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不知幾日,忽見一座高山秀麗,林麓幽深。千峰排戟,萬仞開屏。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瘦藤纏老樹,古渡界幽程。滿山滿谷花正濃,滿樹滿枝果時新。
猛然看去,倒與花果山有些許相似。
好猴王,你看他手舞足蹈,載歌載舞的奔跑上前,幾個躥身上樹,飽吃一頓透熟新果。看著眼前景色,不由得悲從中來。遂自言自語道:“我離開花果山出海訪仙,已八九年矣。不知孩兒們現在過得如何,有無守住洞府?”
正說處,忽聞林間深處有歌聲傳來:“觀棋爛柯,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蒼徑秋高,對月枕松根,一覺天明。認舊林,登崖過嶺,持斧斷枯藤。收來成一擔,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須些子爭競,時價平平。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美猴王聽得此言,滿心歡喜,嘎嘎笑道:“原來神仙藏在這裡,我看看去來!”
好猴王,又一個翻騰蹦跳,從樹上跳下來,往森林中跑去。走不出三五步,忽聞一陣腥風吹來,草叢樹木稀裡嘩啦摧倒一片,跳出一隻大蟲。
美猴王生來和老虎不對付,見林中跳出一隻大蟲,嘎嘎笑道:“好兒子,老虎我也殺得幾個,虎皮衣服早已穿爛。你跳將出來如何,莫非是替我送衣服來耶?”
大蟲發出一聲震天虎嘯,一個虎撲,將猴王撲到在地。你看他口如血盆,牙如利劍。口如血盆噴腥風,牙如利劍吞鬼神。張開大口,朝美猴王脖子咬去。
美猴王天生地養,又在水簾洞中喝過仙酒,吃過仙果,生得一身蠻力。他雙手扳住虎口,將腦袋往虎口裡伸進伸出。嘴裡還嘎嘎大笑道:“如何如何,我說你是替我送衣服來的罷?”
正說處,忽聞一聲驚叫,喊道:“好壯士,我助你打虎來耶!”
來人縱身,高高躍起,手起斧落,將虎頭連根砍斷。虎血肆意噴灑,將美猴王淋成了一隻血猴王!
他定睛一看,原來砍死老虎的是個樵夫,不是那仙風道骨的神仙。遂破口大罵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你如何砍斷它腦袋,噴我一身汙血?”
樵夫沒好氣道:“哪裡來的莽夫,在此大呼小叫?莫說你這村野匹夫,就是此山神仙也與我做得鄰居,和和氣氣,不曾這般與我說話。助你打虎,怎的反倒怪罪於我?”
美猴王聽聞他認得神仙,遂上前問道:“老神仙,弟子有眼不識泰山,莫怪莫怪。”
樵夫甩甩衣袖,罵道:“果然是個村野眼淺之人,為何前倨而後恭?”
美猴王笑道:“剛才聽聞你說與神仙做鄰居,想是這裡便是萬壽山,老神仙即是鎮元大仙?”
樵夫不喜悅道:“你找鎮元大仙作甚?”
美猴王笑道:“我找他拜師修仙哩!”
樵夫大笑道:“好眼淺的村漢,放著菩提祖師不拜,為何偏偏要拜什麽鎮元大仙?”
美猴王急道:“人說鎮元大仙是地仙之祖,號與世同君。我要拜他為師,你如何這般看低?”
樵夫嗤笑道:“地仙之祖又如何?我那菩提祖師,乃是天仙之祖,比鎮元大仙不知厲害幾何耶!”
美猴王聞此,歡欣鼓舞道:“天仙之祖想是比地仙之祖厲害,你且告訴我,那菩提祖師處怎麽走?”
樵夫將斧頭指向山林深處,說道:“你往這條路南行七八裡,
那裡有座靈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師就住在那裡!” 好猴王,辭別了樵夫,果然改變方向,不再西行,改往南方走去。走了約七八裡,果然看到一座道觀掩映在密林中。他幾個縱身上前,來到山門,才發現那道觀破舊不堪,還不及州府中的那座青羊宮氣派。
只見門前一座殘碑,上書:“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個模糊大字。除此之外,再無一物可證明這座道觀有何特別之處。
美猴王上前敲了敲門,見無人應答,索性一腳將木門踹倒,大搖大擺的走將進去。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道急匆匆的跑出來,喜悅道:“這位善士,何處來耶?”
美猴王皺了皺眉,說道:“我是東勝神洲傲來國海外花果山水簾洞人氏,前來尋菩提祖師!”
老道聞言大喜,衝山門裡面大聲喊道:“徒兒們快出來,有香火錢上門了哩!”
嘩啦一聲,破落道觀裡衝出三四十個衣不蔽體的年輕道士,將美猴王團團圍住。七嘴八舌的討要香火錢,活像一群乞丐。
美猴王四周瞅了瞅,見道觀實在破爛,道士又很不正經。遂心中揣測道:“那樵夫莫非誆我,這斜月三星洞是一家黑店?”
想到此,美猴王大叫一聲:“兀的那樵夫,將我引進虎穴中哩!”
他挽起袖子露出兩條毛茸茸的胳膊,摘掉帽子,抹了抹臉現出原形。衝圍著他的道士齜牙咧嘴道:“我把你這些心術不正的雜碎,怎麽假扮道士騙我?伸出孤拐來,讓我打一頓出出氣!”
一幫道士也不害怕,一個個嘻嘻哈哈的大笑道:“羞煞人,羞煞人耶。原來是隻猴子,堂堂人類,居然向區區猴子討要香火錢!”
美猴王怒道:“閉嘴,你們這幫鳥人,如何狗眼看人低,看不起猴子怎的?”
老道士笑道:“息怒息怒,我們不要香火錢就是了。我且問你,你找菩提祖師作甚?”
美猴王答道:“我找他拜師學藝!”
老道士問道:“你要學什麽藝?”
美猴王說道:“學那長生不老的手段,金剛不壞的法門!”
老道士哈哈笑道:“來的正好,我就是菩提祖師,正在誠心招徒授藝!”
美猴王將信將疑的繞著菩提祖師轉了一圈,問道:“你就是菩提祖師?”
菩提祖師問道:“不像麽?”
美猴王搖頭道:“和仙人一點不沾邊,倒像個街邊討食的乞丐!”
菩提祖師沒好氣道:“好眼淺的猢猻,人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你如何看不起貧道?”
美猴王嘎嘎笑道:“你看到西海,覺得它像不像大海?”
菩提祖師疑惑道:“此話怎講?”
美猴王道:“從前有隻老猴子對我說,海的那邊還是水。海之所以是海,正是因為它水多面廣,只看外貌就知道是海不是湖。那樵夫說菩提祖師乃天仙之祖,你看你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碑破觀塌,怎麽看怎麽不像天仙之祖,不是乞丐是什麽?”
菩提祖師氣得差點噴出一口老血,跳腳罵道:“你不信我是菩提祖師,我還不樂意收你為徒哩!”
美猴王嘎嘎大笑著走出門,往來路而去,找樵夫興師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