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左大人就要下去巡視縣試了,為國舉才乃是重中之重,左大人萬不可懈怠啊!”龔斌此刻卻是語重心長,以手輕撫幾案,正色說道。 “下官明白。”坐在下首的左仁傑躬身應道。
這左仁傑本是安西學正使衙門的訓導,也是屬於丁君培一黨,前些日子王如玄得勢時,他也跟著耀武揚威來著,現在雖然遞補上了學正,可是全黨已鳥獸散盡,各自另尋靠山,已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現在這學正衙門已經門可羅雀,徹底變成冷衙門了,所有和王如玄相關的一切,眾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左仁傑也是怕自己布上王如玄的後塵,才趕緊坐低伏小地投靠過來。
左仁傑這一聲“下官”聽在龔斌耳中,真是渾身舒泰,覺得周身毛孔都舒張開來,不容易啊,這安西學正總算向自己低頭了,雖然不是王如玄本人是有點可惜,但也聊勝於無了。
“本來丁君培一黨因為渭陽知府的案子在朝中已經退縮,可這王如玄偏偏還不知趣,還想把持大權不放,現在如何?安西省不又是我龔某人的天下了?”
想到這裡,龔斌嘴角已是露出一絲得意淺笑,接著說道:“這王如玄一走,整個爛攤子都壓在你身上了,也不容易啊,一會兒我衙門裡的張師爺你見一見,有什麽為難之處也能幫你出出主意。”
“什麽為難之處?還不是幾個秀才名額?這點小錢兒也不放過。”左仁傑暗暗腹誹道。
這每年一度的縣試,就是所謂的考秀才的第一關,都在各縣學文廟舉行,選為一二等的就可參加第二年的府試,府試通過後才能參加三年一次的院試,院試通過後就成為秀才了。
也因有此三關,使這秀才功名極為難得,看看貴山縣尉王悟本得個奉祀生的功名就美得不知所以,便可知曉此中難度,也因此常有人花錢疏通,就為這縣試上榜。
而各縣試選為頭名的卻能直接能參加院試,不必參加中間府試一關,而且也是一個極為榮耀的成績,連縣試上榜都要花錢,自然就有人願花更大價錢來買這縣試頭名了,本來這都是各級學正衙門的來錢道,現在沒想到龔斌也來插手此事。
其實龔斌也不怎麽在乎這點小錢,主要還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尤其這是王如玄走後,自己要借此立威。
“之前王如玄還插手我布政使衙門的職權到處安插私人呢,現在也該換換班了。”龔斌嘴角一撇,心裡暗道。
兩人又海闊天空地說了會閑話,龔斌這才一平端茶碗,左仁傑也知道自己該告辭了,不過臨起身時,卻聽見龔斌好像嗓子裡哼唧了一下,一抬頭髮現這龔斌臉色不太自然,眉頭微皺。
莫非還有什麽事情?是這龔斌不便說出口的嗎?
左仁傑連忙表示:“不知大人還有何教誨?下官一定遵命就是。”
龔斌臉上略顯尷尬,難為情的一笑道:“沒事,就是那個……夏器通。”
看著心中默念“夏器通”的左仁傑退下後,龔斌方微微欠身,默然良久後,這才高聲吩咐守在門外的親信,把下一位侯見官員帶進來。
下一人卻是新任的渭陽知府范毅夫,他之前是臨河府的知府,這回龔斌把他提升一級,弄到省城身邊任官,也算是龔斌的心腹。
這范毅夫卻是來向龔斌通報王如玄踐行情況的。
“這個邱若飛是什麽人?”拿著范毅夫呈遞上來的名單,龔斌皺眉問道。
“他是貴山縣的童生,
貴山大儒顧寶明的弟子,孫叔壽把他引薦給了王如玄,貴山縣尉夏奮起就是因此被革職的。” 范毅夫連忙躬身回道。
他這一提醒,龔斌倒是想起這段公案,點了點頭,這夏奮起當初也算是范毅夫的心腹,現在被革職後,在貴山縣當田舍翁呢,好像有個兒子今年也參加縣試,通過這個范毅夫和張師爺打過招呼。
一想到此人和王如玄有關,龔斌就氣不打一處來,冷冷道:“貴山縣的童生?左仁傑好像就要巡視貴山縣吧?你待會兒告訴左仁傑,若是這邱若飛也參加縣試,務必黜落此人。”
“是,卑職明白。”范毅夫連忙答應一聲,不過囁嚅了幾下,還是試探地問道:“那個孫叔壽……?”
“你不必多管了!”
龔斌眉頭一皺,臉立即就拉了下來,口氣已是不善,嚇得范毅夫趕忙一低頭,不敢再發一言。
這范毅夫屢次在自己面前提起孫叔壽,龔斌也知道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眼紅人家掙了大錢想要敲詐勒索嗎?過去有王如玄做靠山他們不敢造次,現在人家剛走,這幫人就蠢蠢欲動了。
龔斌也不是不眼紅,主要是這孫叔壽可是童山神的頭號信徒,萬一惹惱童山神, 那就大大不妙了。
這山神爺實在是太靈了,自己請張師爺替自己燒了兩回香,第一回自己就靠上了戶部尚書宋大人,第二回就查辦了渭陽知府,宋大人入了閣。
而自己親自去拜祭後,這才多久?那山神爺還真理會了自己的禱祝或者說是詛咒,丁君培竟真的暴斃而亡了。
龔斌覺得自己簡直就是童山神的頭號信徒,自從拜祭過童山神後,諸事皆順,心想事成。
只可惜山神爺沒給自己托過夢,所以他這龔大信徒心中還微有不甘,怎麽山神爺給孫叔壽和他那廟祝托夢,就是不給我托夢呢?是嫌我住的太遠了?還是嫌我親自去的時候太少?
這省城離那童山確實有點遠,可我這一省之首頻繁上童山求神也有失官體啊?
所以盡管龔斌對孫叔壽一肚子羨慕嫉妒恨,也不大敢得罪孫叔壽,只在肚裡暗暗發狠,等哪天山神爺給我托夢的,我就不信我一個二品大員不是你個小商人臭武夫的對手。
被龔斌斥退後,范毅夫就來尋左仁傑告知那黜落邱若飛之事,而此時左仁傑卻正在看張師爺交給自己要關照的名單。
左仁傑只是巡視部分縣學,因此這名單上名字有二十來個,平攤下來每個縣也沒幾個人,而且也都知道自家斤兩,沒敢要那個頭名,只求上榜能參加府試就好,畢竟這頭名的卷子可是要貼出去供眾多學子公論的。
而看到這名單最後一人時,左仁傑卻是眼皮一跳。
因為那最後一人便是前貴山縣尉夏奮起之子——夏、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