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裡裡外外消過幾次毒的韓遁在三樓大廳。
“你準備好了?”師傅問道。
“嗯!”韓遁回以一個堅定的眼神。
“你走後我會把這別墅的地下室弄成一個無菌室和消毒室,到時候就不必這麽麻煩了...”老道士有些反常,平日間他不會這麽嘮叨,“總之,注意安全才是...”
“徒弟知道了。”青年道士語氣也遠比平日裡堅定,認真的眼神主動去和師傅對視,試圖叫他放心。
“你被我帶回道觀前,你原本的名字叫做韓志立,後被我改為了韓遁,你...可知為何?”
師傅忽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話。
“emmmm......”徒弟歪了一下臉,“這我怎知道。”
他腦子裡轉過一大堆念頭,最後試探的說到:“難道是天衍四九,遁去其一的意思?”
“哼!錯!”師傅毫不客氣的否認了。
“難道是幽居深山,縹緲隱逸的意思?”
“錯,又錯!”
“......”
“...難道是削發為僧,遁入空門,不許泡妞的意思嗎?...師傅,這就過分了哈!”韓遁眉頭一挑,嬉皮笑臉道。
“蠢材!”
師傅並沒有被他逗趣的說法激怒,反而拂過長須,微微抬頭,半眯著眼,悠悠道。
“這...是叫你遇事見機不妙就趕緊溜的意思...”
“腳底抹油,苟全性命,能跑多快跑多快...不要誤了自家性命才是真!”
“遁者,逃跑也!”
“噢...”韓遁顯然有些所望,暗自嘀咕道,“那還不如叫韓志立呢,一聽就很有智力的樣子。”
話雖如此說,韓遁很快收斂了剛才嬉笑的表情,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嚴肅回應到。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太衍門傳承系於我身,我等真修前路全在此行,徒弟定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絕不會做冒險之舉..一定平安歸來...”
他怎麽會不明白,老道士明裡暗裡提點了他多少次,一次比一次鄭重,韓遁倒沒有不耐煩,還一次比一次答的認真嚴肅,要知道,慈母有手中之線,仙師真人難道就沒有凡人之情嗎?
“好吧,多說無益,你去吧。”
老道不再多言,揮手拂袖,背身而去,本不打算看那穿越景象,忽然心有所系,又回過頭來,準備好好觀察一番,若有下次,也好對比。
韓遁並沒有說話,先將準備好的包裹系在身上,法力慢慢裹住,隨著用功運法,觸碰到了小印,老道士也無法形容的場景出現了,一瞬間,徒弟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
老道士並未所動,反倒慢吞吞的回頭,顫巍巍的手按開了房間裡的計時器按鈕,時針開始走動......
......
允朝,鄜延路,丹州,雲岩鎮近郊。
早晨,天色微蒙。
“哎喲...我就艸了!”
雖然之前有過猜測,那穿越來回的地點很可能與之前的地點一樣,他也做好一點點心理準備。
不過...此時只見一個青年道士背著包裹,唰的一下,驟然刷新在這樹丫子上,哪立的住?
一個雙手狂舞,毛都沒抓到一根,帶著滿腔恨意,徑直跌落於地摔在一旁,只能有些吃疼的捂著屁股蛋子,還好這林子是再生林,樹並不是特別的高,不然韓遁恐怕要多吃許多苦頭。
“要不是老子屁股上肉多。”韓遁也氣的粗鄙起來,站起身來,拍乾淨身上的塵土,雖然屁股還有點隱隱作痛,不過要事要緊!
此次前來,他已經發現自身法力消耗過甚,雖然比上次前來時的練氣初期已大為進步,甚至可以說是天差地別,然而即使現在是練氣中期,這留存的法力反倒不如上次,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帶來了太多的身外之物的緣故,讓法力消耗了這麽多。
這修士沒有法力,就好像戰場上的士兵槍裡沒有子彈,走秀的模特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逛街遊行的國王身上沒穿衣服一樣,一瞬間,本能就讓他無比緊張起來,他壓抑住這種沒來由的心慌,也不嫌棄這窩樹摔過自己,運起輕身法決,三兩下再度上了樹,盤腿冥想半刻,先寧靜心思,再開始恢復起法力來。
不過,隨著海量的靈氣迅速湧來,哪還有那麽多複雜心思?
他只能說,真的爽歪歪!
半小時後。
“哼哼。”青年道士坐在樹叉上,緩緩睜眼,看起來十分滿意,嘴裡都發出了莫名的聲音。
道士並沒有開始行動,依舊在那樹上,他也不曉得為何,隻覺得渾身都那麽一松,連腦子都空空蕩蕩起來,到了這允朝,本來壓抑的心情居然輕松起來,也沒有地球上煩心的事情,也少了許多東西籠罩在頭上,臉上自然而然就笑開了花,像極了那第一次擺脫家長的孩子,反而顯得有幾分頑皮。
其實他並沒有理解自己放松的情況...
我們都知道,人生來便是在扮演屬於自己的角色,先是扮成一個兒子女兒,長大一點扮成一個學生,不管是好學生,壞學生,再大一點扮成一個丈夫,一個職員,或者一個父親母親,角色越來越多,人也越發疲乏,甚至不在那麽純粹。
你得扮演成一個兢兢業業的員工,一個努力奮進的丈夫,你還永遠是父母的孩子...
你,作為人類的一員,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角色扮演,接受了每個角色帶來的職責的義務,你從小到大,就這麽一點點代入接受這些社會角色,也慢慢抹平了一些屬於你的天性,讓自己慢慢符合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則,我們稱這個過程為——社會化。
社會化是很有必要的,沒有這社會化,沒有那道德廉恥,沒有那些社會角色,對這個人類社會,你什麽責任義務都沒有,你與野獸有什麽區別呢?
而韓遁,雖是個真修,但是也沒有脫離那個社會啊...
他是老道士乖徒弟,是太衍門的小弟子,眾多師長的寶貝疙瘩,曾經也是誰的學生,誰的同桌,誰的朋友,甚至現在還是趙菡小美女的男朋友。
甚至社會化有萬般大利,甚至是人類之天命,憑借他,地球人類才得以組成集體,互相協作,團結力量,最後超脫自然,凌駕於百獸之上,成了那世界的主宰。
但,唯獨一點,於真修便是大害!
你越融入他,你的天性就被抹平的越多,你越扮演他,你的責任羈絆就越多,你的心就會越來越沉重,永無寧日...這才是真修們極力避免入世的真正原因啊!
久在樊籠裡,怎能反自然?
再不複超脫啊!!
所以那些所謂仙人喜歡居於山中,是因為某些山裡靈氣充足,都市靈氣有毒的凡俗觀點嗎,簡直是讓人笑掉大牙!
人非草木,他們是怕沾染太多凡人情欲!
世間千般樂趣,萬般享受,愛恨情仇,一入紅塵怎做仙?
而韓遁,也因為他是個真修,社會上那套並沒有把他全然套牢。
於是見到今日,韓遁有所準備的再來到這允朝地界,真是“天高皇帝遠”了,他便成了一張白紙,再也不用扮演誰了,地球那頭,無數,密密麻麻,像線一樣的一切,曾經籠罩在他身上的關系,人際,責任,全然不見了!
他甚至不去用講法律,講規矩,講道理,講道德,可以全憑他的心意行事。
這還不足以讓人覺得渾身輕松嗎?
這也是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網絡,喜歡虛擬世界,甚至喜歡小說裡面睥睨八方,殺戮無算的原因——不就是那些地方能回避我們自身社會化的痛苦嗎?
誰又不想肆意而為一次呢?
所以,若是韓遁足夠冷漠,甚至可以把這方世界的人不當人,全當做是有喜怒哀樂的一種高級NPC,真人扮演的那種,任他欺辱擺布。
所以似乎就能理解某些凡俗小說裡面那種毀掉三觀,肆意妄為了行為了,對吧,因為他們在釋放人類社會壓抑的一面,這很正常。
韓遁現在便能像那些惡俗的,三觀不正的凡俗小說的主角一樣, 殺人盈野也好,布種天下也罷,高居人上也行,等等,釋放獸性,釋放本能,來隨意揮霍塗抹這人生,該是多麽燦爛啊!!
但韓遁畢竟是韓遁,他天資縱橫,心如赤子,古靈精怪,本來就是個真修,比那些普通人更習慣那種毫無束縛的超脫感。
他也沒有那麽多戾氣,雖然自己是個孤兒,不過那些太久遠的事情早就模糊不清,怎能影響他?
再何況偉力歸於自身,已經是大機緣,師傅慈祥和藹,師兄師伯關心備至,還立了道心,三觀早就塑正了,哪來的那麽多的戾氣?
於是,這麽多,這麽多的原因結合在一起,這青年道士反能以更平和,更自然,更健康的方式看待這個世界。
當然,此時的他不知道,若這種心境能夠保持下去,那就是師傅嘴裡的得道真修了——過往紅塵不迷眼,甚至連老道士都做不到這點!
當然,連老道士也無法想到,他的道來的這麽早,這一落地,允朝自然而然幫助他超脫那方世界了——畢竟他不屬於這裡,是個白紙一樣的人。
心裡那麽一松,便得了道,如果能長久保持,定能道心大進。
他現在還沒有扮演任何什麽角色,這才是真正的他,一個社會化後又褪去社會化的人,真正的真修,真正的機緣!
此時青年道士還不知道這些,隻覺得輕松萬分,腦子裡盤算的都是這次前來的計劃,臉上的笑意卻怎麽也掩飾不住,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卻自然而然的得了道!
怎叫人不得不感歎,天意弄人,造化奇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