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去世後,一直是這位老人陪著肖晗,相處五年的時間不算短。
“去了一趟北方,幫你找一位老爺子的舊人,捎了件東西回來。”
老李咳了兩下,從單肩包裡掏出一個別致的香囊和一個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品。
“這兩樣東西,你一定要特別保管好。”老李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表情極其嚴肅。
肖晗盯著老李的眼睛,心中泛起一絲疑慮。
他認識老爺子的舊人,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為什麽左閃右躲,甚至走到窗口背向自己,點起了煙。
看來其中的緣由,可能就在這兩件東西之上。
這個香囊質地非常特別。
一般的香囊采用的是絲繡工藝,上檔次一點的質地,大多選擇金累絲、銀累絲或是蠶絲。
可它偏偏用的是古藤。
肖晗認識這種藤,別名嵐鏤藤,極其罕見,多生長在古墓之中,是一種至陰的藥材。
藤芯呈粉紅色,纖細柔軟如絲,有淡淡的香味,能定心神。
香囊的外表就是用藤芯所製。
當年老爺子隨身也有一個,囊中之物,肖晗十之八九能猜出是什麽東西了。
果然,打開之後是一塊古色古香的玉製令牌,兩個拇指大小,四四方方,通體翠綠,晶瑩透體。
這種令牌可以化形進入夢境,屬於法器,老爺子生前可以說是與之形影不離。
唯獨不同的是,老爺子的是紫色,這塊是綠色。
落葬那天,紫色令牌無端碎成粉末,當時肖晗將其撒入棺底,所以,印象極為深刻。
令牌正面刻畫的是一個白色的中空圓環,老爺子說這是太陰幽熒。
天一坎數,由一生二,陰陽合德,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子一醜二,於天象為日月。
太陰幽熒所代表的正是夜空中最美麗的星辰,象征人類夜晚的守望者。
令牌反面則是細致入微的古文字,屬於一種符文草寫,沒有任何凹凸不平痕跡,字鑲在玉體之中。
香囊與令牌,肖晗並不陌生,他好奇的是老李怎麽弄來這件東西。
另外一件被油紙包裹起來的是一副模樣像極了竹簡的不明竹桶
從裡到外,一共由三層長度一致、大小剛好互嵌竹子的組成。
每層竹子都被間隔著切割成竹簡的外觀,然後用黑色的麻繩連接。
最後,層與層之間的竹子用石脂膏固定住。
當肖晗撥開包裝外的油紙,老李的聲音提醒道:“這是一種秘信,只有進入夢境才能解開,信的內容會強行植入境體。”
肖晗能感受到竹筒散發的幽冥氣息,用現代術法體系的術語,叫意念力。
“為什麽要給我?”
肖晗已經意識到,這冥冥之中似乎與老爺子背後的故事有關,與某種傳承有關,但他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嫡子嫡孫。
“我老了,當年張四叔救下我這半條命,沒辦法還,只能還在你身上,求個心安。”
張四叔是老爺子的家族外號,排行老四,四海為家。
後來,名字也慢慢沒人記起,父輩的人都親切地稱呼他一聲,四叔。
如果說那個人給了肖晗第二次生命,那老爺子是讓他開花的人,讓看見人世美麗風景的人。
“你是圖個心安了,那我怎麽辦?”肖晗笑著收起這兩件東西,握在手心。
“你是陪四叔走到最後的人,
你有這個權利和義烏,秉承他的意念。” 肖晗沒有接老李這句話。
當年老李來大學城考察的時候,這裡一片荒蕪,連夢境都清澈地透著黝黑光亮,就像一塊黑金。
肖晗每晚守候在這片寂靜之中,回憶的是老爺子每一個場景、每一句話。
老爺子走前的最後兩年,過得非常痛苦、非常不堪。
老年癡呆的症狀一直不見好轉,加上一身病痛,甚是悲苦。
每逢入夜,老爺子身上會散發出一種莫名的穢氣,這種穢似乎永遠無法形成夢噩,因為它實在是特殊至極,且被某種強大的禁術控制著。
無法與同種性質的穢產生共振,無法吸食周圍的能量,這個穢開始進化自身,逐漸實體化,變成穢主。
穢主的暴戾程度遠勝與一般的夢噩。
肖晗跟隨老爺子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僅僅是停留在無從考證的典故。
它折磨著這位病入膏肓的老人。
老爺子的本能術法結界,一直困住其逃逸的期望。
肖晗戰鬥過,努力過,沒有一句怨言,也不曾放棄。
他白天照顧老爺子飲食起居,晚上守候入夜。
每一次戰勝穢主,老爺子當晚會睡得很安寧,可每次淨化後的穢主又會不斷變得強大。
兩年,肖晗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沉浸在這不斷重複的遊戲之中。
當明白這個穢主到底是什麽樣的意識體的時候,他好想問問老爺子。
“我們做到這份上,真的是為了圖個心安嗎?”
肖晗始終沒想明白。
不求回報,甚至犧牲自己,甚至讓自己如此痛苦不堪地去救一個個生命,這個人到底會真正得到什麽?
老爺子走後的每個夜晚,肖晗都會點上一束篝火,靜靜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答案。
直到老李出現的那天,一切才開始發生了改變。
老李第一眼就能感覺到那束篝火術法帶有一種熟悉的暖意,為了確認其身份,他沒少下功夫。
兩人相互認識以來,肖晗並不是很願意主動搭理老李。
一是肖晗無法得知老李的真實身份,二是老李很少在他面前使用過術法,完全判斷不出流派。
這五年轉眼即逝,肖晗雖不是完全了解老李這個人,但不代表不信任他的為人處事。
至少老李的那份知恩之心,沒有帶半分虛假。
“我老婆走得早,兒子出國了,現在也沒什麽心願,唯一的念想就是為四叔做點什麽。”
老李熄滅煙頭,緩緩地轉身,接著說道:“人一輩子帶不走金銀珠寶、林羅綢緞,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
這個香囊和令牌,不是我想找就能找得到的東西,那是你的機緣,我只是跑腿而已。”
說完,老李走出療養病房,消失在走道之中,留下肖晗獨自望著窗外。
銀灰的天空畫滿了雪花,像漫天飛舞的白色蝴蝶,迎風飄舞。
時而化作調皮的精靈,拂去遠方的腳印,時而宛如晶瑩剔透的淚珠,懸掛在枝頭凝結成了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