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呂維翻閱東海岸一戰的戰後報告,忍不住又是一聲長歎。
所有參戰哨官以上的軍官都被他勒令書寫、總結戰鬥過程,和戰鬥心得。出乎意料,竟然大部分哨官都是識字的,免的他再派書吏過去謄抄口供。
這也正常,世界三大職業世襲軍官團之一的衛所武官家族就在大明,哪怕是王朝末期,依舊為國家輸送可靠的軍官。這個可靠,是和同時代的列國做比較。
隊、哨、把總、千總、營這個編制體系裡,隊官可以不識字,但哨官必須識字。
可以單獨執行作戰命令的哨官如果不認識軍令,讓書吏來解讀,豈不是要壞大事?
與其壞事,還不如一開始就不提拔文盲軍官。
衛所武官家族繁衍二百多年,子弟普遍就讀於衛所衛學,四品以上的世襲武官子弟還有機會進入國子監就讀,或者充當皇帝儀衛聽翰林、詹事府的講學官講課。
地方上主動投軍拚前程的軍人,往往也是有膽略、有人生目標,有見識的,這見識就來自文字。
哨官以上受限於文化程度高低,寫的戰後報告也有差距,有的完全就是市井傳播的水滸、三國演義畫風;有的文化造詣深一些,寫的四平八穩,仿佛一篇科舉製文。
東海鹽寨一戰,暴露出來的問題很大。
上到許定國這個遊擊將軍,下到都司、千總官、把總官,竟然普遍缺乏指揮才能,更缺乏臨陣應變的機敏。
這些人就如朝野議論的那樣,是軍頭,依舊在軍兵范疇內,只是一幫帶兵的頭目。缺乏自己思考戰術、布置戰術的能力,好像他們學習戰術的動力、天賦、興趣被強行斬斷。
這些人可以很好帶著幾百人執行下達的戰術,戰術管不管用另說。
這才有了鹽寨之戰搞笑的戰鬥過程,沒實際領兵經驗的袁樞信任許定國,管住自己手腳和虛榮心,沒有插手戰術布置,全部交給許定國來制定。
許定國照著葫蘆畫瓢,弄了個看起來是那麽一回事兒的戰術,布置下去後倒也得到貫徹。
然後讓呂維抓狂的事情出現了,許定國設立疑兵隊、奇兵隊後,偏偏沒有設立啟動這兩支遊軍的戰鬥命令。
疑兵隊抵達位置做好準備左等右等等不來號令,奇兵隊也在等疑兵隊舉火,袁樞、許定國又在等疑兵隊、奇兵隊動靜。
從沒指揮軍隊作戰的許定國連催促、探查、聯絡疑兵隊、奇兵隊的斥候都沒派……他就沒這方面的意識,原來隻管執行命令就可以了,與友軍配合作戰的事情不歸他考慮,歸上面的沈有容、袁可立考慮!
袁樞沒有實際領兵經驗,自己也沒有,盧象升也沒有,都還在摸索、學習中。
沈有容、袁可立在登萊蓄勢待發,分身乏術,無力參與到前線籌劃中來。
毛文龍崛起之前就是個中低級軍官,之後一系列戰鬥以遊擊戰、心理戰、騷擾戰為主,雖然擁兵七八萬,遼南沿海地區普遍在東江鎮管轄范圍內……可毛文龍就是沒有統帥大規模軍隊的作戰經驗。
自己需要指揮大兵團作戰的帥才,這種帥才只能從朝中再調。
這也意味著,合格的帥才抵達前,自己還是老老實實扎在這裡練兵、備戰比較好。
萬一帶著軍隊意氣風發的出去,讓人包了餃子就不好玩了。
論實際領兵經驗,戶部尚書畢自嚴都比自己強,人家當天津巡撫時,也是親自統兵征討山東聞香教叛軍的。
可惜,神龍字典無法辨別一個人的統禦、指揮才能……
實在不得已,只能傳令朝中,讓楊肇基、馬麟統率各自親兵來朝鮮。
楊肇基有指揮大兵團會戰的經驗,也有統製一省戰局的履歷,讓他來負責指揮朝鮮戰場,可以拾遺補缺,彌補自己的不足。
馬麟就更簡單了,雖無大規模指揮經驗,可卻是個身經百戰的猛將,打突擊、穿插、包圍阻擊戰,馬麟很合適。
本想把戰略思考能力優秀的徐夢麟也弄到朝鮮來,可京中穩定比什麽都重要,有徐夢麟盯著,並提醒張嫣,能避免低級、致命的危險發生。
“推功奇兵隊左良玉第一,擢升一級,賞銀百兩。”
呂維隻做了簡單批注,對其他獎賞不置可否,任由袁樞這個朝鮮總督擬定。
他放下筆,面前袁樞、盧象升正一同飲茶,這時也一並扭頭往來,呂維就說:“我資質駑鈍,打仗隻認‘結硬寨打呆仗’六字,資質不足強行取巧,往往害己害人敗壞國事。東海一戰,袁卿俘斬真夷三百七十三級,雖壓寧遠大捷一頭,我卻仍有不滿,不滿是因袁卿過於拘束。不過袁卿能初戰得勝全軍退還,已是將種風姿,隻望袁卿戒躁解急,步步沉穩。”
“我這不滿,實在是對袁卿有過高期望,也算是苛刻。不過就本姓來說,我與袁卿一樣是拘謹的,願積小勝為大勝,也不願兵行險招畢功於一役。”
呂維起身來到懸掛的地圖前,袁樞、盧象升緊步跟上,呂維指著沈陽一點:“建奴如今沒別的路可走,冬季遠征蒙古,天寒地凍一片荒蕪,打贏了也得折損許多戰馬、人手,劃不來打蒙古。初夏之際草木萌發,打蒙古倒是能混飽肚子,如老奴今歲攻寧遠後又攻蒙古,就是此理。”
“寧遠方面守軍士氣、火器均強於以往,而覺華島倉儲焚毀、抄掠一空,今覺華島不儲糧,建奴攻寧遠艱難,覺華島又無儲糧,怎麽算都是虧本,難解建奴缺糧這燃眉之急。而黃太吉新繼位,必須遠征立威,數來數去就剩東江鎮與朝鮮值得攻打。”
“朝鮮有錢糧、工匠,值得攻拔、懾服;東江鎮實乃建奴心患,拔除東江鎮,建奴轄內遼民才會絕望死心為建奴所用。”
“所以呀,建奴必攻朝鮮,不論是抄掠朝鮮錢糧,還是側擊重創東江鎮,都有利於緩解其缺糧窘勢,也能樹立黃太吉新君威望。”
“劉興祚密報建奴爭議遷都北撤還是東征一事,大可不必費心。今建奴略有氣候,不打一場,如何甘心?就如赤壁之孫劉,不搏一搏,孫劉如何甘心?”
戰略上已經吃死建奴,呂維打定主意等楊肇基、馬麟抵達後布置戰術,故不討論戰術,對袁樞說:“袁卿,我等要保護的朝鮮,是大明朝鮮省,不是藩屬朝鮮王國。現今朝鮮名為藩屬仆從,實乃暗敵。這二百來年的時間裡,朝鮮始終向北蠶食,其國君臣晝夜不忘此志,已跨過鴨綠江邊界,小國藏雄霸之心,不能留。”
袁樞拱手:“道主教諭,臣銘記在心不敢有忘。”
呂維又說:“為牽扯朝鮮君臣心力,避免他們疑神疑鬼胡亂猜疑,你近來督練朝鮮鎮新軍時,也可與其君臣多方走動,我允許你勒索錢糧,索要珍寶、貂裘、寶珠等等之類,還要逼他們選拔朝鮮少女以做入貢。”
朝鮮進獻美女、宦官,已有一千多年的光榮歷史了,朝鮮人乾這個有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