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哪裡來的?”珍的臉冷得要結冰。

　　“從……那邊的一個洞裡……”小刀子低下頭嚅囁著，不敢看這位家族的首領。

　　“有沒有人跟蹤你?”

　　“沒……沒有。”小刀子舉手保證，“我停下了好幾次，聽了好幾次，沒有人在後面。”

　　珍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維拉，覺得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小刀子拎著的籃子裡，裝的是食物沒有錯。雖然沒有見過，但是聞到氣味，就會本能地知道。只是，那不是地底下曾見過的食物。

　　而且……那香氣還很誘人……

　　人們圍了上來，沉默不語。珍聽見肚子裡的咕咕聲此起彼伏地響，還有人在咽著口水。

　　維拉走上前去，沉默地從小刀子手裡接下那個籃子，放在地下，在裡面翻找著。

　　“小心……”

　　“沒關系的。”維拉對珍笑了一下，“要是碰一下就會中毒的話，小刀子就回不來了。”

　　珍點點頭，轉向還站在一邊眼巴巴看著的小刀子。“你吃了嗎?”

　　小刀子先搖搖頭，又在珍的目光下點了點頭。“吃了……一個。很好吃……真的！”

　　珍歎了口氣。

　　“看起來應該是地面人的食物。”維拉低頭翻找著，“也許是傳說裡說過的什麽東西……”

　　“只是……”珍的腦袋裡有幾個問題一直在碰撞，不知道先問出哪個來。“我們……離地面這麽近了嗎?”

　　“嗯。”維拉點頭，從籃子裡拿出一個麵包，放在鼻子下仔細聞著，問出了珍沒有問的問題。“我們要搬家嗎……簡還沒有回來……”

　　珍自然也是不知道答案的。她轉身望過去，看著這片小小的居住地。這只是一個不大的空洞而已，還沒有全收拾好。大多數發光蘑菇只是剛剛長出來，柔弱地發著微光。本來以為在這個居住地能多住些日子呢……花了這麽多的時間精力，又要全部白費了嗎……

　　她突然覺得好累。大部分東西自然是帶不走的，能帶走的只不過是發光蘑菇，和盡量從河裡多撈出一些小魚罷了。現在大家的身體都很虛弱，沒有從上次的遷徙中恢復過來，吃的也不夠多。要是現在搬家的話，可能有幾個人會死在路上。

　　珍是過慣了這種日子的。從小時候開始，就不時地從一個居住地搬到另一個。長的能住兩三年，短的只能住幾個月。身後總是有更大的家族在追過來，像自己這樣的小家族就不得不搬走，把花了心血經營的地方讓給他們。

　　也不是沒有打過。只是越打人越少，以後就不敢再打了。家族裡沒有再出現過有魔力的人，一路上雖然也在收留落單的人，但是除了維拉、安妮和黛西以外，也沒有撿到過有魔力的。而安妮和黛西的魔力還沒有什麽用，於是只能靠媽媽、自己和簡一路撐下來。

　　媽媽去世以後，有時候也覺得撐不住，覺得乾脆找個角落躺下一睡不醒，或者乾脆用冰把自己封起來算了。可是不行啊，身後還有幾十個人等著吃飯。老的面無表情，但眼神裡的失望痛苦是明明白白的。小的只知道哭，吃不飽會哭，冷了會哭，被大孩子推搡一把也會哭。大多數人只是默默的，按部就班地做著他們認為該做的事情，肚子一直在咕咕叫，人活得都像是一把骨頭架子。

　　若是這些食物有毒，可能也是一件好事吧……就可以這樣放手了呀……

　　珍搖搖頭，把這個危險的念頭扔掉，重新盯著小刀子。

“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小刀子想了想，揉了揉肚子。“就是……這裡有些漲……”

　　就算有毒，吃飽了再死也不錯……那樣的念頭又浮了上來，不過又一次被扔掉了。

　　“嗯，有字條。”維拉從籃子底下拽出一條東西來，白色的薄薄的，上面有些圖案。

　　珍也蹲下，雖然她看不懂字，但是願望也同樣是迫切的:“寫著什麽?”

　　維拉在微弱的發光蘑菇的光線裡仔細辨認，眼角就微微濕了。“安妮和黛西……”

　　“她們怎麽了?”珍急問道。有一陣子沒見過這兩個小孩子了，但是也一直分不出人手去找。心裡有個模模糊糊的猜想，希望不要是真的才好。

　　“她們沒事……”維拉的臉上有淚水流下來。她伸手刮下淚水，用舌尖舔了舔指尖。“這上面說，她們沒事，還過得很好……”

　　他們抓到了安妮和黛西，想要換什麽嗎?珍剛轉起這個念頭，又被自己否決了。為了這種事情，沒有必要還送上一籃子食物啊。

　　維拉仔細辨認著，指尖在紙條上滑動。“寫這個的人叫諾亞·特納，說是這片地方的領主繼承人……說安妮和黛西在他的保護之下，過得很好……說可以給我們提供食物，只要我們提供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什麽?”

　　“黑色的、沉重的石頭，黃色的、輕而脆的石頭，還有透明的、有各種顏色的石頭……”維拉仔細看了幾遍，“對，就是這麽寫的。”

　　“石頭?”珍的眉毛蹙了起來。“真的只是石頭?”

　　維拉點頭。“一籃子石頭換一籃子麵包……就是這種食物。”

　　珍仔細看著那個籃子。那裡面有好幾個圓鼓鼓的東西，有小刀子的頭那麽大。表面是黃褐色的，散發著無可辯駁的香氣。珍覺得嘴裡湧出大股口水來。

　　“還寫了什麽?”

　　“……地面人和地底人有些誤會，現在也該是消除誤會的時候了……”維拉眯著眼睛仔細看著，“他說，可以讓地面人和地底人都過得更好，各取所需……為了表示他的誠意，接下來他每天都會在那個礦……礦洞裡擺放一些食物，我們每天都可以去拿……同時考慮他的提議……還會給我們準備一些鐵製的工具，讓我們更快地挖出他要的石頭來……保證不會跟蹤我們……”

　　珍點點頭，想了一會兒。“給我們的條件太好了，聽起來不像是真的……”

　　維拉放下紙條，眯著眼睛點點頭。“可能是安妮和黛西被他抓住了，想到用這種方式騙出我們的位置……可是……”

　　維拉沒有再說下去。珍明白她的意思——現在家族裡的人怕是已經受不了再來一次遷徙了。再說現在已經到了離地面這麽近的地方，接下來還能去哪裡呢。

　　珍覺得全身無力。可能有一些是餓的緣故，但是心理上的無力更壓倒了身體上的困倦。這一刻，她隻想把一切都扔到一邊，抓起面前這可能有毒的食物大口吃下。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和她也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小刀子。”維拉說，“確實沒有人跟蹤?”

　　小刀子猛搖頭。“我停下來了好幾次，聽了好幾次，的確沒有。但是……”

　　“但是什麽?”

　　“那個洞裡，還有其他的氣味……好香啊，從來沒聞到過……走了好遠還能聞到。”

　　維拉想了想。“你是聞到那種味道，才跟著找過去的是嗎?”

　　小刀子點點頭。

　　“那個放食物的洞，離我們這裡有多遠?”

　　“半天吧……”小刀子撓撓鼻子，“挺不好找的，有些地方還很窄……”

　　維拉想了一會兒，轉向珍。“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派出哨兵……”

　　“你是說……”珍猛然驚醒，“不……還是要搬家的吧……”

　　“沒有地方可以搬了啊。”維拉微微苦笑，“現在已經離地面這麽近了……地面人已經知道我們就在附近， 若是他們真想殺了我們，我們是避不開的。”

　　維拉說得沒錯。家族裡的人們都已經被這種食物的香氣吸引過來了，圍著珍和維拉不出聲。就連平時愛哭的小孩子也不出聲，眼睛盯著那籃麵包，啃著手指，口水從下巴上滴下來。

　　“簡也沒有回來……”維拉歎著氣，“不知道是不是在伊芙家族那邊碰到了什麽事情……我們總是要做出決定的……”

　　珍沒有說話。的確是要做出決定了，但是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呢?留在這裡，或者離開。吃了面前這些東西，或者扔掉。等待地面人攻進來，或者先殺出去。

　　那是地面人啊……從來沒有打過交道的。誰知道他們會從安妮和黛西那裡套出什麽消息，也許她們已經把家族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

　　“把這些東西拿走，誰也不要碰。”珍站了起來。“小刀子，你來看著。如果明天你還沒有什麽問題的話，再分給大家吃。大家先繼續乾活吧。”

　　“珍……”小刀子猶豫著，“我能不能……給小魚吃一點……再不吃東西，她就要死了啊……”

　　珍歎了口氣，轉向一邊。黑暗裡遠遠地有一雙眼睛反射著光線，她能想象出那個孩子瘦骨嶙峋的樣子。

　　“好吧。但只是給小魚吃一些。其他誰也不要給，我們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下毒。明天你們都沒有問題，再分給大家吃。”

　　小刀子答應了一聲，抱起籃子跑向那個角落去了。珍目送著他，微微搖了搖頭。

　　哪怕是死，吃飽了再死也會更好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