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完西南事變後的應對措施後,廷議也就散了。
呂維與張嫣漫步在西苑,大明不管紫禁城還是皇城西苑,是沒有禦花園的。北京沒有,南京也沒有,有的只是菜園、桑林、蠶室、漆木園、小塊兒的耕地。
沒有禦花園,也就沒有打點、維護禦花園的相關工匠、官吏;也就沒有幾十倍、百余倍搜集奇花異草的官吏、役使。
所以西苑除了太液池外,有的只是各類菜園。
六架水車擺在太液池各處,由宦官輪流踩踏提供動力車水,進而灌溉各處大小田園。
“妾身一度以為真人要南下平叛,擔憂不已,就怕真人意氣用事。”
釣魚台的涼棚下,張嫣搖扇烹煮一壺熱水,頭上鳳冠、珠玉裝飾盡去,長發平整披在肩背,略施薄妝容光煥發:“真人駐留京中,妾身心中也就踏實了。”
呂維手裡抓一串泛著白霜的黑提葡萄連皮吃著,葡萄皮輕微酸澀滋味襯托下果汁更顯甘甜,甜而不膩吃著爽口,露笑:“連你都覺得我會去南方平叛,那裡裡外外許多人都會認為我會去南方,要麽會坐鎮南京,要麽直去西南前線。”
“其實當初我也不想去朝鮮戰場的,只是關系重大,朝鮮距離北京通訊來去將近兩月時間,這是我不敢放任、賭運氣的根本。東北戰局關系北京安穩,隻許勝不許敗,我去朝鮮也是沒奈何的事情。”
“後來回京後混在錦衣衛裡巡訪各處,只是想看看下面人究竟怎麽做事的,心裡也好有個底。來來回回除了散心增長見識,認知民情外,就剩下警醒朝中公卿、地方官吏之意。現在各處難免疑神疑鬼,勢必撒謊、瞞報時得掂量掂量。”
呂維說著臉上帶笑,話裡卻沒多少笑意。
北直隸重製戶帖黃冊厘清稅賦的過程裡,發生了太多地方官吏瞞報的事情。比如豪強抗法扣留、毆打前去清查田畝地契的官吏、生員;甚至衝擊縣衙抓起縣官當眾毆打。
地方官一開始很少會上報,如實上報必然會導致軍隊就近清剿,他們自身的評價也會降低,有丟官、降職的風險,往往給凶手遮遮掩掩,企圖大事化小糊弄過去。
可地方豪強衝擊縣衙、毆打官吏,為的就是逞凶逞強,用蠻橫姿態警告官府不要和他們收稅,希望官府能如過去那樣收佃戶、百姓的重稅;自然地減租減息政策,在這類豪強眼裡就是一道閃電,看個光響就可以了,別指望有所動靜。
逼的地方官實在沒辦法,隻好如實上報,軍隊才下場,開始。
整個北直隸殺了二十余家,誅連處死千余人後才止住這股暴力抗稅的風氣。
與張嫣一同飲茶,呂維沉吟著,依舊在思索西南戰局,以秦良玉的戰鬥力,殺出重圍退回永寧、遵義這廣義上的東川地區應該不存在問題。
西南戰場上,朱燮元手裡直屬軍隊只有永寧地區新編的四十八屯軍,以及一支總督標營;再其他的軍隊要麽是土司兵,要麽是川兵、楚兵,再要麽是廣東調過去的粵兵。
粵兵歸何士晉,川兵歸傅宗龍,楚兵歸陸夢龍,土司兵又各有節製、統屬,不歸朱燮元直屬。
所以朱燮元意外身死,受影響最大的、失去指揮的軍隊實際並不多,不到一萬;各省客軍各有指揮頭目,是守是退,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不可能亂糟糟沒有指揮秩序,被叛軍趕羊。
各省客軍指揮體系不亂,最差的結果也就是從水西戰場退出來……但叛軍是不可能從貴州打出來的。
馬麟帶去的一萬川兵就在重慶休整,秦良玉統率的不僅僅是石柱土司兵,
還包括東川區域內廣大漢人土司兵。傅宗龍早有授權,貴為貞侯、上柱國的秦良玉還充任四川總兵官,以叛軍的戰鬥力,幾乎不可能襲殺秦良玉,那麽秦良玉帶著川兵要麽堵住叛軍的出口,要麽情況凶險,也能帶著川兵、東川土司兵退到東川,從四川堵住叛軍湧出貴州山地、高原的通道。
湖廣方面就更簡單了,夔門、重慶不丟,叛軍怎麽也打不到湖廣去。
所以戰況最差,也就是官軍與叛軍在東川地區拉鋸、對峙……叛軍缺乏糧食,根本無力久戰,拖住他們的兵鋒,他們自身就能崩潰。
這種情況下,自己去西南戰場有什麽用?
難道衝到叛軍大營,直接砍掉沐啟元、安邦彥的腦袋?
也不是不可以,可這樣固然自己舒爽了,一旦遼東方面再出現波動,處置失措,豈不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預防可能出現的根本危機,遠比迅速平定西南局部戰爭更重要。
在財政上來說,此前西南戰場吸走了雲南、貴州、四川、湖廣、廣西的五省人力、物力,現在再把閩粵兩省的人力、物力也砸進去,還不信解決不了根深蒂固的土司問題。
大不了西南地區徹底推翻土司制度,打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徹底把土民的戰意瓦解。
西南戰場,本就和西北戰場一樣,是隔三差五拉出來打一仗,練兵選將刷軍功的地方。
回過神來一想,真的沒必要太過在意西南戰場,北京安穩才是根本,南京安穩是其次,陝西、遼東安穩是再次,西南戰場大概只能排在第四檔次。
主意打定,呂維突然問張嫣,帶狹促笑容:“寶珠,你說我如果派馮夢龍南下,讓他寫一本‘南京遊記’刊行於世,北京這裡會發生什麽有趣兒的事?”
見她深思,呂維又問:“南京遊記刊行後,再讓他入川,這北京會不會出現一些極好玩兒的事情?”
見他笑容冷冷,張嫣也是做笑:“應該會有一些動蕩,但無礙大局。”
她的笑容隱隱中有期待之色,呂維伸手接住茶盅:“如果馮夢龍八月在南京刊行南京遊記,北京這裡又宣布皇帝死訊,馮夢龍又緊接著入川……我真期待北京這裡會不會再來一場移宮案?”
“大約十二萬宗室陸續遷移、安置在北直隸,這難免是些隱患。如有波動,最好一並遷移到遼東,如此也能杜絕危險。”
“處理了宗室、勳戚,寶珠也就能做女皇了。”
宗室數量遠不止十二萬,只是奉國中尉一級的庶子,及各級宗室的私生子,不受承認。
如果執行漢初的繼承法,只有嫡子能襲爵的話,大明的藩王很多就得除國、斷絕繼承。
可大明有兄終弟及、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傳統,秦漢那一套不適應於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