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老李早已萌生退居二線的念頭，這次偶遇，也算是給他一個正當理由。

　　能成全他補償老爺子救命之恩的機會，對於他來說，簡直是上天的眷顧。

　　當時的肖晗混跡在校區開發的農民工大潮，沒有人會想到這人會是拆遷戶。

　　為了一份穩定的不菲收入，肖晗選擇接受老李的提議，以志願者的身份協助周邊夢境區域的管理。

　　後來，為了便於出入各大院校進行實地考察，他們兩人還就職於一家綠化工程公司。

　　老李同時栓著肖晗的兩份薪酬，包括完成任務的獎金。

　　每個月，兩人都要碰頭吃頓便飯。

　　“前幾天好像有個女的在打聽你。”老李點著煙坐在肖晗對面。

　　除了領薪酬，肖晗還要匯報一下工作情況，但大多情況是嘮嗑日常。

　　老李很清楚手下的兵有多大能耐。

　　“知道！”肖晗頭也不抬，自顧自地吃著。

　　老李小酌兩口，一直盯著他，兩眼都快眯成線了，又問道:“你不會是把別人肚子搞大了吧?”

　　肖晗的夾菜動作瞬間僵住，差點沒給嘴裡的食物嗆著，喝了口水，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工資呢?”

　　看來不打算搭理這個不正經的老頭。

　　“長得還算不錯，就是你脾氣太臭，沒幾天又把人熏跑了吧?能回來找你，是個好姑娘。”

　　每次聚餐，老李喝老李的酒，肖晗吃肖晗的飯。

　　難得這次有話題，這老頭還調皮起來了。

　　“我吃飽了，記得打卡裡。”肖晗抹了抹嘴，起身就往飯館門口溜。

　　“誒！別走啊！倒是給我說說有沒有眉目?到時候還要上門去說禮呢。”這回有個梗下酒，老李心情大好。

　　肖晗滿臉黑線，扔下一句話:“別忘了，工資！工資！”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裡。

　　炎炎的酷日宣告暑期的到來，期末考試結束以後，卓紫萱大三的時光也悄然溜走。

　　離家僅有兩三個小時的車程，她選擇找了個借口，逗留學校一些時日。

　　這是她第一個留宿學校的暑假。

　　傍晚時分，熊熊的烈日留下滾燙的地面，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寥寥無幾的路人趕緊滾到涼快處躲起來。

　　穿著灰色背心的男孩，正蹲在電子科技學院實驗樓的綠化叢中，勤勞地修剪著一株圓形海桐。

　　“哢嚓！哢嚓”的工具聲，迎來了樓層間小徑裡的一位女孩，綠白相襯連衣裙隨著腳步輕盈地擺動，粉紅的遮陽傘下能看到一縷漆黑柔順的長發。

　　肖晗撇了一下眼角，一雙潔白如玉的腳裸鑲嵌著黑色的女士高跟涼鞋，正緩慢靠近他的側後方。

　　腳步聲停在一塊斜影中，卓紫萱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眼前的這個男孩，遮陽傘擱在肩膀上微微地轉悠。

　　誰都沒有先開口，男孩也沒有回頭。

　　她看了看隨手扔在另一片陰影底下的職工上衣，旁邊還有一個大大的藍色透明水壺，裡面的水已喝了一大半。

　　一靜一動，似乎隻有夕陽爬行的余光，才能讓人感受到時間依舊在爬行。

　　“找我有事嗎?”

　　男孩實在是渴得憋不住，放下工具，走到水壺旁邊，拎起猛灌幾口。

　　卓紫萱看著汗水滑落那古銅色的臉頰，這人脖子上的毛巾肯定滿是男人的味道。

　　“沒事就不能找你?”質疑的聲音很脆很柔和。

　　從地上的斜影來看，

他們隔得很近，男孩反問道:“我們很熟?”　　“很熟！”女孩還是一臉似笑非笑地應道。

　　“我們似乎沒見過面的吧?”這回男孩兩手各抓著掛在脖子上毛巾的兩邊，頗有興致地看向女孩。

　　女孩的頭微微傾斜，笑著反將一軍:“一個陌生人站你背後這麽久，你會不回頭?”

　　“你還記得什麽?”沒想到裝聾賣傻也有弊端，男孩遲疑了一會，轉身一邊收拾器械，一邊問道。

　　“你指的是什麽?”看來女孩很喜歡用反問的方式尋找自己的答案。

　　男孩隻能無奈地試探著問問:“那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你彈了一個女孩子的額頭，不用給點解釋嗎?”聲音很輕柔，要不是四周很安靜，估計會聽不到這纖細的問話。

　　男孩語氣頓了一下，帶著笑意回答道:“我好像沒什麽印象！”

　　女孩喃喃地哼道“男人都是這麽不負責任的嗎?”

　　晚霞映紅了兩人的臉頰。

　　“我隻記得好像以身相許什麽的，你不會來真的吧?”

　　不知道為什麽肖晗的心中竟如此平和，現實中他算是個行事拘謹的人，現在竟然毫無約束地開起玩笑來了。

　　同樣的，這樣的談話氛圍是卓紫萱從未有過的愜意，像久別重逢的老友，又像傾心已久的戀人，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女孩望著遠處夕陽剩下最後的余韻，嫣然一笑道:“我不是說過要考慮嗎?至少也得先請我吃頓飯吧！”

　　很多時候， 人與人之間的默契，隻是缺少一個合適的環境和氛圍。

　　卓紫萱一直認為，是求知欲在驅使她做一些事情和說一些話。

　　一個率真地勇往直前的人，這種人，肖晗不討厭。

　　“好啊！那改天約個時間！”男孩扛起工具，走在前面，用手指了指身上髒兮兮的衣服，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電車停放的地點不是很遠，扛著工具到處走極其不方便。

　　“誒！手機號碼呢?你不會想放女孩子鴿子吧?”

　　卓紫萱實在不知道，這個男的到底是神經大條還是裝聾賣傻。

　　既然都鼓起勇氣過來找人，那就不能被耍賴皮。

　　男孩嘴角驀然一笑，應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知道什麽?”女孩一時沒反應過來。

　　“能從公司那裡查到我並找上門討飯吃的人，會不知道我的號碼嗎?”

　　男孩說這話的時候搞怪地揚了揚眉頭，不帶一星點雜質的眼神。

　　不知道為什麽，卓紫萱一眼就覺得這個人一直表裡如一，即使他們接觸時間並不是很長。

　　那種說不清的自在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盡情吐槽:“你這樣跟女孩子說話會注定孤獨終老。”

　　“沒事，不是還有你在嗎?”

　　撂下這話之後，肖晗的小電驢已緩緩駛動。

　　卓紫萱微微一笑，目送這道身影遠去，轉身邁開了輕快的步子。

　　彼此都清楚，他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言語中想象的那麽親密。

　　心有靈犀，無需敷衍地說些客套話，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