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遙扔了煙頭,邁起輕快腳步,往東方廠正大門方向而去。現在,他最想見的人是姐姐王薇。
東方廠正大門西側不到50米處,一家名為“東方小賣部”的小店門前有些冷落。王薇為小店掛了這樣一個招牌,廠裡也沒人覺得合不合適。
王薇裝好兩斤炒葵花籽,送走最後一個客人,抬頭捋捋耳發,卻見王遙正靜立在店門外。
隔著兩三米距離,王薇感覺王遙那眼神怪怪的,就跟很多年沒見過她似的。
王薇樂呵呵招呼一聲:“老三,你站在那兒幹啥,進屋啊。”
王遙從某種情緒中回過神來,臉上堆起笑容鑽進小店:“姐,生意怎樣?”
王薇拎起一瓶汽水遞來:“還好,今天賣了一百多塊錢。”
王遙接過汽水,又放上貨架:“姐,這玩意兒喝多了老打嗝,我喝開水。”
“你愛喝不喝,我還能省3毛錢。要不是明天過國慶節,我還不舍得呢。”
王薇有些不爽,又在王遙肩上擂了一拳。
“別以為我不知道,上周你上山還偷喝了我一瓶汽水。怎啦,今天就變成山豬,吃不慣細糠了?”
王遙趁勢伸手,將有165公分高的王薇一摟在懷,馬上聞到一種有些熟悉的,淡淡的洗發水味道。
像是飄柔,小袋裝的那種?
王遙的某些嗅覺記憶同時回歸了。
“想死啊你,我可是你姐!”
長大以後,姐弟之間還從未有過如此親昵接觸,王薇一時間既驚慌又難為情,耳根都紅了,在王遙後背又擂兩拳,偏偏還不敢太用勁。
自打家裡老三查出有先天心髒病之後,在王家眼裡,這位就是全家人須時刻牢記,一定要輕拿輕放的易碎品。
“姐,這不是好些天沒見了,我想你嘛,有些情不自禁了,嘿嘿……”
王遙強忍著淚水,笑呵呵一松手,王薇一掙而脫後,第一反應就是看看門口有無吃瓜群眾路過。
見周圍並無人影,王薇暗自松口氣,趕緊給王遙倒杯開水:“這麽大的汗臭味兒,你的車呢?”
王遙道:“下午跟同學上山踢球,我沒騎車,他們帶我。”
望著姐姐臉上窘相未消,王遙想,自己剛才這情緒也許熱烈過頭了,以後得學著控制。
王薇從抽屜翻出一張紙票,又取出半塊香皂和一小袋洗發水。
“你趕緊去澡堂洗洗。”
王遙接過紙票一瞧,東方廠的洗澡票,兩毛錢一張,蓋有總廠工會的紅戳。
他馬上記起來,東方廠的澡堂子,有鍋爐燒熱水,並不對外營業。
王薇給的這種票是專供職工家屬的,廠裡職工洗澡免費發票,又跟這種票的樣式不同。
“騎我的車去,記得一定要鎖好。前幾天我剛丟過一輛,還好是不值錢的二手車。”
王薇又扔出一把鑰匙。
望著王遙遠去的背影,王薇暗想,這家夥今天如此反常,該不會是在學校搞對象了,或者暗戀上某個女同學了?
順著這條線想下去,越想越像那麽回事。王薇當即打定主意,眼看明年就高考了,得找機會好好跟這寶貝弟弟談談心了,掐滅他這份躁動的心思。
王薇還沒談過戀愛,但高中生因早戀影響學習成績的事,她還真見過。
東方廠共有四五個分廠,十多處大車間。廠裡辦的澡堂子也分了三四處,散布在廠區幾個方位。
這個年代,
宿舍樓基本全是筒子樓,洗熱水澡還真得去澡堂子。 王遙騎上王薇這輛26圈的鳳凰車,看樣子隻有五六成新,估計又買的是二手。
26圈鳳凰車,這個年代也有人稱之為女式自行車。
一進東方廠大門,王遙腦子裡便很快記起一條熟悉的路線。
鑄件廠的大澡堂,也是廠裡的3號澡堂。身為鑄件廠職工子弟,自然常去的也是這個澡堂,雖然洗澡票在廠裡幾個澡堂都是通用的。
惟一不能去的那是1號澡堂,據說那裡專供領導和專家使用,每個浴頭都有隔間,還有什麽桑拿室。
其他澡堂,說是澡堂,其實就是集體淋浴室,沒法真給你泡澡。不過,東方廠倒也財大氣粗,連夏天的澡堂子都供應熱水。
這條件,在這個年代的工廠,很不錯了。
王遙趕到3號澡堂門口,剛鎖好自行車,便撞見頭上濕漉漉的杜仲成一夥人出來。
杜仲成對在此撞見王遙,顯然有些意外,臉上很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王老么,這會兒又能活蹦亂跳了?剛才裝特麽啥死啊,糙蛋貨,你們合夥來訛俺?”
杜仲成還帶著一些中原口音。
王遙斜眼瞧瞧左側花台邊有半截磚頭,故意冷冷道:“杜二狗,你特麽想乾架就放馬過來。”
杜仲成瞄過一眼那塊磚頭,嘴角一抽,這話他還真不好接。
MMP的,在老子面前,你們一個比一個囂張,啥世道啊。
跟王遙乾架,杜仲成心裡陰影面積有點大。盡管跟王遙相比,如今183公分的他從小就壯得像頭熊,還比王遙高了小半個頭,問題是,他就是乾不過啊。
王遙乾架,下手太狠。倆人初中同學三年,乾過三架,每次腦袋上長包的都是他杜仲成。
在杜仲成眼裡,這王家老么乾起架來,特麽就是個瘋子。更何況,王老么要是吃虧了,守在一邊的王老二一旦狂化起來,也特麽可怕。
再說了,今天這筆帳真算起來,重點還在那個囂張的大個子身上。
“二哥,算了吧,你大人有大量,再說二哥你也不缺那幾個零花錢。老么跟咱還同學呢,還有王叔……”
杜仲成旁邊的張進,暗暗扯了扯杜仲成衣角,悄聲相勸。
杜仲成得了台階,嘴角又是一抽,很快繃起那張方臉。
“王老么,俺倆畢竟也同學過一場,今天這事兒俺也不跟你計較,你那會兒確實暈了,俺也相信你不是裝的。不過,你得告訴俺,今天你們一夥來的,那個出口噴人的傻大個是誰。”
王遙呵呵一笑:“杜二狗,你說的是劉孝東吧,他跟我同班,高三3班。”
王遙這態度,讓杜仲成挺滿意。他點點頭,昂首越過王遙身邊,準備走了。
此刻他也有些看不起王遙,鄉下人就是鄉下人,為了一百多塊錢就把同學給賣了。
旁邊的張進突然招呼道:“老么,你要衝澡啊?”
王遙朝張進微微一笑,點點頭,算是招呼過了。
“現在……”
張進又想說什麽,突然被杜仲成一把摟住,手上一使暗勁,張進嘴裡剩下的話隻好吞了回去。
“走啊,喝啤酒去,今天俺請客。”
杜仲成故意吆喝一聲,又朝身邊幾人悄悄遞個眼色,抬腳便走。
王遙並未注意到,其他人臉上藏有一絲怪怪的笑意。
沒想王遙又在身後喊道:“杜二狗,劉孝東回家了,你不想知道他家住哪嗎?”
杜仲成下意識回頭應道:“啊,他家?住哪啊?”
王遙笑眯眯道:“禹中區的公安家屬區, 禹中街啊,很好找的。你問問禹中分局劉局長家,就是他家了。”
杜仲成腳下一軟,差點一個趔趄,頭也不回,趕緊走人。
MMP,怪不得今天那傻大個一副比王老么還吊的樣兒。公安局長,老子好像真惹不起啊。
王遙望著一夥人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前世在禹南生活多年,他很少跟人結仇,除了上初中跟這個杜仲成乾過幾架。
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少年人的意氣玩鬧罷了。
杜仲成這家夥,高中畢業後就開始在禹南城混社會,後來還真像剛才劉孝東罵的那樣,在看守所裡數過豬毛。
進了看守所的人,幾乎都得挨揍,當然也不可能天天揍。
為收拾這些家夥,警察自有妙計,王遙知道的就是丟一簍子豬毛,要求你限時之內,黑的白的都給捋清楚。
那時候王遙已是禹南日報的記者,到看守所采訪時恰巧撞見了杜仲成在號子裡分豬毛的一幕。
老同學有難,王遙自然不能見死不救。他了解到,杜仲成蹲號子,是因在街頭持械傷人,一起關進來的有十多個,數三五個月豬毛就會放出去。
王遙跟看守所接待他的那位副所長打聲招呼,杜仲成在號子裡立馬有了特殊待遇,再也不用數豬毛了。
從看守所出來後,杜仲成還經常來找王遙喝酒。
王遙知道,杜仲成現在當然還記恨他,恨不得有機會暴揍自己一頓。不過,學生時代跟同學的這點矛盾,實在不值一提。
青春年少時的衝動與無聊,誰都有過。