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士月是多斯鎮市場第二熱鬧的月份，僅次於每年開春的花月。北方的海港在這個月以後就會封凍，所以北方商人們會在多斯鎮做完他們一年最後的幾筆生意，在大海結冰前返回北方。而南方的商人們則會趁這個機會，盡量用低價買到盡可能多的貨物，順便嘲笑北方商人的不知進取，說他們被冰雪凍住了腦袋。街上的流浪漢和孤兒們也在尋找機會，看看能不能在冬天降臨之前，隨南方商人返回南方，哪怕是做一個商船上的槳手也在所不惜。

　　不過今年在這個時節來到多斯鎮的商人們會發現，流浪漢和孤兒的數量似乎變少了許多。消息靈通的人說，利蒙郡的子爵繼承人閣下在白沙河北岸建起了一批石頭和木材房子，招募了不少流浪漢和孤兒，不僅給他們吃東西、安置住處，每個月還給他們幾個銀角，讓他們繼續蓋更多的房子。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哪怕天氣晴好無比時，也會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那是子爵大人借來了雷霆。

　　驗證這些消息的，是整個鎮上都找不到石匠、鐵匠和木匠，那些想要修補自己船隻的商人只能在酒館裡等待。傳言說所有工匠都去為子爵繼承人工作了，子爵繼承人給他們的東西，比金鎊更有價值。這個傳言一開始並沒有人當真，直到聽說已經病了許久的布魯斯子爵出現在市場上，身體健康精神健旺，身上穿的衣服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式和材質。

　　在這種背景下，青岩堡要召開拍賣會的消息，像長了翅膀般飛進了每一個商人的耳朵。有些商人打定主意，計劃趁著青岩堡花了大筆金鎊的機會，從特納家族身上盡量壓下些價錢;而更多商人卻是帶著好奇與忐忑的心態，等著看這個因學術而成為開國功臣的家族，能拿出什麽讓見多識廣的商人們都驚歎的商品，以及自己是否能在這些新商品的市場上分到一杯羹。

　　人們都或多或少地忽視掉了一件事——沒有人知道，這個“拍賣”到底是什麽。

　　很快，商人們就收到了請柬。請柬的材質很奇怪，不是羊皮紙，也不是常見的木材或者金屬，而是一種有些硬挺、有些像羊皮紙的東西，但是潔白細膩得多，邊緣也裁得方方正正。請柬上的文字都是一模一樣整整齊齊，內容也差不多，只有每位商人的稱呼和結尾的落款是獨特的手寫體。商人們摩挲著這張請柬，心裡想著這不知道是不是青岩堡的新產品，卻又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請柬末尾的簽名上——諾亞·特納。

　　諾亞·特納，特納家族第五代繼承人，懦弱無能的名聲甚至遠播到王都。這次拍賣會，也應該是他老爹布魯斯子爵在背後操縱著，打算給這位繼承人兒子捧捧場，把他送到眾人面前吧。

　　參加拍賣會的那天早上，不少商人們還是在這樣想著。

　　沒有多少外地商人來過青岩堡，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了青岩堡的不同之處。通往這座城堡的土路很平整，城堡裡的地面也是。其他城堡裡常見的水坑泥坑之類並沒有出現在青岩堡裡，還有些什麽很平常的東西，似乎在青岩堡裡也見不到。

　　有些反應快的商人終於意識到，不是什麽看得見的東西，而是氣味。青岩堡的氣味和其他城堡很不一樣。在其他城堡中非常熟悉的那種混合了人的汗味、動物的膻味、以及各種排泄物臭味的刺鼻氣味，居然從青岩堡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氣味，雖然沒有聞過，但是絕不難聞。

　　走進青岩堡大廳後，

這種感覺就變得更為強烈了。一般來說，城堡的大廳裡總是被煙熏得黑乎乎的，長桌上、地上也都是油漬，有時甚至還有血跡。但是在青岩堡裡，這些都沒有。大廳裡沒有點起火把，明亮的光線從幾扇長窗裡照進來，一切都乾乾淨淨亮亮堂堂。地面是青石板的原色，帶著使用了很久才能磨出來的光澤;長桌長凳上都是清晰的木質紋理，雖然免不了一些刀痕刻痕，但是連一點凝固的油脂都看不到，摸上去的感覺也乾淨清爽。　　而最奇特的，是大廳裡居然有一股青草的氣味。那是春天折斷一片草葉才能聞到的氣味，總是帶著美好和輕松的感覺。可是現在是秋天，舉目所見也看不到一根青草。這氣味又是怎麽回事?

　　商人們的疑惑很快就被放到了一邊，轉而開始忙起別的事情來——在這種商人聚會的場合，總是免不了各式寒暄和試探。女仆們送上味道平淡的煮蔬菜和蜜漬水果，還有些乾果盛在陶碟裡，擺放在桌上。主座前的桌子上陸陸續續也有人擺上東西，但是一件件都包著，看不清楚。商人們也不好上前直接翻看，只能遠遠地瞄幾眼，猜想一下那到底是什麽。

　　報時的鍾聲響了，標志著大陸上第一次拍賣會正式開場。諾亞·特納走進大廳，站在主座前。城堡總管喬治和市場主管托尼站在兩邊，三個人臉上都帶著輕松愉快的笑容。

　　當然，都是裝出來的。只是希望能裝得像一點罷了，諾亞暗自想著。

　　“歡迎來到青岩堡。今天是青岩堡第一屆產品拍賣會，請允許我代表利蒙郡的特納家族，歡迎各位的光臨……”

　　托尼·沃德開始歡迎各位商人的到來，以及解釋了一下拍賣的規則。規則很簡單:諾亞會展示一樣樣商品，由商人們自由喊價，價高者得。現場支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如果錢不夠的話也沒問題——在座的商人都是有信用的人士，青岩堡會等待他們把錢送來，然後再把貨物取走。

　　這段簡單的話被托尼·沃德說得妙趣橫生，商人們有時哄堂大笑，有時頻頻點頭。這種交易方式沒聽說過，不過對於青岩堡最近發明的少量商品，這應該是最合適的做法。看氣氛差不多炒熱了，諾亞順勢宣布拍賣開始。

　　“各位都收到了這次拍賣活動的請柬。”諾亞向商人們致意了一番之後轉入正題，“第一件要拍賣的商品，就是這種全新的紙。”

　　諾亞繼續說下去，看著商人們彼此交換了幾個奇怪的眼神。“過去，紙張是用皮製造的，其中最好的是小羊皮。製造紙張的過程很麻煩，小羊皮要浸泡、分割、裁切、打磨，一張質量不錯的紙，只有手肘那麽長，卻值半個金鎊。各位現在已經能看到，我們使用完全不同的技術和材料製造的紙張細膩堅韌潔白，絲毫不下於小羊皮紙，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做出巨大的幅面來。”

　　諾亞伸手拉了一下身後的繩子，一幅巨大的畫從大廳後的牆壁上滾落展開，上面畫著海岸邊的青岩堡。這張紙足有四碼寬五碼長，是這個時代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幅面。大廳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那副畫還在牆上輕輕搖晃。

　　“也許有人會問，這麽大的紙又能做什麽呢?反正要做成書的話，還不是要拆開?”諾亞停了一下，等待商人們反應過來。“這是個有道理的問題。但是，有了大幅面的紙，做書就不是它的唯一用途了。”

　　“比方說，哪位領主不想要一份足夠大的、能展示自己領地每一個細微角落的地圖呢?”

　　“或者，哪位貴婦，不想要一份自己的巨大畫像，畫在潔白細膩的紙上，掛在城堡大廳的牆壁上，襯托她們美麗的容顏呢?”

　　“或者，哪一位船長，不想要一份足夠精細的海圖，能讓自己避過哪怕最小的暗礁和淺灘呢?”

　　諾亞微笑著向身後的畫伸出手。“現在，我將這樣的機會，送到各位面前。”

　　商人們安靜了片刻，然後騷動了起來。諾亞微笑著，將一捆包裝好的白紙放在面前的桌上。“因為很難製造，所以這一批紙，只有十張。不分拆，隻賣給一位客戶。”

　　幾十雙眼睛緊緊盯著諾亞的嘴唇，直到他說出下一句話來:“起拍價，二十金鎊。”

　　商人們嗡地一聲議論起來，時不時偷看幾眼諾亞和他面前桌上的紙卷。一個滿臉白胡子的老商人站了起來，鞠躬致意:“大人，是否可以允許我看一下牆上的那幅畫?”

　　“當然。”諾亞臉上的笑容不變，做了個手勢。“請。”

　　老商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衣，走了過來。托尼在諾亞耳邊低聲說了這個商人的來歷和姓名，諾亞輕輕點點頭。

　　名叫康納·格裡芬的這名商人走上來，先對幾位主人致意，然後仔細看起那副畫來。他伸手撚了撚紙邊，又繞到背面去看看透光度，又仔細檢查了許久，像是在找有沒有接縫。

　　諾亞微笑著，看著這名來自沙灣王國的商人。康納·格裡芬在眾目睽睽下仔細檢查了那幅畫，又和諾亞桌上的白紙對比了一陣，才又鞠躬示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其他商人都眼巴巴地看著這位老商人的一舉一動，他卻在這時候閉上了眼睛，輕輕撚著胡須。

　　諾亞也不著急，只是讓喬治和托尼把紙卷打開，攤在桌上請商人們檢查。幾個商人走了過去，過了片刻又回到自己座位上，學著那位老商人般不言不語。

　　“那麽，現在開始競價。起拍價，二十金鎊。”諾亞舉起手裡的小木槌，“有人要出更高的價格嗎?”

　　“五十金鎊。”老商人康納·格裡芬睜開眼睛，平淡地說出了自己的報價。

　　大廳裡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