一級,三次留職升一級。
一眾內閣面面相覷,算下來是每榜五分之一的淘汰,平均每年十分之一的淘汰率。
平均下來,進士官員每年平均補充一百二十人左右,要裁汰的官員數據大概在一千二百人左右。天下舉人也才兩萬左右……這豈不是意味著每年要補充千人左右的舉人來做官?
連考幾次失敗的舉人,有的會放棄考進士,以舉人身份做官;有的也會被吏部約談,授予官職。
隱隱之間,這麽大的淘汰率,又是在同品級內按比例升降,豈不意味著進士官員會被舉人官員超越?
舉人數量擺在那裡,一級級的淘汰,五六品這個中堅層次裡,很可能在十幾年內被舉人攻佔,更高層次,也會在二三十年內被舉人佔據。
國初、中期都是這樣的,進士官員先在國初淘汰了監生出身的官員,中期壓製了舉人出身的官員,這才形成了六部五寺皆進士堂官的一幕。
這還不算,初授舉人從八品在京府縣觀政,專設京榜考成,半年一批,每批百分之五超擢兩級實授從七品,升一級也是正八品,這批舉人官員入仕起步隻比進士低一級、兩級,劣勢不大。
運氣好,一個真抓實乾的年輕舉人,五六年的時間就能追平這兩級差距;可能其他舉人依舊在蒙頭考進士,更可能考中進士授官後,反而追不上早早入仕的舉人。
舉人入仕不存在障礙,畢竟進士平均每年才一百出頭,真的是需要大量的舉人填補五品以下的空缺位置。
可……內閣們沒話說,呂維把詔令都甩過來了,他們除了接著之外,再沒其他辦法。
內閣的權限全方位提升,他們有什麽好反對的,倒霉的是今後的進士,那批進士現在還是舉人,未來的他們有什麽資格反對現在的自己?
另一項給府縣科房的長吏提升官身,內閣們已經麻木,這意味著各縣根深蒂固的吏員家族將獲得上升的機會。
授予官身,就在內閣南北兩榜考成范圍內,那麽自然也有超擢、擢升的指標……一批來自底層,實際接觸最基礎的官員就會出現,並形成一股獨立在進士、舉人之外的乾吏派。
吏員授予官身,在律例裡也是有脈絡可循的,這條升遷路徑在國初時就打開了,後來被人為堵塞,現在再被暴力開啟……內閣也沒話說。
反正他們是最大的受益人,基層乾吏是第二受益人,舉人是第三受益人……地方上的知縣、知府,誰敢反對?
誰敢反對,上有督撫、巡按禦史、道員、省三司壓製,下有吏員反對,被擠在中間的知縣、知府,反而是最沒力量的。
真正敢反對的中樞的,前前後後也就地方督撫有點錢有點兵,可大部分都已在先後撤換中,僅有的一個西南五省總督朱燮元也被西南平叛戰爭中立功崛起的陸夢龍、傅宗龍卡住錢糧,他能做什麽?
朱燮元熟悉的西南平叛官軍將領,傅宗龍、陸夢龍也認識這些官軍將領,沒錢糧的朱燮元能拉走這批官軍?
難道夥同奢安叛軍,聯合雲南沐家,起兵清君側?
葉向高細細推算,不由做笑:“若有幹練吏員,兩年一遷,三十年可為尚書矣!”
顧秉謙撫須稱讚:“選拔幹練之臣, 道主此舉,引入涓涓活水,流水不腐也。妙極,妙極呀!”
更妙的是內閣的待遇也確立下來,每年進一個退一個,意味著大家都有機會當首輔過過癮……最重要的是確立了他們的待遇,退出去授從三品或正三品天官,長生有望,還能造福妻兒。
最妙的是只要自己始終活著,那影響力就在,子孫仕途必然順暢。
等魔龍伏誅,道主帶著八百地仙飛升時,子孫早已位列公卿,不管那時候國政怎麽變,都不會餓到自家子孫。
就這樣,內閣貫徹最新的律例,開始對北榜范圍內的新舊官員進行考成。
考成法原本就是給內閣增權的,用來給京察、大計兩項選拔官員的政策打補丁的。
可各種各樣的原因裡,考成法名存實亡,內閣、文官始終認為自己在給皇帝打工,而沒意識到,他們很早以前,從於謙打贏北京防禦戰時,他們就是這個國家的真正統治者。
考成法,就是內閣手裡的鞭子,按著考成法規定來積極辦事的官員,升賞;抵觸考成法,不好好乾事的官員,懲戒。
就這麽簡單,只是一個補丁。
呂維重申考成法時,卻把中級的舉人,最底層的吏員也納入進來,以嚴格淘汰規定保證了官員的活力。
內閣手裡的鞭子,其實也能保證官員有做事的動力、活力。
凡事有利有弊,考成法增固內閣權位,化虛相為實相,侵害的自然是皇帝、司禮監的根本權益。
皇帝在哪裡?司禮監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