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泉旁,周道登坦然跪拜,目光卻大膽落在呂維臉上:“仙尊出世以來攪動大明上下無數風波,小民身在京中感慨尤深。又細觀仙尊行事宛若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偶爾一想又覺得毫無章法,使小民亦感十二萬分惶恐。”
周道登的賣相是很不錯的,完全符合呂維心目中‘清官’的儀態、氣質,近五十歲的周道登面容清嚴,五官飽滿立體,半尺長清須瞅著比自己更有仙靈氣質。
就連口音,也吐字清晰,讓呂維能第一時間知道他說了什麽,不像其他一些人,吐字偏雜鄉音,音節渾濁,往往兩個字音糅合在一起,還用更複雜的音調……簡直和猜謎一樣。
呂維手裡正握竹劍感受其中的力量,語氣淡淡:“許多事情都是信手而為,遇事而發,自然毫無章法。我不明白,你為何會覺得惶恐?”
“小民自然惶恐,如今更惶恐了。若仙尊不加節製,距離天下大亂不遠矣。”
周道登面做苦笑:“以小民看來,仙尊執政,手段或可與秦二世相比較。”
呂維一愣,轉手將竹劍投入井中,上下打量周道登:“你說我不如秦二世?”
“小民不敢,或許仙尊比秦二世還強一些。”
周道登見呂維並無惱怒之色,就說:“京中公卿、百官、士民多讚歎稱奇坤寧宮少監張平安死而複生一事,而小民獨以為仙尊使仙法亂國。國將不國社稷動蕩,覆巢之下無完卵,故小民才鬥膽入見仙尊。見仙尊行舉,果是神仙中人,逍遙行事胸懷坦蕩,卻毫無深謀。若仙尊避居山野自無禍患,可若干擾國事,依舊如此做派,那國必亂!”
呂維不解:“我只是收攬了僧錄司、道錄司還有欽天監的職權,怎會亂國?”
話題核心偏差太大,周道登臉色僵了僵,反而問:“仙尊,小民鬥膽詢問,仙尊之仙,是何種仙?是天人交感初生時就是仙,還是天庭擢錄受命之仙?又或是山野逍遙之地仙?”
呂維摸著下巴,目光環視打量洞天世界四周迷霧,有點井中觀日的感覺:“這就難說了,我乃青陽道主,這處洞天世界乃青陽道天,我曾向大明皇帝說自家是青陽真人。只是不知怎麽的,大明朝廷所選的天官以仙家一詞稱呼我,到你這裡又用仙尊來稱呼。”
“要說出身,對此世來說我生而為仙。青陽洞天一日不滅,我這青陽道主身份也就一日不改。再說天庭,我並不受天庭節製,也無見過什麽天庭人物,倒是這青陽洞天內,我卻能效仿天庭建衙稱製。”
完了。
周道登當即心裡一涼,這位仙尊一口否定漫天仙神,意味著什麽!
很明顯,意味著這位仙尊和漫天仙神不是一路人!
要麽漫天仙神真的不存在,要麽相互敵視否定對方,再要麽仙尊故意嘴上佔便宜和他一個凡人開開玩笑。
第一個推論,周道登想都不敢深入去想;這太過可怕,這意味出現的這位仙尊,和歷代歷朝推崇、傳說的神仙沒一點交情,某種意義上來說,和神州仙佛體系沒關聯,自然不會有太多照顧後輩的慈悲心腸。
第二個推論,這位和漫天神仙是敵對關系,自然要在嘴上佔便宜,還要打擊對方的威信。稍稍深入一想,京中內外萬余僧道相關人氏暴斃,完全可以理解為是一場清洗、報復、屠殺。
這個推論也可怕,周道登想選擇忽視,可無法忽視。這意味眼前的仙尊是天庭的叛逆、反王,天庭自然是要鎮壓的,
想來會有其他神仙降世,來征討這位反叛天庭的逆仙。 神仙打架,大明朝上上下下還能安穩過日子?
至於第三個推論,只是仙尊和他一個小凡人開玩笑……這可能嗎?
周道登心裡涼冰冰的,眼神哀戚,似乎已經看到天庭征討大軍重重圍困北京城,將這個任性、逍遙、毫無遠謀,不懂謀國之道的逆仙誅殺。
呂維奇怪這人情緒變化,就聽周道登顫音詢問:“小民觀坤寧宮少監張平安死而複生一事後,鬥膽以為仙尊亦有傀儡大明皇帝之能。不知……不知……不知……”
“如你所想,我能將大明皇帝變成傀儡,可為什麽要這麽做?”
呂維更是奇怪,狐疑打量周道登:“怎麽,你很希望我將大明皇帝變成傀儡,然後清理閹黨後,再重整朝綱?”
周道登錯愕神情僵在那裡,果然能傀儡皇帝!卻沒有動手!
忍住咆哮的衝動,周道登緩緩說:“小民駑鈍,尚能猜到仙尊本事,而皇帝身邊機敏之士雲集,滿朝公卿又非朽木雕成,恐怕宮廷上下已有不少人猜疑此事。”
“正所謂天若與之,不取,罪也。”
“以小民來看,大明皇帝已然生疑,仙尊若有妄動,兵戈將起於大內。”
周道登深吸一口氣,雙目滿是惶恐之色:“皇帝終究凡人,仙尊轉手可定。小民所慮,在天下人以為仙尊能隨意傀儡皇帝、公卿時,不論仙尊是否傀儡皇帝,都將引來大亂。那時,社稷傾覆山河變色,各路勤王兵馬蜂起,小民實不敢深想。”
“而今皇帝放任閹黨,閹黨執政以來貪腐昏聵更勝以往,上於國無用下荼毒士民,早晚民怨沸騰。到那時,仙尊又該如何抉擇?是合乎天下之望掃除閹黨,還是坐觀其成敗?若仙尊一掃閹黨,遣親信之人總理朝綱,若局勢不見好轉,豈不是要直面天下洶洶人心?”
“再者,仙凡有別,人皆有畏死之心。就怕仙尊在世一日,那狂徒賊子誅仙、取代之心一日不亡,自此, 天下將永無安寧。”
呂維陷入沉默,難道自己一直在浪費時間,在做愚蠢的事情?
自己好像還沒有真正認清自己的立場、目標,目標錯誤,那就更別說遠期規劃、近期規劃,貌似最珍貴的開荒時間已被浪費?
這個叫周道登的人說的很有道理,在國家、黨派這個層面博弈,已不在乎你做了還是沒做,關鍵是你有沒有做的嫌疑,和能力。
最能代表的例子就是擁兵自重的將軍,不管你有沒有謀反跡象或心思,你有這個能力、嫌疑,那你就是有罪的!就是該殺滿門的!
如果不是天門詭異的空間特質,還有那被神龍字典抽掉靈魂而暴斃的過萬僧道人氏累累屍骨,恐怕自己會受到更多、更大力度的騷擾、試探或者壓迫?
這終究不是一個貓和老鼠,光頭強和兩隻熊整天遊戲的世界,這是一個即將毀滅的王朝末世。
有史為鑒,那麽多的聰明人雲集京城想著挽回國運、拯救國難的策略……和這些專業的統治階層精英比起來,自己只是個被統治者出身,對人心的認知停留在貪鄙,對權謀的認知停留在利用……而且德道枷鎖籠罩身心,連魔道、妖道都不敢做,還怎麽殺數百萬人,救數千萬人?
連幾百個宮女都不好意思索要,還怎麽拯救天下蒼生!
哪怕有時代的加成,也只是在科技、世界認知方面有加成,在人心統禦上面,自己的手段、認知,可能還不如一個小小女官。
呂維神情慍怒,周道登額頭貼在草團上,還沒意識到他究竟帶來了怎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