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從床上爬起來，匆匆忙忙地行禮。他光著上身，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滿是陽光曬出的雀斑。隻穿了一條破爛的褲子，長度還不到腳踝，褲邊已經破破爛爛的。赤著腳，腳上沾滿了泥土。

　　諾亞擺擺手，去把那幾塊黑色的東西撿了起來。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敲了敲，敲下來幾塊碎片，覺得應該是煤。

　　“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是……隔壁的鐵頭拿來的，說是給孩子……給孩子玩，大人。”那人睜著惶恐的眼睛說。

　　“把鐵頭找來。”

　　“大……大人，鐵頭不……不知道這是您的……”

　　諾亞愣了愣，才想明白對方的意思。“哦不是。這東西不是我的，但是很有用。我想問問他是在哪裡找到的。”

　　男人這才放松下來，兩三步就跑出門去。諾亞手裡捏著一塊碎片，在明亮的地方仔細看。應該是煤沒有錯。

　　“大……大人。”那男人走了回來，“他婆娘說，鐵頭早上就出去打獵去了。”

　　諾亞把煤塊放進衣袋，拿出一個銀角遞給那個男人。“讓他回來的時候去城堡找我，有獎勵給他。”

　　那男人戰戰兢兢接過銀角，單膝跪在地上。“謝……謝謝大人。”

　　諾亞走出門去，圍著這個小聚居區走了走。那個瘦小的男人一直跟在後面，弓著腰不敢抬頭。

　　石牆是用不怎麽規則的石塊壘起來的，中間吝嗇地用了很少的石灰砂漿，經常能看見大大小小的窟窿。木頭框架看著也上了年紀，顏色發黑，上面經常能看到白蟻蛀出的孔洞。用來做牆壁的也隻是幾層樹枝，上面糊著已經乾燥了的泥巴，有些已經被雨水衝得不見蹤影。住這種房子，冬天一定很冷。

　　說起來，城堡裡也不見得暖到哪裡去。壁爐裡火焰的熱量大部分都通過煙囪流失掉了，房間的窗戶也隻是石牆上的洞。雖然木柴供應不會短缺，但是絕對算不上暖和。要是能在城堡裡加一套暖氣，再給窗戶鑲上三層玻璃窗就好了。

　　“農奴的房子都是這樣嗎?”諾亞問。

　　“這已經算不錯的了，畢竟離鎮子近一些。”鮑曼回答。“更遠的地方，有些隻是木棚子，一下雪就會塌。”

　　諾亞點點頭，小心地邁著步子，繞開無處不在的排泄物。蒼蠅飛來飛去，經常要揮手趕開。“走吧，我們再去下一個地方看看。”

　　兩人騎上馬，順著田地裡的小路慢慢跑著。諾亞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剛才那個男人，他沒有其他的工作可以做嗎?”

　　鮑曼想了想，搖了搖頭。“應該是沒有。在礦上工作，他的身體肯定吃不消;在市場打短工的話，需要最少懂一點算術。石匠和木匠行會有時候需要出力氣的短工，不過也不總有。”

　　“他說他的鄰居去打獵了。”

　　“打獵需要弓箭和刀。那些對農奴來說很貴。空手的話，能捉到兔子就算運氣不錯了。”

　　諾亞想了想，也就把這件事放在腦後了。的確，那人的家裡連一件鐵器都看不見，甚至連把鋤頭都沒有。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種地的。

　　又跑了幾個地方，情況也是大同小異。不過諾亞發現，離鎮子越遠的地方，農奴的房子就越差。在靠近白河隘口的地方，的確像是鮑曼所說的那樣，人們隻是住在木棚子裡，四面透風，抬頭能看見天空。

　　讓馬去白沙河裡喝水，諾亞在白沙河邊散步，邊走邊想。利蒙郡大概有一百多戶農奴，還有幾十戶自耕農，

加起來約有八百到一千人。現在是國王月，之後是學士月、霧月，接著就是冰月。要在冰月前完成的話，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要是隻是把一些快要倒塌的房子修一修的話，時間是夠用的。　　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諾亞想著自己曾經見過的高樓大廈，以鋼架做骨架，澆築了混凝土，有著漂亮的大玻璃窗，足不出戶就能喝到乾淨的水，隻要手指一扭就會在爐子上冒出藍色的火焰。現在當然是沒辦法蓋出那樣的房子，但是也許可以退而求其次，蓋一些漂亮的磚瓦房，牆上抹上水泥，再用石灰水刷得白白亮亮。

　　或者也可以再退一步，用土坯壘成房子，在裡面燒起火爐來，或許還可以盤個火炕。反正冬天不會下雨，不用擔心土坯房會塌掉。也許每個聚居區都可以蓋一個公共廁所，再挖一個沼氣池，可以用沼氣來點燈做飯。

　　實在是……這些人，生活得實在是太苦了啊。

　　這肯定是陸俊成的記憶在作怪，但這時候諾亞也沒有覺得有多討厭。在看過了陸俊成的生活後，諾亞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不僅無聊，而且落後得要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造出那種叫手機的東西呢……

　　或者退一步也行，隻要有那麽多的藥物就夠了。諾亞見過許多人，隻是因為簡簡單單的原因就死去了。以前城堡裡有一個木匠學徒，和諾亞差不多大。有一次隻是被木刺扎進了手裡，過幾天整個胳膊就紅腫了起來，發著高燒死掉了。還有諾亞小時候的一位老師，因為掉了一顆牙齒而死掉。至於那些農奴，每年都會因為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死掉幾個。

　　這些是沒辦法的事情，在這個時代太過尋常。也許以後可以改變這種狀況，但是現在還不行。

　　諾亞歎了口氣，重新想起蓋房子的事情。他摸摸衣袋裡的煤塊，覺得也許可以試試看燒出水泥來。也許可以把熱風鼓進水泥窯裡，就像是高爐煉鐵那樣。要是有能燒斷鐵棒的溫度，也就可以燒出水泥來。

　　雖然這個世界上還沒有水泥窯，但是諾亞覺得他應該可以設計出一個來，然後讓石匠行會搭建就好。可能需要花一些錢，但是如果有了水泥，對民間和軍隊都是個好消息。多余的水泥也許可以賣出去，給捉襟見肘的特納家族帶來些收益。

　　諾亞在白沙河邊的沙灘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簡單的圖形，時不時計算一下。這可比沼氣池要複雜得多，要花的錢也多得多，可能需要幾十個金鎊才夠。要是父親不同意，或者喬治那裡拿不出那麽多錢的話，諾亞決定用自己的積蓄來做。

　　直到想好了大部分環節，諾亞才站起身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畫了很大一片東西。他用腳抹去那些痕跡，不經意地注意到，白沙河河灘的細沙是白色的。

　　這是當然，畢竟是叫白沙河嘛。諾亞在河裡洗了洗手，撈出一把細沙來看。在陽光下，沙子閃閃發光。他想起來，白色的細沙，意味著純淨的二氧化矽。而且，這東西可以拿來燒製玻璃。

　　又是一個有價值的發現。也許等燒好水泥之後，就試試看燒玻璃吧。製造浮法平板玻璃也不算困難……隻要有錢、有燃料的話。而大幅玻璃很貴，可以賣個好價錢。如果是無色的玻璃，價格還要再貴不少。

　　諾亞把細沙扔進河裡，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白沙河閃閃發光，河邊的空氣濕潤而清新。這些日子伴隨著生病發燒而一直籠罩在頭上的陰雲像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可能性和大好前程。有了遠超過這個時代的眼光和知識，諾亞覺得自己應該能把利蒙郡經營得很好才是。

　　叫過鮑曼，兩人騎著馬返回青岩堡去。這個時代的人們普遍每天吃兩頓飯，即使是特納家族這樣的小貴族也不例外。 現在已經快到了吃下午飯的時候;諾亞想到陸俊成每天吃三頓飯，各種花色的美食讓諾亞吞了口口水。

　　以後也要每天吃三頓飯才好。要是有可能的話，也要來一點下午茶。可是這個世界的茶葉在哪裡呢?咖啡、可樂這些東西又在哪裡?還有那各種各樣的調料和香料。諾亞現在見過的調料隻有鹽和胡椒，加上蜂蜜和橄欖油――如果橄欖油也算是調料的話。丁香、肉桂、草果、辣椒，這些都不知道在世界的哪個角落裡自由生長著，而現在的烹飪方法也隻有燉煮和燒烤。

　　想到陸俊成吃過那麽多好吃的東西，諾亞又咽了口口水，心裡有點憤怒。要是未曾經歷過也就罷了，但是偏偏那些味道都能記得，卻完全沒有辦法得到。

　　希望卡爾能找到些有趣的東西帶回來吧，比方說香料什麽的。在下午的陽光下，諾亞心不在焉地這樣想著。隻是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回來……畢竟這個時代的航海，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

　　回到城堡，諾亞把馬牽進馬廄，摘下馬鞍和馬具掛好，幫墨水仔細擦了擦身上的汗，又用大刷子給它刷了一遍毛。這些本來是馬廄小弟的工作，但是諾亞更喜歡自己動手。墨水是匹好馬，值得被認真善待。

　　在囑咐了馬廄小弟夜裡給墨水和凱西加一頓草料以後，諾亞才走進城堡大廳裡去。他本來想去書房把自己的設想寫下來，卻在上樓的時候碰到了城堡的女仆茉莉。

　　“諾亞大人。”穿著灰色長裙的女仆行了一禮，“子爵大人吩咐，您回來以後，希望您能去他的臥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