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五月十五,照例舉行大朝會。
因近期內京中大事要事太多,朝會特意安排在承天門前舉行。
天色啟明時群臣百官自大明門而入,班列於承天門前,隔著五座金水橋,六七百余的貴戚公卿就能看到承天門前明黃色傘蓋。另有八百名大漢將軍當值,或明盔金甲,或紅盔金甲,金瓜武士、錦衣千戶、勳衛列隊而立。
公卿百官班列身後,還有一千二百錦衣校尉班列,手持淨鞭齊齊揮動,甩出鞭花,就是一聲清脆、巨大炸響,以肅紀律。
天啟也在群臣山呼萬歲聲中落座,神清氣爽心緒酣暢,故而容光煥發精神奕奕,被群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個個心中熱切,急不可耐。
今日大朝會中,也就決定了三件事情。
第一是正式確立王恭廠大爆炸的官方說辭,通過通政使司管理的邸報刊印宣達於天下。並不是什麽天譴,而是建奴奸細縱火。縱然是朝廷德行有虧,也是首輔顧秉謙研究、推論的那樣,是有司做事有欠妥當,跟皇帝沒關系。
此前這還是一起令天啟、朝臣擔憂的執政公信力危機。
但真仙降世,通天直徑就擺在京城百萬軍民面前,那白霧環繞的塔柱,必然有通天之能。就如佛寺高塔一樣,裡面一定有樓梯走道,是能上達天界的!
真仙都降世了,還給皇帝、皇后賜下了令符、靈果,這肯定是庇佑大明朝的……那麽,這一屆朝臣的執政威信自然高漲,起碼這幫人有了執政信心,不像之前還猶猶豫豫,總擔心被拉下馬暴打一頓。
第二件事情也簡單,就是如何處理僧道羽化、圓寂之後的遺蛻,最好妥善安葬。看著這幫人暴斃,可萬一真的讓仙家招走魂魄,提留在身邊做事呢?就怕這幫人裡有一個發達了,以後堂而皇之的走出天關回鄉探親,朝廷怎麽交代?
所以要妥善安置,還要安置妥當,杜絕可能存在的後患。
這個事情不能不慎重,就像宮裡招宦官一樣,鬼知道一幫泥腿子選進去,幾十年後會不會出來一個手握大權的閹黨領袖。這幫家夥出宮衣錦還鄉光宗耀祖之際,最先倒霉的還不是往日仇人,而是縣官。
把當管的縣太爺欺負一頓,殺猴儆雞,那威風面子、各種親緣、人生價值、意義什麽的也都就有了。
為了當宦官,很多人都是自己閹割,在北京城裡混日子,就等宮裡招人。
也為了防止勞動力缺失和維護京中治安,朝廷隔三差五的派錦衣衛、東廠番子徹查京城內外,將那些非法自閹的家夥翻出來,送回原籍交由宗族、縣官看管,並按時檢查。如果逃亡,其父兄鄉鄰要挨板子,該管的縣官也少不了喝斥,降低政績考核。
處理這件事情,就跟縣官處理自閹的假宦官差不多,區別就是一個宦官和一萬個宦官。一個宦官,不見得有希望從宮裡殺出一條富貴之路;但一萬個宦官……某位縣官可以想象,自己轄區一萬個青壯年齊齊自閹還都到宮裡當宦官去了,就問你怕不怕!
肯定怕!
一樣道理,朝中公卿也怕!
所以這件事情要妥善處置,但與仙家又有直接關系,故而一道措辭拘謹的公函寫好,轉交承天使司的盧象升、袁樞,由他們兩個去詢問仙家,最好由仙家批示……這樣大家做事兒也就心裡有底了。
今天大朝會,這兩位終於有時間換上了四品官的緋袍;前兩天兩個人得到突然提拔,哪有時間置辦新的官服?
沒錯,
大明朝文武官員的朝服、常服、補子、烏紗、腰帶、靴子什麽的,都是自己置辦。正式隆重場合需要的公服,造型與宋朝官服類似,不常用,用的時候統一配發,用完收繳入庫儲放。還有梁冠祭服,也和公服一樣,使用時拿出來發給大家穿上,用完就收繳。 這也就導致官員的朝服往往都很新,隻有大朝會時會穿,一群群人嶄新新的。平日坐堂辦公,或面見皇帝,穿的是常服。
別說官員,皇帝也不喜歡實用性不高、繁複、臃腫的公服、祭服,日常也是穿戴輕便、舒適的常服理政、生活。
這也就導致一個怪現象……不能從一個官員的補子上來斷定他的真正品級。
比如武官多世襲,兒子襲職,沒錢置辦新官服,那就襲職三四品,穿父祖一二品的官服,甚至是皇帝賜下的各類賜服。而在京文官呢,為表示自己廉潔,升官後還穿戴以前的官服。
就如盧象升、袁樞,今天大朝會穿之前五品的青袍官服,也是沒問題的。
朝廷鼓勵節儉,仗著這一套說辭,誰拿你也沒辦法。
第三件事情,和新設的承天使司又有關系。
京城內外四五百所宮觀寺廟一夜之間失去主人,是該收歸朝廷,還是由道錄司、僧錄司選拔僧道重新運作。這都是一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這個問題又涉及當今流行天下的佛道經典正統、合法問題。
萬一,仙家一口否定正統經典,必然引發一場更大的思想混亂。
不由袁樞、盧象升二人反對,滿朝公卿極有默契提議合並道錄司、僧錄司,把這個兩個機構的職權,以及天下宮觀寺廟的所有權、統禦權劃撥到承天使司。
權力很大很大,油水說大也很大,說小幾乎沒有。
即,今後道籍、度牒考核、授予權、廢黜權歸承天使司;宮觀寺廟所有權連同地產也歸承天使司;人事權也歸承天使司。
不容袁樞、盧象升二人反對,大朝會還未結束,兩人就苦著臉,這捧一卷公文前去天關請求仙家聖斷。
見都沒見過那位仙家,萬一仙家不見人,又或者不給意見……豈不是意味著他們兩人,還有各自征辟的屬僚小團夥就成了朝廷的罪人?
到了玄武門外,見了奉聖夫人與皇后之間的陣仗,這兩人又開始希望不要攪合進來。
玄武門當值的金吾後衛親軍直接躲起來不露頭,左右為難的淨軍乾脆呼啦啦跪倒一片,誰也不幫。
只剩下奉聖夫人的親信心腹三百余人,跟皇后張嫣的百多名宮人對峙、拉扯。
皇后要去天關,奉聖夫人的人攔路不許,皇后的人手自然要衝破這條封鎖。
雙方不論宮女、健婦,還是中官,都已抱團捉對廝打起來, 石階染血。
怎奈何奉聖夫人這邊人多勢眾,又居高臨下。皇后的人手衝了兩次沒衝動陣腳,反倒被反衝擊,皇后張嫣隻能站立在鳳輦之上,車輦四圍只剩下兩圈宮人還在艱苦抵抗。
玄武門下,盧象升狹長雙目半眯,袖內握拳嘎吱響,他可以清晰看到天關前,石階上立著大帳,帳前有一柄明黃傘蓋,傘下奉聖夫人端坐太師大椅,其身側一位錦袍健婦舉一杆‘奉聖夫人’金邊大旗。
那是皇帝的奶娘,和皇帝有不清不楚的關系,這個奶娘扶植下,魏忠賢才成了滿朝公卿的乾爹義父乾爺爺!
她,這個時代,當之無愧最有權力的女人!
“快!快去把皇后娘娘救出來!”
一聲幹練叱喝,一位二十一二歲的嬪妃左手捏起裙角闊步而來,另一手指著鳳輦上飄搖,仿佛風浪中樹葉一樣的張嫣:“仙家自會做主,莫要怕她!”
一幫挽著衣袖的中官、宮女衝開盧象升、袁樞二人,嘩啦啦衝進戰團,為張嫣解圍。
盧象升、袁樞自然不認識這位嬪妃,隻能端著公文俯首侍立一旁,不敢參與其中。
各自心中苦澀,旁觀這一場鬧劇,已經是大罪了。
這位嬪妃還在對玄武門內躲藏的金吾後衛親軍、途徑此門躲起來看熱鬧的中官、宮女激勵、動員:“匡扶后宮正主就在今日,何複遲疑!仙家認得皇帝、皇后,哪裡識的客氏鄉野村婦!”
就在她努力繼續動員人手時,突然廝打的人堆裡爆發一聲慘呼:“殺人啦!”
“張平安殺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