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五月十四日這天,事件進一步在京中大街小巷傳播、醞釀、發酵。
城中文信國公廟,文震孟面容灰敗,毫無往日森嚴氣度,宛若敗兵之將一副頹然模樣。
哪怕他與供桌上的文天祥神像五官、眉目酷似,毫無神像一絲昂揚正氣,此刻依舊頹敗不堪,難以振作。
可以想象,身為文天祥後裔,二十歲中舉,年紀輕輕走完了科舉道路最難一關,本就名聲廣傳。雖然後來不斷落榜,可他的相貌、氣度越發與文天祥畫像酷似,引得無數人稱奇、敬畏。
三十年資深落榜經驗,一鳴驚人直上雲霄摘得狀元冠帽,這又增大了他的傳奇程度。
落魄三十年的際遇,讓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又如何不明白皇帝的用意?
仙人降世,帶著他這個狀元郎去拜見仙人,完全是看在他是文天祥後裔、狀元、相貌酷似這三重因素上的,打的無非就是人情牌,偏偏仙人給了狠狠一耳光。至於另一個狀元余煌,隻是添頭,用來掩飾皇帝真正目的的偽裝。
現在好了,文家的威望將受到致命打擊。
余煌也不好受,似乎是擔心他對外泄露仙人所說的天機,幾乎是被文震孟連拉帶拖弄到了文信國公廟。
姚希孟步履輕急而來,單膝蹲在文震孟身邊:“舅父,東城兵馬使司來人了。”
文震孟遲疑不語,姚希孟繼續說:“京中百姓惶惶,天譴之下滿城僧道俱亡,無有遺漏……部閣諸公集議,似要施行路禁。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見余煌扭頭看來,姚希孟壓低聲音:“原本是在午門樓上禦前廷議,皇上似乎負氣而走,便九卿集議,立了章程。外頭街道上東廠番子出動,也有都察院巡城禦史點驗兵馬,將有大事發生!”
禦前廷議、百官匯聚九卿負責的集議,就是普遍處理棘手政務的兩種方式。
效率自然禦前廷議最高,甚至可以當場谘詢、討論、拍板施行;九卿負責的百官集議,還需要把會議結果上報皇帝,司禮監批紅許可後施行,這一來二去有溝通障礙,效率自然不高。
姚希孟也不清楚午門樓閣上禦前廷議究竟發生了什麽,可現在這調兵態度太過突然、不符合常理。按例來說,這種事情交給五城兵馬使司、順天府衙門來洗地就行了,沒必要動員更高層力量。
五軍都督府已成空殼,早已丟失對天下衛所的管理、提調權。公侯伯充任的左右都督,與各都督府直屬的留守衛、天子上二十六衛親軍聯合形成了京城、皇城的警備力量。但重點還是在皇城巡防一事,京城方面主要治安力量還在巡城禦史,京城外圍的兵備禦史、巡防禦史手裡。
面對五軍都督府、禦史體系的兵馬,五城兵馬使司就是個笑話,他們最擅長乾的事情反而是救火之類的工作。治安、抓人之類的油水活兒,那麽多該管衙門排著隊,怎麽都落不到五城兵馬使司頭上。
顧不得余煌這個幫魏忠賢乾髒活的狀元,文震孟詫異問:“閹黨瘋了?竟提調京中兵馬?三大營呢?”
三大營體系內,每一個軍營裡都有坐營武臣一員,公侯伯都督充任;坐營提督一人,中官充任;此外還有中官、文官充任的各類監軍。將軍的指揮、訓練職責被分割處理,監軍權限也是這樣分割,一支集結的軍隊,必然存在分別監督各個環節的監軍,以及監督監軍的監軍。
“不知三大營如何態度,舅父,此地不可久留!”
姚希孟口吻堅決,
幾個隨他而來的兩家親仆不由分說一擁而上,架起文震孟就往外拖。 余煌也跟著離開貢廟,街道上閹黨禦史們一個個趾高氣昂,或帶著十幾名兵丁,或帶著三四十名,往來奔波滿是馬嘶、呼喝聲。
見多識廣的京中百姓也老老實實關上門,從門縫觀察動靜,沒幾個人還敢留在街上張望。
一串驢車從余煌面前經過,車上草席鋪卷,隔著縫,余煌能見裡頭擺放、堆疊的僧道死屍。
此時此刻,天啟與呂維立在門樓上,他指著貢院方向對呂維講解京城大體布局,各處街坊,說到有意思的地方天啟會笑,比如現在就譏諷做笑:“貢院在明時坊,就內城東南角那裡,原來修建燕王府,重修北京城時,那裡是運河碼頭所在。又因揚州籍貫工匠聚集而居,所以貢院旁邊有揚州胡同。不怕真人笑話,朕少年時,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跑出宮去,見一見揚州胡同裡的風物。”
擔心呂維不清楚揚州胡同性質,天啟哂笑:“歷年科舉,常有貢生出入、宿醉揚州胡同裡。每到這時,巡城禦史提兵嚴查,但貢生宣淫之事屢禁不止,風氣敗壞無可救藥。朕就不解,封查、外遷揚州胡同就那麽艱難麽?”
在這裡,兩人可以清晰看到城內各處發生的事情,即出乎天啟的預料,也超出呂維的理解。
這大明朝的官吏,何時有了這麽高的行動力?
竟然半天不到的時間裡,就完成了上下串聯,還把兵馬提調出營,幾乎達成了某種軍管狀態。
對於京城內外周邊的僧道大面積暴斃一事,呂維真是無辜的,毫無這方面應對。
也隻能陪天啟在這裡談論京城話題,不提引發這一切的原因,說:“皇上,俗世女子對我來說,能算是滿目瑕疵,鮮有能入目的。如皇上口中的揚州胡同,我或許願意混跡其中聽曲飲酒,或一擲千金。但凡世女子,嘿嘿,畫皮骷髏而已。”
天啟不由垂頭:“真人看來,朕也是骷髏?”
“尚不算骷髏,你是大明朝的皇帝,萬民之主。”
“真人說笑了,朕呀,不僅是骷髏,還是傀儡木偶。”
天啟又抬頭:“不知真人如何看待東林諸人?”
“初代東林諸人能算君子志士,隻是東林勢大後趨炎附勢之輩聚集東林旗下,已然良莠不齊,難複初心。今皇上欲錘煉東林中人,去其糟泊留其精華,恐怕事與願違。剛直強乾之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今東林苟延殘存之人,徒有東林之名,已不複東林初心。與這幫亡國之臣,並無二樣。”
呂維說著側頭看天啟,不無嘲諷:“硬是要在東林、閹黨之中選一個好人或能頂用的,這分明是在刁難。舉個例子,一隻是養不熟的狼崽子,一隻是搖尾巴乞食的野狗,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比不得打小一手養大的家犬。”
天啟卻是一歎,苦笑:“家犬雖忠,可見了真人,也會棄主而去,求一個雞犬升天的希望。”
“呵呵,皇上放心,我還不至於養別人的狗。”
呂維說著後退一步,側身展臂示意,領著天啟來到關樓另一面,他指著采集草束編織草繩的趙、錢二人:“背主之犬,向來不討人喜。皇上請看,我座下自有可用之人,皆赤誠無私之輩。”
天啟目光專注打量:“可是天人?”
“是天人,唯有募選天人,才能練得護道天兵。”
呂維語氣悠然:“皇上,要多些耐心,我這閉門不見,這幫亡國之臣自會想明白自身所屬。”
天啟一愣,斂容緩緩說:“真人可是要收走魏忠賢手中令符?若是如此,真人也無須急於動手。沒了令符,百官反噬,這老狗粉身碎骨不足惜,就怕政局動蕩敗壞國事。”
真當公卿百官的那一聲聲乾爹義父乾爺爺是白叫的?叫了你,你不給糖,這幫乖兒子乖孫子就咬你!
這道理,大概跟不能白白找女票一個道理。
魏忠賢手中的天關令符,無異於直達天聽的尚方寶劍!
誰都想蹭一蹭,看能不能跟著混進天關。
萬一、興許,就成功蹭進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