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需要做出抉擇的，並不只是諾亞·特納。

　　珍、簡、維拉，以及在礦洞地下生活的四十多人，也正在面臨重大的抉擇。

　　本來簡回到居住地的時候，氣氛還是很好的。簡先是聞到了陌生但是很好聞的氣味，然後看見珍微笑的臉——珍居然在微笑，這是極少見的。

　　然後還有食物，從來沒有見過的、但是香噴噴的食物。簡吃了一點就忍住不吃，但是珍告訴她沒有關系，現在所有人都可以吃得飽。然後簡就聽到了那件甚至在最詭異的夢裡也從未夢到過的事情。

　　安妮和黛西在地面上，和地面人一起生活！地面人拿食物來換石頭！居然可以讓所有人都吃飽！

　　簡連眼睛都忘了眨。直到維拉也再三保證這是真的，還拿出了往來的信件做證據的時候，簡才不得不相信。但還是覺得太過不可思議，甚至連本來想說的事情都差不多要忘記了。簡本來拚了命地跑回來，是想告訴珍和維拉，她們將會遇到的巨大危機——

　　那長相奇特的、滅絕了伊芙家族的異族。

　　幾天前，簡在伊芙家族洞穴的頂上，在自己以粘液織出的繭裡，醒了過來。腿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身體卻虛弱得厲害。她打開那包小魚，卻發現已經腐爛發臭了。

　　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簡可惜地看著那兩條小魚，往那原屬於伊芙家族的洞穴裡看了過去。

　　地面上白茫茫一片，發光蘑菇已經沒有人采收，長得過度擁擠而茂密，亮堂堂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簡閉上眼睛仔細傾聽，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簡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采取行動。她在粘液的包裹下，貼著石壁慢慢往地面移動，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直到落到地面，也沒有聽見任何異動，讓她這才放下心來。

　　吃了幾片發光蘑菇，又把成熟的蘑菇采了一大堆，用粘液包裹起來背在背上，簡覺得自己已經恢復了精力。洞穴已經大變樣了，地上有些地方積了水，似乎在發著光。仔細看時，發現那不是水，而是黏糊糊的某種淺藍色的東西，裡面還有星星點點的亮光。簡想了想，沒有觸碰那些奇怪的粘液，小心地找著路，往來路走去。

　　路上又發現了些奇怪的東西，像是圓圓的白色石頭，有人頭那麽大，浸在那藍色的粘液裡。簡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那東西噗地一聲碎了，流出黃的白的粘液來。

　　倒是像傳說中的雞蛋，只是雞蛋應該沒有這麽大……不知道能不能吃……

　　簡權衡了許久，最後決定還是不冒這個險。她只是走出洞穴，把入口用粘液封住幾層，又把它們變硬，直到和周圍的石頭看不出區別來才罷手。這樣的話，即使是那些異族想要追來，也要花些時間才能找到正確的路吧。

　　一路回程，簡走得很快，也不再吝惜發光蘑菇，覺得餓的時候就拿出來幾片，一邊吃掉一邊趕路。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不知道那些異族有沒有往自己家族的居住地趕過去，不知道珍和維拉她們是否能抵擋得住……

　　最後一個問題幾乎是不敢想的。以伊芙家族那麽強的實力，也不過是在片刻間，就被屠殺得一乾二淨。要是那些異族趕到自己家族的居住地，可能也會是同樣的情形重演。想到那種場景，簡覺得全身都泛起雞皮疙瘩來。

　　幸好，路上沒有任何痕跡，也許那些異族消滅了伊芙家族就撤回去了吧……可是那些白色的像雞蛋般的東西又是什麽……

　　簡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不給自己留，

只是一路憑著印象趕回居住地去。要告訴珍，要讓家族搬家，搬到更遠的地方去——這樣的信念支撐著簡，讓她幾次從夢裡驚醒，然後又掙扎著繼續往回趕。　　發光蘑菇漸漸熄滅了，路上只剩一片黑暗。簡憑著觸覺盡快趕路，摔倒過無數次，身上也有了不知多少擦傷。好幾次頭撞到突出的石頭，眼前爆出巨大的亮光來，她也不敢停留。早一刻回去，就能多一線生機……

　　在經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簡看到了微弱的藍色亮光。那一瞬間簡的心臟似乎被什麽攥緊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到了頭上。幸好稍後她也分辨出來，那藍色與之前在伊芙家族洞穴裡見過的並不一樣。簡慢慢摸索過去，看到是一束石頭長在岩壁上，裡面發著藍色的星星點點的亮光。

　　簡看著那束石頭，想了一會兒。不知道這東西和那些異族有沒有什麽關系……只是孤零零地長在這裡，應該是沒關系的吧……發光蘑菇沒了光亮，拿這個去照明，應該也是可以的……

　　簡用了用力，啪地掰下來了一根，那石頭倒是意外的脆。一切都被照成淡淡的藍色，讓簡覺得有點不舒服。不過這時候也考慮不了太多了。

　　就這樣，簡舉著那根發著藍光的石頭，像是舉著一朵發光蘑菇般，腳下更加快了步伐。終於在離開家不知幾天后，重新見到了珍和維拉。

　　——卻聽到這麽驚人的消息。地面人居然主動提出，要和她們合作，還送來了食物！

　　這消息的震撼，讓簡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吃了那名叫麵包的食物，直到吃得肚子飽飽，才想起了自己一路拚命趕回來的目的。

　　那有異族襲來的消息。

　　聽到簡說完了自己的所見所聞，珍和維拉也都沉默了。周圍的人們還不知道這件事，還在忙著用鐵質的工具敲砸著石壁，挖出更多的地面人想要的石頭來。那聲音落在簡的耳朵裡，讓她想起了異族手臂上噴出的短矛，撞在石壁上的聲音。

　　突然就覺得煩躁起來。

　　“這樣的事……”維拉想了一會兒，“似乎之前是聽說過的……說是地底下的魔鬼什麽的……”

　　“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珍的藍眼睛反射著藍色的微光，“既然伊芙家族抵擋不住，我們也抵擋不了的。”

　　“那麽……要搬走嗎?”簡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建議。

　　珍和維拉對視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簡很快也明白了過來。搬去哪裡呢?現在已經很接近地面了，已經沒有路可以退。就算再找一個其他洞穴的話，那些異族未必不會追來。畢竟這裡離他們已經攻佔的地方，不過是幾天的路程。就算路上有些岔道什麽的可以拖延時間，遲早也會找過來。上方是地面人，下方是那異族，自己的家族剛好被夾在了中間。

　　“搬走……”維拉看向周圍還在工作的那些人。“這一段時間，是生活得最好的了……大家都有東西吃，沒有人再餓死凍死……那些地面人，還拿了衣服來，還有很大的、軟軟的東西，說是叫毯子的……睡覺的時候也不會冷……”

　　珍和簡都沒有說話。維拉雖然性格溫和，但是她認識字，懂得也多，家族的人都非常看重她的意見。

　　“要是退，退到哪裡去呢……”維拉搖搖頭。“換個地方，還能再這樣生活下去嗎……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知道，以前那種日子，根本不是人過的啊……”

　　珍沒有說話。簡知道，這就是在默認了。雖然時間不長，但是珍和維拉的臉上已經開始有點胖了起來，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一把骨頭的樣子，眼睛在深凹的眼窩裡放著饑餓的光。家族裡的人也是這樣，簡聽到有人在小聲說笑，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能省體力就省體力，不說話才是更好的做法。

　　這是地面人的陰謀啊，簡幾乎有點憤怒地想。讓我們沒有辦法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只能依靠他們……維拉和珍難道沒有看出來嗎?或者……或者他們已經看出來了，但是也沒有辦法……

　　也許是這樣的吧。為了食物，他們只能為那些地面人工作，哪怕這工作沒有什麽意義——在簡的概念裡，刨石頭就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地面人只是用這種方式來消耗人們的體力……但是， 他們又會拿食物來……這又是為什麽呢?

　　簡覺得自己有些混亂，想不清楚這些事情。她只是覺得，眼前是一條黑漆漆的道路，不知道會通往哪裡去。但是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只能繼續走下去。即使是珍和維拉，也找不到其他的路可以走。

　　所以……就這樣了嗎……簡疲憊地閉上眼，覺得自己剛才吃的東西在胃裡翻湧起來。

　　“所以……”珍看了一眼維拉，“也許我們……”

　　維拉點了點頭。“可能沒有別的辦法了。不過還是要慢慢來才行……”

　　簡眨了眨眼，明白了珍和維拉的意思。現在只剩一條路了，就像是看到一塊有毒的食物，但卻不得不吃下去。

　　“去……去地面的話……”簡一字一頓地說，覺得每個字都耗費了巨大的力量。“讓我去吧……先看看情況……實在不行的話……”

　　實在不行的話會怎樣，簡也不知道。聲音就這樣在空氣中斷掉了，像是懸了太久的心，終於落進了無底深淵。

　　無論如何，決定已經做出來了，是好是壞，也只能走下去再看。

　　“不……你剛回來……”珍還想勸阻。

　　“沒有別的辦法了……”簡打斷她，“你要領著家族，維拉太重要，不能冒險。”

　　“還是我去吧。”在藍色的光線下，簡金紅色的短發變成了淡淡的紫色，“要是我回不來的話……”

　　周圍礦鋤敲擊石頭的聲音還在響起。但是在此刻的簡聽來，卻像是那支刺進自己大腿的短矛般，帶著撕心裂肺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