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道登、盧象升進入道天后,呂維詢問:“可知信王暴斃一事?”
“臣也是入宮時才知此事,十分驚訝。”
周道登遞上手中公文,神情憂慮:“橫生枝節,臣以為募兵之事宜延後再議。”
呂維翻開公文,內容很敏感,竟然是提議收回魏忠賢、皇帝、皇后手中的通關令符,並建議今後今後不論衙門公務還是私人拜訪天關,必須通報承天使司,聽從承天使司安排。
給呂維一種生活秘書的感覺,又隱隱間仿佛拔高了自己地位,不再是任何人想見就能見的。自然的也提高了承天司的權威、地位,成了一個要害職位,他們不高興、不樂意,那下面某些衙門、個人就無法見到呂維。
但承天司的左、右兩個參議吃的還是大明戶部的俸祿,是大明臣子,那麽給大明行方便之門也就成了理所應當的分內之事,這行為侵害的自然是呂維的權益。
為避免這種法理、人情上的錯誤,周道登最後提議由承天司內部發放俸祿,不再吃大明戶部的俸祿。
既然要斷絕戶部俸祿,那就該給承天司內部重新定義俸祿發放標準。周道登也擬了幾套俸祿表格,讓呂維選擇。
大明俸祿體系本就有太多問題,又不斷打補丁修正,合法的補貼、不合法的補貼混在一起能把人繞暈。
呂維稍稍考慮,想選一個相對簡單的俸祿體系,按照大明俸祿發放實額,不再折鈔、折各種零碎物資,只和銀子掛鉤,以兩石米折銀一兩為標準,或發全額的米,或折銀發放。
這對穩定米價有著積極意義,大明朝開國到末期,米價長期和官方定價持平。除了各地糧倉平抑糧價外,讓俸祿中米價、銀價固定死,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不僅僅是米價的問題,還關系著銀子的購買能力。
如一個正七品,本該支發米俸一年九十石,除了每人每年實發的十二石養家口糧外,余下的就折算銀子、布、鈔,最後再折成銀子,合二十七兩左右。米俸、銀錢加起來的正式工資,折算後也就三十五兩銀。
算上各種勉強能見光的收入,一個七品官的年俸約在五十兩。
收入再高……那肯定是其家人有經商天賦,純屬額外收入。
周道登偷懶,直接照搬明朝的品官年俸,只是將折俸取消,改為米、錢實發。
呂維稍稍想了想,說:“七品縣令年俸九十石,比之兩漢縣令長之四百石、六百石遠遠不如。”
周道登小聲回答,仿佛怕傷到某人的臉面:“道主,漢官六百石年俸折算到今日,正好九十石重。”
呂維恍然,不以為意,反問:“不想漢、明之間度量衡差距如此巨大……那為何兩漢貪腐之風尚可抑製,而大明無官不貪?”
“不是今人本性貪鄙,也不是兩漢官吏秉性清廉,而是時代在發展。兩漢官員支取俸祿,足以供養家庭之需。而今日之天下物產豐饒且華美,奢侈攀比成風,官場人情往來又多繁複。一樣的俸祿,今日之官就顯得捉襟見肘,本性不貪的人也就渾水摸魚,成了貪官。無人不貪,又以法不責眾壯膽,貪墨之風高漲,難以壓製。”
“因而,凡承天使司所屬,罷免種種折俸之余,還要做些改變。就先從俸祿開始,今後隻發銀錢,同時取消種種補貼。”
呂維拿起公文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年俸數據,僅僅只是稍作考慮,就說:“九品官製頗為不妥,自唐宋以來官吏涇渭分明,
為官者多無幹練之才,為吏者苦無升遷之望,蹉跎年華有才者不得用,無才者竊居高位,誤國誤民。因而,凡我承天使司所屬,更易為十二品官製,即官階二十四級。” “道主聖明!”
周道登當即屈身長拜,盧象升也跟著行禮,反正這輩子長生有望,已不在乎體制更改。進士、文官、清流壟斷上升空間,自然弊大於利……對國家來說就毫無利益可言。
按著大明官製,吏也是能升遷的,三年一考,一級級轉上來,再經過吏部考核後,也是能當個縣丞、知縣的,從而走上品官升遷渠道。
這是國初時的情況,那時候還能執行。
就現在的吏部,的確每年都會審批、通過並委任一大批胥吏升上來的縣官。可國初時要吏部考核,要驗明正身考進士那樣考一遍。
現在呢?那麽多夠資歷的吏員在排隊等候,可吏部那麽忙,哪有時間面試、考核?
所以都是成批簽發考核文書,這就導致買官、賣官存在操作空間,有個專有名詞,叫‘飛過海’,即花錢讓自己的檔案不需要排隊,越過排隊的檔案人海,直接被簽發、授官。既然面試都不需要,那你花錢到位,沒有檔案也能弄出一個檔案來!
呂維不清楚這些事情,反正潛意識裡就認為大明朝的官是官,吏是吏,幾乎是永不相交的兩條線。
心中主意打定,他一伸手,盧象升就遞來一疊空公文,呂維抬手抹過,一串串字跡出現,是十二品官製的待遇、升遷年限和部分說明。
首先是官服,他從上到下簡單分成四個大類,第一類是天官,一二三品官,服色尚紫,配緋色,以功勳升遷;第二類是堂官,四五六品官,服色尚緋,配青色,四年一考;第三類是地官,七八九品官,服色尚青,配白色,三年一考;第四類是執事官,服色尚白,配黑色,兩年一考。
天官無俸,特賜符詔,一品天官連帶本人許可庇護八個名額;從一品七人名額;正二品六個名額,到從三品只有三個名額。
堂官發俸祿,四品年俸五百兩;每級遞減五十兩,至從六品年俸就剩下二百兩。
地官正七品年俸一百二十兩;每級遞減二十兩,從九品年俸六十兩。
執事官正十品年俸三十兩,額外再發十二石米;每級遞減銀俸三兩,從十二品年俸十二兩,再加一份執事官額定補助的十二石米。
戶部工作經驗豐富的盧象升已開始計算前後,從十二品年俸折合銀俸十八兩,大明從九品折合銀俸二十五兩。
不過大明的是官場尾巴,下面還有一堆的吏;底層的役吏,年俸也就四五兩銀子勉強能糊口養家的樣子。大明底層的役吏,收入大頭來自方方面面,俸祿反倒不怎麽起眼。
“貪墨至一兩銀者,誅,子侄永不敘用;及半兩者,革退。”
公文最後還有這麽一行標注,盧象升出於職業習慣,已開始心算現在承天使司上下年俸支出。
而周道登已陷入極大驚喜和忐忑之中,自己左通政是大明朝廷定下的三品官……這可是除了自己,還能庇佑三位至親的天官待遇!
他眼神熱切不帶掩飾,眼巴巴詢問:“道主,臣不知服色該用紫色,還是緋色?”
呂維眼眉含笑:“你是想緋紫兼用吧?不難,待大事一成,給你一個正三品天官。另,承天使司增設正五品諫議大夫、正七品奉正大夫,正九品直節郎,皆不定員。”
他不做解釋,周道登喜悅之余,已然洞悉增設編制的用意。
不定員的編制,就是用來塞人、掛編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