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你沒必要跟他生氣。”

“阿卡說得對，沒必要，我們盡早離開就是了。”

離開衛生診所，阿卡與諾德拉對著周一生勸導起來，方才還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發火，都被嚇了一跳。

周一生訕訕一笑，無奈搖頭。

負面情緒積壓太久，總會有繃不住要爆發的那一刻，無論是對草醫的態度，還是奧薩斯的態度，周一生可以理解，但不敢苟同。

而事實上，他的火氣一方面來自於阿桑又舊事重提，刺傷了婕拉兒;另一方面卻是對自己的憤懣……

說實話，醫治奧薩斯他願意嗎?

當然不願意。

但身為醫生，他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

更有一種逆反心理在作祟，你庫茨米拉家不是刁難我嗎?我也讓你們難受一下好了！你們不讓救，我偏要救！

可內心依舊是不情願……人在面對‘不得不’時，顯然不能開心的起來。

“我不要緊，不用擔心。”

周一生深吸一口氣，漸漸調整好了情緒，跟著圖拉與兩位部族長老繼續前行。

奧薩斯的家在山丘的另一邊，黃土房，兩層，與其他民居的差別可能就是黃土牆體顯得更加結實一些，這就是‘酋長之所’?

對比起庫茨米拉家的豪華莊園，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周一生大概能理解奧薩斯對德西三兄弟的怨氣由來……同樣是部族酋長，你們吃香喝辣，我t住得憑什麽就是黃土房?

有了心理落差，又沒有賺錢的本事，人性的惡自然發散，想要從權利中謀取更多。

富貴險中求，他險些成功了，但最終結果卻以失敗告終，所以跌入了萬丈深淵。

一路上。

圖拉都在抹著眼淚，女性的弱勢很能博取好感，所以諾德拉輕聲關切:“既然我們來了，就會負責……但你也知道，醫院有著更好的療效，為什麽不去醫院呢?”

“我們沒有錢，兩個孩子在貝隆省會上學，開支很大，前年的旱災讓我們的農田血本無歸，欠下了很多債務，而且奧薩斯出事後，很多債主上門要債，我們已經沒有錢了，兩個孩子下季度的生活費，我們都不知道怎麽辦……”

“求求你們，救救他，如果沒有了他，這個家就塌了。”

真話嗎?

應該是了，進門後家中景象淒涼，沒什麽能看的過眼的家具、電器，跟庫茨米拉家根本沒得比。而且，若非被逼到了絕路上，圖拉不敢來衛生診所求助，她當然明白德西三兄弟對他家的厭惡。

到了客廳，兩位長老面露幾分怯意，不自然道:“那麽我們就回去了，周醫生能救活婕拉兒，也一定能救活奧薩斯的……告辭。”

周一生從二人臉上看出了恐懼，倒不是害怕幫助奧薩斯會引來庫茨米拉家的敵意，他們敢上門去找，就考慮過後果，但面對疾病，特別是肺癆這種具有傳染性的惡疾，誰都要為自身考慮。

酋長家的條件都是如此，可以想象他們這些長老的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好，萬一被傳染了疾病，一個家就毀了。

圖拉感激的送別二人，並未覺得如何冷漠，他們能幫忙帶路上門，已經是一件難得的大恩了。

“戴口罩，進去看看吧，當成一次教學任務，你們說說自己對病症的看法。”

阿卡、諾德拉都很冷靜，拿出了口罩蒙在口鼻上，可其他草醫卻顯得有些懼怕，吉拉猶豫道:“老師，不會感染嗎?”

周一生歎了口氣，也無法以‘醫者仁心’的概念對他們要求什麽……

“如果感染了，醫藥費我出怎麽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吉拉很尷尬。

而話說到這份上，其余人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硬著頭皮，跟著阿卡與諾德拉進入臥室。

病床上。

幾日不見的奧薩斯，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虛弱的模樣，好像在風中搖曳的燭火，隨時可能被熄滅，命不久矣。

他還保持著清醒，看到眾人進來，想要說什麽，可話沒出口，就伴隨起劇烈的咳嗽。

圖拉聽到動靜，立即衝了進來，毫無避諱的坐在床邊，為他順著後背，端起了痰盂——

咳。

呸。

吐出來的已經不是濃痰了，更像是唾液參雜著鮮血。

僅是看到這一幕，所有人覺得頭皮發麻，想要猛抽一口涼氣，都害怕吸入病菌而感染自身。

“病情很嚴重，像是肺癆。”

“我覺得他活不了太久了，最多一個星期，就會死！”

即便是阿卡與諾德拉，在此時都萌生退意，緊鎖著眉頭注視著奧薩斯。

奧薩斯聽到幾人的話，冷笑著，透露著鄙夷，沙啞的字眼從嘴邊迸發:“死?老子要比你們所有人都活得久！”

周一生站在門口沒動，更沒有理會奧薩斯的嘲諷，只是對著眾人道:“你們為患者看病，全靠看一眼就能確診了?”

阿卡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我先看看吧。”

他拿出小手電，準備看看奧薩斯扁桃體的情況，可還未靠近，奧薩斯就虛空一揮，想要趕人:“滾，給我滾出去……”

阿卡都氣瘋了。

我好心好意給你看病，你還想打人?

對奧薩斯，沒人能保持善意。

可還不待發火，圖拉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氣惱的一拍床邊，情緒一下子崩潰了:“奧薩斯，你要幹什麽，你還要幹什麽?醫生來為你看病，你為什麽不感謝，還要這樣子對他們?”

“你想死嗎?你想留下我與孩子們孤苦伶仃在這世上?”

“然後我們一輩子活在貧窮與欺辱當中?”

“你見到他們的嘴臉，那些曾經以你馬首是瞻的人，現在一個個露出猩紅的獠牙，你欠下的那麽多錢，我們拿什麽償還?”

“我嗎?把我賣給第二個男人，在把你的孩子送去礦洞裡受盡苦難。”

“我告訴你，你要是死了，我會殺死他們的，殺死你的孩子，與你相見，免得他們在這世上被別人欺辱，受盡折磨。”

圖拉爆發了，面目猙獰著……

不單是奧薩斯愣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呈現著呆滯。

能聽得出來，這不是威脅，而是純粹的一次告知。

無論現代的世界，還是原始的社會，都秉持一條‘弱肉強食’的法則。

失去雄性護佑的族群，注定是寡無依靠的。

荒原裡的許多動物在遭遇生存危機時，會殘忍的吃掉自己的孩子，自己圖以溫飽，或是讓少數的孩子存活，這是病態的養育法則，但也是無可奈何的。

話落。

一切陷入了靜止。

然後，奧薩斯老淚縱橫，或是憤懣，或是不舍，或是屈辱的看向了所有人。

“咳，咳咳……”

“救我，救救我……”

“我還不想死！你們救我，我給你報酬，最豐厚的報酬，你們難以想象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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