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的東方,有人扯開了一隻口袋,風由此而來。那個衣不蔽體的童子,幹嘛要推著鉛色的雲團,往這山的上空堆積?
那白色而巨大的身影,在厚重的積雨雲中肆意翻飛。在它背上,那鷹頭鳥嘴的人,為什麽要拿著鐵錘和鏨子,躲在雲的後面不斷敲擊?
那如蛇的紫色閃電,隨著敲擊,沿著雲層蔓延向無盡深遠的大海。閃電落在水中,粉碎,化作無數的蛇,向四面八方逃竄。
似乎在阻擋什麽,隔絕什麽,懲罰什麽,他們是在害怕什麽麽?
在神統治的三界四洲,有什麽東西讓神都畏懼?
他身在黑暗中,抬頭看天,是如舞台劇般上演的一出出劇目。
周圍一片漆黑,除了那九個不久前突然出現的孔洞,他再也找不到外面世界的一絲光線。
他想起來了,那九個孔洞,是某個人前不久親手刻上去的。那人曾說,有了這些孔洞,他就能掙脫這間牢籠,得見天日。
可為什麽要掙脫呢?
這是牢籠嗎?
他覺得不是,這是自己通靈以來,保護自己不受外界傷害的,城堡!
他記得,曾經他有三萬六千五百個兄弟姐妹,他們都死於一場滔天的大火。
曾經有個人,想抓住他,被他打破了腦袋。
所以,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邪惡。
他不想掙脫!
他隻想乖乖的待在城堡裡,安安穩穩的睡覺。
風越來越大,雲越來越厚,閃電也越來越亮,雷聲也越來越響。
突然,一條紫色的電蛇落在他頭頂。
哢嚓。
城堡四周的牆上,布滿了裂紋。光,溢了進來。
他很生氣,憤怒的看著天空。
龍王不由自主的一個哆嗦,遍體生寒,跟著打了一個噴嚏。
然後。
大雨傾盆!
雨水沿著城堡的裂紋灌進來,奇怪,為什麽自己感覺不到冷?
他伸手去摸,被自己摸到的東西嚇了一跳!
為什麽自己的身體是個球?
他慌了神,使勁往上頂了頂。
他頂碎了城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風婆在鼓風,推雲童子在布雲,雷公電母朝大地灑下雷電,龍王在噴口水。
外面的世界,下雨了!
雨水在他面前匯聚,他低頭凝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形體。
一個渾圓的石球。
他茫然無措的看著積水中的體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是誰?”
雨越下越大,不多時,就將他半截身子淹沒在了積水中,水位淹沒了他的視線。
他突然驚醒,慘呼一聲:“淹殺我耶!”
遂將身子往後一滾,嘩啦一聲,石球滾下山巔,朝山腳大海滾去。
“停停停,我可不想被大海淹死啊!”他哀嚎道。
但去勢不住,天地間的法則催動他在山林溝壑中胡亂滾動,左磕右碰,直撞的他七葷八素。這一路上,他看見了無窮多的生靈。
樹葉下有隻躲雨的雀兒,被自己滾落的聲響嚇得衝天而起,停在更高處的雨幕裡對他破口大罵。
他搖身一變,變成一隻雀兒,卻發現自己並不會飛行,咚咚咚的繼續朝山腳滾去。
他看見一隻松鼠騎在樹枝上,看到自己從山崖上滾下來,嚇得松鼠從樹上掉了下去。
他搖身一變,又變成一隻松鼠,卻發現那四條小短腿根本抱不住山間的樹木,
止不住滾落的去勢。 他從山崖上墜落,看到一隻老虎目露凶光的看著自己。咚的一聲,他砸在飛撲而來的老虎頭上,將它砸暈了過去。
他本想變成一隻老虎,卻發現被砸暈的老虎正跟著自己一起滾落,最終掉入山澗摔成了一灘肉泥。
他心有余悸的滾過山澗,看到一群猴子正簇擁在乾燥的岩石下。見自己氣勢洶洶的滾來,猴群靈活的攀岩走壁,一哄而散。
他心中一喜,迎著風搖身一變,變成一隻猴子,五官皆備,四肢俱全。他抓住岩石上倒垂下來的樹藤,驚喜的發現自己止住了滾落的趨勢。一股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攀在樹藤上,像蕩秋千一樣,在風中左右搖擺。
他嘎嘎嘎的大笑起來,嚎叫道:“好風,好爽,好喜歡!”
猴群個個瞪著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幕。那個大呼小叫的石球,怎麽就迎風變成了一隻言語顛狂的猴子?
石猴滾落的加速度將樹枝拉彎,而後將他彈向了高空。他在空中張開雙臂,腳踏一團雨雲,仰天狂吼一聲。眼中兩道金光,射衝鬥府。
巨大的猿嘯聲傳遍四面八方,山中飛禽百獸,聞聲皆抬頭望天,見石猴沐雨踏雲,金光如柱,如天神降世,無不膽寒。
雷公電母,風婆雲童並東海龍王諸神,皆被熾烈的金光刺得睜不開眼。一時間,竟忘了行雲布雨。
風停雨住,世界一派清明!
諸神此舉,自然觸犯了天條,被玉帝命人捉拿至金鑾殿上問責。
玉帝威嚴怒目道:“朕教爾等於東海行雲布雨,為何克扣點數,少了時辰?來啊,將雷公電母並風婆雲童重捶兩千錘。拿東海龍王敖廣,去那剮龍台上剮一刀。”
東海龍王雙股戰戰的道:“啟奏萬歲,今日臣等領旨行雲布雨,之所以克扣點數,少了時辰,實屬事出有因。望萬歲明鑒,恕臣等之罪!”
玉帝冷哼一聲,問道:“小小龍王,你的意思是說朕不明事理,很昏聵?來啊,將這小龍往剮龍台上剮百刀,直至血流盡,肉剃完。”
敖廣面如死灰,左望望右看看,只見滿朝文武面色冷漠,視若無睹!更無一個仙長出來說情。
增長天王得令,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刀槍劍戟的擁將上來,將雷公電母,風婆雲童並東海龍王敖廣擒住,就要拖出通明殿,押赴剮龍台行刑。
此時,東天門處值守的千裡眼及順風耳飛馬來報,道:“啟奏萬歲,今日臣等奉旨巡視下界四大部洲,忽見東勝神洲傲來國海外花果山,有兩道如柱金光,射衝鬥府。千裡眼定睛查看,原來是一妖猴眼放光明。”
玉帝驚訝道:“是何等妖猴,竟有如此手段?”
東海龍王敖廣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嘶聲力竭道:“萬歲, 小龍知曉那妖猴來歷!望萬歲開恩,容小龍如細報來!”
玉帝不耐煩的揮揮手,說道:“如實報來,可饒你不死!”
敖廣如臨大赦,急言道:“啟奏萬歲,那妖猴實乃花果山上一仙石,因吸收日月之精華,得以開啟靈智。臣等今日奉旨於東海行雲布雨,雷公電母不慎以雷電擊中仙石,仙石碎裂而產一卵。因見風,化作一鳥,又化作一松鼠,再化作一石猴。因他目運金光,阻斷臣等行雲布雨,遂才克扣了點數,少了時辰。望萬歲明鑒!”
玉帝笑了笑,道:“原來如此,妖猴是你鄰居,愛卿與他有舊?”
敖廣戰戰兢兢道:“啟奏萬歲,那妖猴今日才出世,小龍委實與他不熟!”
玉帝大手一揮,令道:“既然如此,赦爾等無罪。隻是此等妖猴,始一出世就有多般變化手段,朕甚為憂心他將來服不服我管束!”
太白金星閃出班列,俯伏奏道:“啟奏萬歲,容小仙掐指算他一卦。若此妖猴還在五行中,就還服萬歲管轄。”
太白金星十指翻飛,少時便哈哈笑道:“萬歲多慮了,這妖猴還在五行中。而今服餌水食,已完全定型猴身,與普通猴子無異耶!”
玉帝假意垂賜恩慈道:“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為異,且讓他自生自滅罷!”
眾仙卿扶手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果然,石猴自雲端落地後,見眼前花果甚豐,遂上前摘了幾個果子,並山泉吃了。眼中金光潛息,變化神通也完全消弭。再也無法自由變換形體,與普通猴子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